第2章

"嗯。"


"你真打算一直這麼幹?"


我看了她一眼:"這麼幹是哪麼幹?我就是正常上班。"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她壓低聲音,左右看了看,"昨天那個患者,你真的……算準了來得及?"


"當然。"


"萬一沒來得及呢?"


我停下腳步。


認真地看著她。


"莉姐,我八年急診不是白幹的。血壓掉到什麼程度有多少窗口期,脾破裂出血速率大概多少,我心裡有數。"


"我沒有拿患者的命賭氣。"


"我只是——不再替這個系統兜底了。"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嘆了口氣。


"你小心點。"


"嗯。"


小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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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有人給我穿小鞋?還是小心有人給我扣帽子?


無所謂了。


三個月前,我拼了命救人,換來的是停薪。


現在我嚴格守規矩,他們能拿什麼處分我?


違規了才能處分。


我不違規。


你拿我怎麼辦?


---


第三天。


事情開始變得有意思了。


我上午門診接了個急性闌尾炎,七十多歲的老太太,疼得直哆嗦。


家屬是她女兒,四十來歲,全程都在邊上。


我照常走程序——查體、抽血、CT、籤知情同意、聯系外科。


每一步解釋得清清楚楚。


每一張單子讓家屬看明白再籤字。


外科來會診的時候,老太太疼得已經開始冒冷汗了。


她女兒急了:"醫生你們能不能快點?!"


外科的小王看了我一眼。


我面不改色:"流程沒走完,不能移交。"


"什麼流程還沒走完?"


"過敏史確認單,家屬還沒籤第二頁。"


"那你給我我籤!"


"好的,請看第七條,關於麻醉藥物過敏……"


"我看我看!你快讀!"


全程沒有任何延誤。


但每一步都走得明白白。


事后小王在洗手間碰見我,悄聲說了句:"老程,你這是……故意的吧?"


"什麼故意?"我洗著手,"我照規矩辦事,哪裡故意了?"


他苦笑:"得,我什麼沒說。"


---


轉折發生在第五天。


下午三點,急診推進來一個人。


六十來歲,西裝領帶,面色灰白,捂著胸口,豆大的汗珠往下掉。


我一看心電圖——急性下壁心梗,ST段弓背向上抬高。


跟著進來的有三個人。


兩穿黑色制服的——司機和保鏢。


還有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短發,幹練,一看就是秘書或助理一類的角色。


"醫生!快救人!"她急得聲音都劈了。


我站起來,平靜地走過去。


看了看監護儀。


血壓還行,心率偏快,意識清醒。


"您是家屬嗎?"


"我不是……我是他秘書,家屬還在聯系!"


"好的,那麻煩您先等一下。"


我轉身坐回去,拿起值班記錄本。


"等什麼?!他心梗了你看不見嗎?!"


"我看見了。"我頭都沒抬,筆尖在紙上沙作響,"正在記錄。"


"你——"


躺在推車上的老頭開口了。


聲音虛弱,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權威感。


"小……小劉,別……別吵。"


他努力轉過頭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了他一眼。


好像在哪兒見過。


"醫生……"他喘著氣,"你……需要什麼……我籤……"


"您意識清醒,可以自行籤署知情同意。"


我拿著那摞文件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您好,我是急診科主治醫師程剛,現在給您解釋一下您的病情和后續治療方案——"


"你……你說……"


我花了兩分鍾,用最簡潔的語言把情況講清楚。


急性心梗,需要緊急PCI,風險包括但不限於血管穿孔、支架血栓、造影劑過敏——


他顫抖著手,在同意書上籤了字。


筆畫歪扭扭的,但每一個字都籤完了。


前后一共四分鍾。


"走。"我站起來,朝孫莉點了下頭,"導管室。"


這次沒耽誤。


因為他本人能籤字。


程序完美。


手術很順利。


前降支放了兩個支架,血流復通。


兩個小時后我從導管室出來,那個叫"小劉"的秘書還在外面等著。


一看到我,立刻迎上來。


"程醫生,怎麼樣?"


"手術順利,觀察期。"


"謝謝、謝謝……"她如釋重負,然后猶豫了一下,"程醫生,我想問一下……您知道剛才那位……是誰嗎?"


"不知道。"我扯下手術帽,"也不需要知道。"


"他是……"


"我說了,不需要知道。"


我走了。


身后傳來那個女人沒說完的半句話。


我沒回頭。


---


【第五章】


我不知道那個心梗患者是誰。


但三天后,我知道了。


因為劉德勝親自來了急診科。


不是來視察的。


是來"請"我的。


"程剛,跟我來一趟。"


他的語氣跟上次完全不一樣。


上次是壓著火的質問。


這次是……帶著一種微妙的客氣。


我跟他走進院長辦公室。


門一開,裡面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錢維明,坐在沙發角落,端著茶杯,表情僵硬。


另一個——


是那天那個秘書,"小劉"。


她站起來,朝我微點頭。


"程醫生,我們又見面了。"


"嗯。"我找了張椅子坐下,"什麼事?"


