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滿堂賓客寂靜無聲。
他卻像終於松了一口氣,低聲解釋:“那夜我醉了,把她認成了你。她怕毀我清名,一直瞞著不肯說。如今她險些被你舅父打S,我不能再裝作不知。”
話音剛落,我眼前浮出一片彈幕。
【別答應!你只要哭,男主一定會選你!】
【她就是惡毒表姐,絕不能讓她進東宮!】
上一世,我信了。
我在婚堂上撕破臉,逼他發誓一生一世一雙人。
后來雲蘅還是進了東宮,我卻成了滿京笑柄,父族被牽連下獄,親生兒子S在她手裡。
這一世,我輕輕笑了。
“既然有孕,就接進來吧。”
蕭承玦的手指明顯僵了一下。
他看著我,眼裡那點預備好的愧疚和為難還沒來得及收回,像一出戲唱到半截,臺下的人忽然替他把結尾接了。
禮官跪在旁邊,額上全是汗。
滿堂勳貴、宗親、命婦都屏住呼吸,連紅燭炸開的輕響都格外清楚。
蕭承玦低聲喚我:“阿姒?”
Advertisement
我將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端端正正扶住玉帶。
“殿下還拜嗎?”
他的臉色在大紅喜服映襯下顯得有些白。
他大約想過我會哭,會怒,會當眾質問他這場大婚算什麼,也想過我會顧著沈家體面忍下來。
唯獨沒想過,我會這麼快把路給他鋪好。
眼前彈幕滾得更急。
【寶寶你在幹什麼!你怎麼能同意?】
【你現在退一步,她以后就能踩著你上位!】
【快鬧啊!男主心裡有你的,他只是責任心太強!】
我垂下眼,輕輕理了理袖口。
上一世,我也是這麼想的。
我以為蕭承玦心裡有我,只是被雲蘅腹中那個孩子絆住了腳。
我以為只要我夠痛、夠決絕,能讓他看見我的委屈,他就會回頭。
所以我在婚堂上摔了合卺盞。
我對著滿堂賓客問他,青梅竹馬十六年,到頭來我算什麼。
我逼他說出一生一世不納妾的舊誓。
那日之后,東宮大婚成了京城笑談。
皇后召我入宮,斥我不知大體。
父親被御史彈劾教女無方。
蕭承玦把雲蘅安置在京郊別院,明面上沒有接她入東宮,暗裡卻日日去看她。
雲蘅小產那夜,他抱著滿身血的她回府,看我的眼神冷得像冰。
再后來,我和他日日爭吵。
我懷上恪兒時,以為一切會好起來。
可三年后,雲蘅當著我的面,把我的孩子按進池水裡。
我尖叫著去拉她,換來的卻是宮人將我SS按住。
她穿著皇后吉服,笑著對我說:“表妹,你輸了。”
那笑,直到我S都沒忘。
“太子妃?”
禮官小心翼翼提醒。
我回過神,重新站穩。
蕭承玦盯著我看了片刻,像想從我臉上找出一點勉強。
我抬眸回望他,甚至衝他笑了一下。
“殿下若怕耽誤吉時,便繼續吧。”
他喉結動了動。
下一刻,他牽起我的手,聲音比方才穩了些。
“繼續行禮。”
禮官如蒙大赦,拖長聲音喊:“二拜高堂——”
我與蕭承玦並肩跪下。
主位上,皇上臉色深沉,皇后端著一張溫和的臉,看不出喜怒。母親坐在命婦席中,指尖扣得發白,卻沒有失態。父親的目光掠過蕭承玦,又落在我身上,最終緩緩垂下。
我知道,他們都在等我。
等我哭,等我鬧,等我像上一世一樣把這場婚禮變成滿京城最熱鬧的笑話。
可我沒有。
三拜之后,我與蕭承玦被送入洞房。
喜娘捧著合卺酒上前時,蕭承玦揮手讓人退下。
屋裡只剩紅燭、喜帳,和我們兩個。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握住我的手。
“阿姒,今日是我對不住你。”
他從前每次做錯事,都是這樣。
蹲在我面前,把姿態放得極低,喚我阿姒。
十歲那年,他弄壞了我最喜歡的紙鳶,也是這樣在沈府梅樹下蹲著,說:“阿姒,我賠你十個。”
十三歲那年,他把皇后賞給他的玉兔燈給了我,又被皇后發現責罰,他也是這樣笑著說:“我願意的。”
十六歲上元節,他牽著我在橋上看燈,低聲說:“以后我只娶你一個。”
紅燭晃了晃,我看著眼前這張熟悉的臉,心口像被舊針輕輕扎了一下。
疼得很淺,卻仍然疼。
蕭承玦見我不說話,握著我的手更緊。
“那夜確實是意外。孤喝多了,醒來時雲蘅在身邊,她哭得厲害,說不敢讓人知道。孤也沒想到她會有孕。”
我靜靜聽著。
他避開我的眼睛,又說:“她今日沒有來,是怕你難堪。阿姒,她性子柔弱,又寄居沈家多年,若這個孩子沒了,她也活不下去。”
我問:“殿下想如何安置她?”
