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什麼狗屁規定!人命不重要嗎?!"
人命重要。
當然重要。
三個月前我也是這麼想的。
所以我沒等家屬籤字就上了臺。
所以我被停了三個月。
所以錢維明拍著我的肩膀說——
"流程是保護你的。"
我把這句話在心裡默念了一遍。
然后轉身,回到監護儀旁邊坐下。
繼續等。
凌晨三點十九分。
電話終於打通了。
是錢維明的老婆。
聲音是那種從深度睡眠裡被驚醒的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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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什麼?維明?出車禍了??"
電話是小周打的。
我接過來。
"您好,我是急診科程剛。您愛人目前顱腦損傷,需要緊急手術。請問您能盡快過來籤字嗎?"
"程……程什麼?我現在在家……天哪……他怎麼樣了……"
"目前意識不清,需要手術。您多久能到?"
"我……我打車……可能要二十分鍾……不,這個點打不到車……我自己開……"
"好的,請注意安全。到了之后直接到急診搶救室。"
掛了電話。
我看了一眼時鍾。
三點二十一分。
她要二十分鍾。
那就是三點四十一分。
窗口期……夠。
剛好夠。
我繼續坐著。
但手已經開始做準備了——手術方案在腦子裡過了兩遍,入路、減壓範圍、可能碰到的血管。
我沒打算讓他S。
從始至終都沒有。
但我也不會再為他違規一次。
上一次我違規,他罰了我。
這一次我守規矩,他得謝我。
---
凌晨三點三十八分。
錢維明的老婆衝進來了。
比預計的快了三分鍾。
大概是一路闖了紅燈。
她穿著睡衣外套了件羽絨服,臉上全是淚,頭發亂得像鳥窩。
看到錢維明的那一刻,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維明!維明!!"
"嫂子。"我站起來,攔住她,"別碰他,先籤字。"
"籤!什麼都籤!你救他!"
三十秒。
籤完了。
我站起來,扯下白大褂上那支筆,別回口袋。
"備臺。通知神經外科值班,我先上,他來接。"
小周整個人彈了起來。
所有人都動了。
推車動了。
監護儀跟著跑起來。
走廊的燈一盞一盞亮過去。
我低頭看了一眼時鍾——三點三十九分。
從她進門到手術啟動,一分鍾。
從我第一次問"家屬呢"到現在——四十六分鍾。
四十六分鍾。
足夠錢維明的腦子被壓成豆腐了嗎?
沒有。
因為我在等待的時候,做了所有該做的準備。
甘露醇脫水已經在輸了。
體位已經擺好了。
備皮已經做了。
CT片子已經傳上手術系統了。
我什麼都準備了。
唯獨沒有——違規。
手術開始。
打開骨瓣的瞬間,暗紅色的血凝塊湧出來。
硬膜外血腫,量大概七十毫升。
多,但不致命。
因為我掐著時間。
四十六分鍾的等待裡,甘露醇幫他頂住了最兇險的那一段。
這是個合格的急診醫生該做的事。
在規矩允許的範圍內,把能做的都做到極致。
至於那些規矩不允許的部分——
抱歉。
你們教過我了。
我不自作主張。
---
【第八章】
手術四個小時。
天亮了。
我從手術室出來的時候,外面等了一走廊的人。
錢維明的老婆,他外甥,還有幾個陸續趕來的家屬。
還有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劉德勝。
大清早六點半,院長來了。
穿著大衣,頭發也有點亂,顯然是被電話叫起來的。
看到我出來,他第一個迎上來。
"怎麼樣?"
"手術成功。血腫清除幹淨,減壓充分。目前轉ICU觀察,預后樂觀。"
他長出一口氣。
然后看著我,嘴唇動了動。
我知道他想問什麼。
他想問——你是不是故意拖的?
你是不是在報復?
你是不是拿錢維明的命在賭?
但他沒問出口。
因為他知道答案。
他看過值班記錄了——小周在手術期間就把整份記錄遞給了趕來的護士長。
記錄上寫得清楚楚。
每一次呼叫家屬的時間。
每一個處置的時間。
甘露醇輸注的時間。
體位調整的時間。
CT片調閱的時間。
一切合規。
一切及時。
沒有任何一秒鍾的空白是"什麼都沒做"。
我在等待家屬籤字的四十六分鍾裡,做了所有不需要籤字就能做的事。
這叫什麼?
這叫——照章辦事。
劉德勝站在我面前,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說了一句:"辛苦了,回去休息。"
我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路過錢維明老婆的時候,她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程醫生……謝謝你……謝謝……"
她哭得整個人都在抖。
我輕輕把袖子抽出來。
"不用謝。分內的事。"
走出醫院大門。
清晨的空氣冷得刺鼻。
我站在臺階上深吸了一口。
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六點四十二分。
夜班結束時間是早八點。
但手術已經做完了,交班也交了。
按理說我可以走了。
但——加班審批單我還沒填。
算了。
今天破例一次。
不是破規矩。
是因為實在太累了,不想再等到八點。
回家的路上我買了碗豆漿和兩根油條。
坐在路邊的早餐攤上,看著來往往的行人。
上班的,送孩子的,晨練的。
沒人知道十分鍾前有個人差點S在我手下的手術臺上。
也沒人知道那個人三月前罰了我三個月工資。
更沒人知道——我在等待籤字的四十六分鍾裡,腦子裡到底想了什麼。
其實什麼都沒想。
或者說——想了很多,但最后歸結為一句話。
我是醫生。
不是神。
不是聖人。
不是那種打了左臉還能伸右臉的人。
但我是醫生。
這件事沒變。
三個月前是。
現在還是。
以后也是。
只是方式變了。
不再用命頂了。
用腦子。
用規矩。
用他們自己織的那張網,把他們自己裹進去。
讓他們看清楚——這張網是什麼味道。
豆漿很熱。
油條很脆。
我吃得幹淨淨。
---
【第九章】
錢維明在ICU住了三天,轉入普通病房。
第五天清醒了。
第七天能說話了。
第十天,我去查房。
不是去看他。
是我正常排班,輪到那個樓層。
但經過他病房門口的時候,裡面傳出聲音。
"程剛來了。"
是錢維明的聲音。
沙啞,虛弱,但確實是他。
我停下腳步。
門開著。
他靠在床頭,腦袋上還包著紗布,左眼淤青還沒散,但精神狀態比預想的好。
他老婆坐在邊上削蘋果,看到我,趕緊站起來。
"程醫生——"
"嫂子好。"我點了下頭,沒進去的打算,"錢主任恢復得不錯。"
"程剛。"錢維明叫我,"進來坐坐。"
我看了他一眼。
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跟從前不一樣了。
從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我是為你好"。
現在是……復雜。
有感激,有尷尬,還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
可能是后怕。
也可能是別的。
我走進去,沒坐。
站在床尾。
"有事?"