劉德勝在自己的位子上坐好,清了清嗓子。


"程剛,之前那位心梗患者……是市衛健委的陳副主任。"


哦。


我表情沒變。


"陳主任出院后,特意讓劉秘書過來……轉達謝意。"


"嗯,客氣了。"


"不只是謝意。"劉秘書開口了,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陳主任說,從來沒有醫生這麼認真地跟他講過知情同意。"


"他說,這才是規範該有的樣子。"


她把信封放在茶幾上。


"這是陳主任手寫的感謝信。他說如果醫院需要,他願意以患者身份出面,證明程醫生的診療過程完全合規且專業。"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我餘光掃到錢維明的手在微發抖。


那杯茶端了半天,一口都沒喝進去。


劉德勝臉上的表情像是便秘三天之后終於通了——痛苦而釋然。


"好……這是好事嘛。程剛啊,你看,你這個……規範操作,還是很值得推廣的嘛。"


翻臉比翻書還快。


三天前還在拍桌子問我為什麼不搶救。


今天就變成"值得推廣"了。


我看著他,沒笑,也沒諷刺。


只是點了點頭:"謝謝院長認可。"


"那之前那個投訴……"劉德勝看了錢維明一眼。


錢維明立刻領悟,放下茶杯,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那個投訴……經過復核,程醫生全程操作合規,不構成違規,撤銷。"


"哦。"我應了一聲,站起來,"那沒別的事我回去上班了。"


"等。"劉秘書叫住我,"程醫生,陳主任還讓我問您一句話。"


"說。"


"他說——'三個月前那事兒,我聽說了。你受委屈了。需不需要我幫你說句話?'"


全場凝固。


劉德勝的笑容僵在臉上。


錢維明的手徹底不抖了——因為整個人都僵住了。


我看著劉秘書,沉默了兩秒。


"替我謝謝陳主任。"


"不需要。"


"我沒受委屈。"


"我只是照章辦事。"


說完轉身就走。


身后是長久的沉默。


出了院長辦公室,走廊裡只有我一個人。


陽光從窗戶灑進來,照在我那件洗得發白的白大褂上。


我低頭看了看。


白大褂左胸口的位置,繡著我的名字。


程剛。


下面一行小字:急診科。


八年了。


這件白大褂我穿了八年。


沾過血,沾過淚,沾過消毒水,沾過嘔吐物。


也沾過那些看不見的東西。


委屈,憤怒,不甘,心寒。


但——


我沒脫。


以后也不會脫。


只是穿法不一樣了。


以前是拿命頂。


現在是拿規矩頂。


規矩這東西,你說它是枷鎖也好,說它是武器也好。


反正——


你教我的。


我學會了。


---


【第六章】


陳副主任那件事之后,科裡對我的態度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沒人再議論我"精神有問題"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評價——


"程剛這人,軸。"


"但軸得有道理。"


"跟他搭班其實挺安心的,至少不會出流程上的紕漏。"


我聽到這些話的時候,正在值班室裡吃泡面。


說這話的是隔壁骨科的老張,聲音從護士站那邊飄過來的。


我嗦了一口面,沒什麼表情。


安心?


好詞。


三個月前你們可不是這麼說的。


三個月前的說法是——"程剛這人膽子太大,早晚出事。"


出了。


然后我改了。


改完你們又說我軸。


行吧,反正橫豎你們都有詞。


我不在乎了。


值班室的門被敲響了。


孫莉探進頭來。


"在吃飯?打擾了。"


"說。"


她走進來,帶上門,坐到我對面。


"有件事跟你說一下……科裡要排下個月的值班表。"


"嗯。"


"陳建軍的意思是……你的夜班排少一點。"


我抬起頭。


"為什麼?"


"他沒明說。但我猜……是怕你夜班再碰到緊急情況,又鬧出動靜。"


我放下筷子。


"莉姐,你幫我帶句話給陳主任。"


"嗯?"


"我的夜班正常排。"


"如果減我夜班,我申請書面說明理由。"


孫莉張了張嘴,苦笑。


"你是真打算把所有人逼瘋。"


"不是逼瘋。"我重新端起泡面,"是讓他們知道,規矩不是彈簧。不能人彈人松。"


她看了我半晌,點了點頭。


"行,我幫你帶。"


走到門口她又回頭:"程剛。"


"嗯?"