蕭承玦抬頭看我。
這句話,他等了許久。
“先接入東宮,給她良娣位分。等孩子生下,若你願意,可以抱到你膝下教養。孤向你保證,東宮正妃只會是你,往后皇后也只會是你。”
彈幕氣得滿屏亂跳。
【聽聽他說的什麼鬼話!讓你替小三養孩子啊!】
【寶寶快哭!快說你不要!】
【男主現在還在試探你,你一拒絕,他肯定會心疼!】
我將手從蕭承玦掌心抽出。
他眉心微皺,似乎以為我終於忍不住了。
我卻拿起桌上的合卺酒,遞給他一盞。
“殿下記得今日的話就好。”
蕭承玦接過酒,神色有些復雜。
“阿姒,你當真不怨我?”
我笑了笑。
“怨有用嗎?”
他怔住。
我沒有再接著說,只輕輕碰了碰他的酒盞。
“吉時快過了。”
合卺酒入喉時,辛辣從舌尖一路燒到胃裡。
上一世,我沒有喝下這杯酒。
那盞酒灑在喜服上,染出一大片深紅。蕭承玦當著眾人的面拂袖離去,留我一個人坐在洞房裡,聽了一整夜外面的竊竊私語。
這一世,他留下了。
他替我取下沉重的鳳冠,看見我額角被壓出的紅痕,指腹停了停。
“疼不疼?”
我往旁邊避開一點。
“還好。”
他的手落了空。
屋裡安靜片刻。
他像是想說什麼,外頭忽然傳來內侍的聲音。
“殿下,沈府派人送了話來,說雲蘅姑娘從傍晚起便跪在祠堂,說自己無顏見太子妃,誰勸也不肯起。”
蕭承玦猛地起身。
我看見他眼中的慌亂。
那一瞬間,比他在婚堂上承認雲蘅有孕時更真實。
他回頭看我,似乎怕我介意。
“阿姒,我……”
我先開了口。
“夜深了,殿下若擔心,便派太醫去看看。”
他松了口氣,又愧疚地看著我。
“我明日一早親自陪你回門,再將她接過來。”
我點頭。
“好。”
他沒有立刻走,只是坐回我身邊,像是想補償今夜的難堪,溫聲問我餓不餓,要不要讓人送些熱粥。
我說不用。
他便陪我坐到后半夜。
紅燭燒了一截又一截。
彈幕還在我眼前飄。
【完了完了,女主走錯路線了。】
【以后有她哭的。】
【她現在裝大度,后面肯定會被虐慘。】
我看著那些字,忽然覺得好笑。
上一世,它們也是這樣,一口一個寶寶,一句一句替我出主意。
我每次照做,都會失去一點東西。
體面,名聲,母族,孩子,命。
這一世,我倒要看看,它們還能把我引到哪裡去。
天快亮時,蕭承玦終於靠在軟榻上睡著了。
我披衣下床,喚來陪嫁嬤嬤。
陳嬤嬤一進門,眼睛就紅了。
“姑娘。”
嫁入東宮,該喚太子妃了。
她卻還是喚我姑娘。
我輕輕搖頭,示意她別哭。
“回沈府傳話給母親,讓她別動雲蘅。”
陳嬤嬤愣住。
我看著窗外漸白的天色,聲音壓得很低。
“請李太醫去祠堂外候著,再讓府中管事、穩婆、女醫都在場。雲蘅若不肯起,不必勸;她若見了血,也別讓任何人先碰她。”
陳嬤嬤臉色一變。
“姑娘是怕……”
我端起冷掉的茶,抿了一口。
“她既然要跪,就讓所有人看清楚,她是自己跪的。”
陳嬤嬤盯著我半晌,終於俯身。
“奴婢這就去。”
她轉身時,蕭承玦在軟榻上動了一下。
我回頭看去。
他沒有醒。
我走回床邊坐下,指尖輕輕撫過喜被上的鴛鴦紋。
這一世,第一步已經落下。
雲蘅想用一個沒保住的孩子,換蕭承玦一輩子的愧疚。
可愧疚這種東西,落在誰頭上,得看人證怎麼站。
2
回門那日,蕭承玦待我極好。
他親自替我披上狐裘,又嫌玉釵太重,換了一支東珠簪。
出東宮時,他扶著我上馬車,聲音溫和得像昨夜那句話從未發生過。
“你若累了,就靠著孤睡一會兒。”
車簾落下,隔開宮門外的視線。
我靠在軟枕上,沒接話。
蕭承玦以為我還在為雲蘅的事不自在,便伸手替我攏了攏袖口。
“阿姒,雲蘅入宮后,孤會讓她住得偏些,不叫她擾你清靜。”
我看向他。
“偏些不好。”
他一愣。
我慢慢道:“她有孕,又是殿下親自接進東宮的人,住得太偏,旁人會說我容不下她。不如安置在春暉殿,離太醫署近,也方便照料。”
蕭承玦看著我,眼底的意外比昨日更深。
春暉殿是東宮裡僅次於正殿的好地方。
上一世,雲蘅入府后住在最偏僻的聽竹軒。