"那天晚上……"他開口,聲音有點抖,"我聽小周說了。全程經過。"
"嗯。"
"你等了四十六分鍾。"
"等家屬籤字。流程要求的。"
他閉了下眼睛。
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程剛……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錢主任,我什麼都沒想。我只是照章辦事。"
沉默。
很長的沉默。
他老婆站在旁邊,手裡的削皮刀停了,眼眶紅了。
她大概知道一些前因后果。
錢維明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三個月前……那個處分……"
"流程合規的處分。"我接話,聲音平靜。
"是。"他點了點頭,"流程合規。"
又沉默了幾秒。
"但我知道……對你不公平。"
這是我第一次從他嘴裡聽到這四個字。
不公平。
三個月前我等這四個字等了很久。
等不到。
現在等到了。
但奇怪的是——我沒什麼感覺了。
不恨了。
不爽了。
什麼都沒有。
就是……空。
"錢主任。"我開口,"我說一句你可能不愛聽的話。"
"你說。"
"你那天要是S了,不是我的錯。"
他身體微一震。
"但你沒S。也不是因為我高尚。"
"是因為我技術到位——加上,你老婆接了電話。"
"僅此而已。"
他看著我。
眼圈紅了。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眼圈紅了。
我沒等他說下一句話。
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
"程剛。"
"嗯。"
"對不起。"
三個字。
很輕。
輕得幾乎被走廊裡的腳步聲蓋過去。
但我聽見了。
我沒回頭。
"好養著。"
走了。
---
出了病房,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面是冬天的太陽。
慘白慘白的那種。
我站在窗前,看著樓下停車場裡來往往的車。
他說對不起。
然后呢?
三個月的工資回不來。
三個月的失眠回不來。
那些個半夜驚醒、質問自己"我到底做錯了什麼"的夜晚,回不來。
但——
算了。
不是原諒。
是不在乎了。
我這輩子做醫生,不是為了讓誰說對不起。
是因為我想做。
適合做。
也能做好。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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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錢維明出院那天,科裡沒什麼動靜。
沒有表彰,沒有錦旗,沒有領導慰問。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有些東西確實變了。
比如——
那份"照章辦事"的值班記錄本,被科主任陳建軍借去復印了一份,說要當作科室"流程規範化"的模板推廣。
比如——
醫務科下發了一份新的文件,修改了知情同意的流程:對於"家屬聯系不上且患者本人無法籤字"的緊急情況,新增了一條"科室負責人或值班組長可代行籤字啟動搶救"的條款。
白紙黑字。
蓋著公章。
那天文件發到科裡的時候,孫莉拿著那張紙來找我。
"你看了嗎?"
"看了。"
"這條款……以前沒有的。"
"嗯。"
"這是不是因為你……"
"不知道。"我低頭繼續寫病歷,"跟我沒關系。"
她站在那兒看了我很久。
然后笑了一下。
"你這人。"
"嗯?"
"嘴硬。"
我沒理她。
但嘴角確實動了一下。
好吧。
可能有那麼一點關系。
---
日子照常過。
我依然每天七點五十五到科室。
依然每份單子籤得明白。
依然該等家屬的時候等,該動手的時候絕不含糊。
唯一的區別是——
現在不用等那麼久了。
因為規矩改了。
那面貼滿紅色標注條款的牆,我沒有撕。
它還在那裡。
提醒我,也提醒所有人——
規矩是S的。
人是活的。
但當活人不講理的時候。
S規矩——才是最鋒利的刀。
---
三個月后的某傍晚。
我下了夜班,在醫院門口的便利店買了瓶水。
出門的時候碰見了一個人。
那個三個月前投訴我的心梗患者的兒子。
油頭粉面。
西裝革履。
手裡還拎著個果籃。
大概是來給他爹復查送東西的。
他也看到了我。
明顯認出了我。
空氣凝固了半秒。
他躲開了我的目光。
加快腳步,繞了個弧線,從我旁邊走過去了。
沒說話。
我也沒說話。
我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
涼的。
很舒服。
---
回家的路上,手機響了。
孫莉發的微信。
"程剛,下禮拜科裡聚餐,你來不來?"
我想了想,回兩個字:
"幾點?"
她秒回一個表情包——一只貓在瘋狂鼓掌。
下面跟了一行字:"八年了第一次答應聚餐,我截圖留念了。"
我笑了一下。
把手機收回口袋。
抬頭看了看天。
冬天快過去了。
路邊的行道樹冒出了一點新芽。
很小。
很嫩。
但活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