"你……比三個月前瘦了。"


"泡面吃多了。"


她沒再說什麼,走了。


我確實瘦了。


不是泡面的問題。


是三個月在家時候,失眠,焦慮,反復地想——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想到最后的結論是:我沒做錯。


但這個結論並不能讓我好過。


因為一個"沒做錯"的人被罰了三個月,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諷刺。


所以我選擇了另一條路。


不對抗。


不控訴。


不喊冤。


只是——你們怎麼教的,我就怎麼做。


分毫不差。


一字不落。


你們難受?


那就對了。


---


下個月的值班表出來了。


我的夜班一排沒少。


陳建軍大概是權衡了一下,覺得跟我掰扯書面理由太麻煩了。


聰明人。


第二周的某個夜班。


凌晨兩點四十。


急診的對講機響了。


120調度中心通知:一輛私家車追尾貨車,車內兩人被困,已經破拆,兩名傷員正在轉運。


ETA八分鍾。


我從值班室的行軍床上坐起來,穿鞋,洗了把臉。


走到搶救室的時候,夜班護士小周已經把設備都準備好了。


"程老師,120說一個輕傷一個重傷。重傷那個頭部外傷加開放性骨折。"


"家屬呢?"


"還沒信息。"


"嗯。"


我看了看牆上的時鍾。


兩點四十六。


八分鍾后,急救車到了。


推進來兩個擔架。


第一個,男性,三十來歲,面部擦傷加右前臂骨折,意識清醒,疼得龇牙咧嘴,但精神頭挺好。


第二個——


我看清了那張臉。


血糊了半邊,頭上纏著急救繃帶,已經滲透了。


但那半張沒被血蓋住的臉,我認識。


錢維明。


醫務科主任。


三個月前拍著我肩膀說"流程是保護你"的那位。


我愣了大概零點三秒。


然后恢復平靜。


走過去,看了一眼瞳孔——左側散大。


扒開繃帶看了傷口——颞部,骨折凹陷,有腦組織膨出的跡象。


硬膜外血腫。


需要緊急開顱減壓。


我轉頭看了一眼監護儀。


血壓在飆高——顱內壓升高的典型代償。


再看意識——GCS評分大概6分。


深昏迷。


自己籤不了字。


"家屬呢?"


小周搖頭:"跟車的急救員說聯系了,電話沒打通。"


我點了點頭。


拉了把椅子。


坐下。


掏出值班記錄本。


開始寫。


小周看著我的動作,臉色變了。


"程……程老師……"


"嗯?"


"這是……錢主任啊。"


"我知道。"我頭都沒抬,"繼續聯系家屬。"


"可他這個情況……顱內壓一直升高的話……"


"繼續聯系家屬。"


我把筆放下,看著他。


"流程你懂吧?"


小周嘴唇哆嗦了一下。


"非心跳驟停的有創手術,需要家屬知情同意。"


"錢主任本人教我的。"


"我不會忘。"


---


【第七章】


凌晨兩點五十三。


搶救室裡只有監護儀的滴聲。


錢維明躺在推車上,呼吸粗重。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也不知道坐在旁邊寫值班記錄的人是誰。


但我知道。


我看著監護儀上跳動的數字。


血壓178/102。


心率56。


庫欣反應。


顱內壓在漲。


留給他的時間窗口大概……三十分鍾到四十分鍾。


超過這個時間,腦疝形成,就算開顱了也是植物人。


我記得很清楚——他老婆我見過一次,科裡年會上,四十多歲,燙著卷發,很溫和的一個女人。


電話沒打通。


凌晨三點。


正常人都在睡覺。


手機可能靜音了。


"程老師……要不我們先備臺?"小周試探著說。


"聯系家屬了嗎?"


"還在打……一直沒人接……"


"那就繼續打。"


"可是——"


"你想替他籤字嗎?"我看著小周,"你籤,我就上臺。"


小周咽了口唾沫。


他不敢籤。


當然不敢。


誰敢?


籤了就是擔責。


萬一出事,就是下一個"程序違規"。


就是下一個我。


三個月停薪,職業前途未卜。


這道理,連實習生都懂。


凌晨三點零七分。


那個輕傷的男人——后來我知道是錢維明的外甥——從鄰床那邊掙扎著喊了一句。


"醫生!我舅怎麼樣了?!你們倒是救啊!"


我走過去。


"您是直系家屬嗎?"


"我是他外甥!"


"直系家屬指配偶、父母、成年子女。"


"我——那我舅媽呢?你打通了嗎?!"


"在聯系中。"


"那你先救啊!他要S了你們就看著?!"


我看著這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


他眼眶通紅,右臂打著臨時夾板,一臉驚恐和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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