那是我同蕭承玦吵鬧后的結果。
我以為將她放遠一些,便能保住自己的位置。
可蕭承玦日日從正殿繞到聽竹軒,反倒讓整個東宮都知道,他寧願走遠路,也要去看她。
后來雲蘅小產,聽竹軒路遠、太醫來遲,也成了她指控我的證據。
這一世,我不會再給她這樣的便利。
蕭承玦沉默片刻,握住我的手。
“阿姒,你真的長大了。”
彈幕立刻跳出來。
【什麼長大了?這是被PUA了吧!】
【女主你醒醒!他誇你大度,就是想讓你繼續讓!】
【氣S我了,你怎麼把好殿讓給女配?】
我掃了一眼,收回視線。
馬車在沈府門前停下時,府門大開。
父親母親早早等著。
我下車的瞬間,母親眼圈便紅了,卻礙著蕭承玦在場,只能行禮。
“臣婦見過太子殿下,見過太子妃。”
我扶住她。
“母親。”
她握著我的手極緊,指腹涼得發顫。
蕭承玦上前扶起父親,語氣帶著幾分歉意。
“嶽父,昨日之事,是孤失禮。”
父親行禮道:“殿下言重。家中出了這樣的事,臣也有失察之責。”
他說這話時,臉上沒有半點怒意。
我知道,父親心裡恨極了。
雲蘅是母親姐姐的女兒。
姨母早逝,雲家敗落后,母親憐她孤苦,將她接來沈府,一養就是十年。
沈家給她吃穿、教養、體面,連她出嫁的嫁妝都早早備下。
誰都沒想到,她會和蕭承玦攪在一起。
正廳裡,茶剛奉上,蕭承玦就有些坐不住。
他的目光數次掃向外頭。
母親看在眼裡,低聲道:“雲蘅還在祠堂。”
蕭承玦立刻放下茶盞。
“她跪了一夜?”
母親嘆了口氣。
“勸不住。李太醫在外頭候了一夜,她也不肯讓診,只說自己有罪,不配活著。”
蕭承玦眉頭緊皺。
我輕輕開口:“殿下去看看吧。”
他看向我。
我道:“我若去,她只怕更不肯起。殿下去,她總能聽進去幾句。”
母親握著我的手一緊。
蕭承玦卻沒有猶豫,立刻起身。
“孤去看看。”
他走后,正廳裡只剩沈家人。
母親終於忍不住,低聲道:“姒兒,你怎麼能答應?”
父親皺眉:“夫人。”
母親眼淚掉了下來。
“我忍了一整夜。她是我親手養大的孩子,我待她哪點不好?她做出這樣的事,還要讓你在大婚當日替她遮羞。”
我拿出帕子替她擦淚。
“母親,她已經有孕,殿下又當眾開了口。昨日我若鬧,今日被議論的只會是沈家。”
父親看著我,許久沒說話。
他大約也察覺了。
我的語氣太平靜。
平靜得不像新嫁之日被人當眾剜了一刀。
“姒兒。”父親沉聲問,“你到底怎麼想?”
我端起茶盞,熱氣漫過眼前。
“先讓她進東宮。”
母親急了:“你還真要讓她進來?”
“要。”
我放下茶盞,看著母親。
“她留在沈家,出了任何事都算沈家的。她進了東宮,才是太子殿下的人。”
母親怔住。
父親慢慢看向我。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有丫鬟跑進來,跪在門口,臉色發白。
“老爺,夫人,太子殿下把表姑娘抱出來了。表姑娘身上……見紅了。”
母親臉色一變,扶著桌沿起身。
我先一步站起來。
“李太醫呢?”
“李太醫已經過去了。”
我點頭。
“請管事把祠堂外候著的人都帶到前廳。昨夜誰勸過,誰送過水,誰見過表姑娘,都一起過來。”
母親看著我。
我拍了拍她的手。
“母親,別急。”
上一世,也是在回門這一日。
雲蘅從祠堂被蕭承玦抱出來時,身下全是血。
那時沒有李太醫。
只有沈府請來的普通大夫,嚇得跪地說保不住了。
蕭承玦抱著雲蘅,冷冷看著父親母親,問沈家是不是非要逼S她。
母親氣得當場暈厥。
父親百口莫辯。
后來雲蘅小產,蕭承玦將這筆賬記在沈家頭上。
這一次,我倒想看看,她還能怎麼唱。
前廳很快亂成一團。
蕭承玦抱著雲蘅進來時,她臉色慘白,發髻散亂,身上的素衣沾著血跡。
她窩在他懷裡,像一朵被雨打折的梨花。
“殿下,我不走。”
她聲音很輕,卻足夠讓廳內所有人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