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蕭承玦看我的目光很復雜。
“阿姒說得對。孩子的事,日后再議。”
雲蘅臉色微白。
我起身行禮。
“既然殿下來了,臣妾便先告退。”
走出春暉殿時,彈幕又浮出來。
【女主終於說了句硬話!】
【對,就該這樣,不能讓她搶孩子!】
【快趁熱打鐵,讓男主答應孩子歸你養!】
我看都沒看。
彈幕要的,是我當場奪孩子,逼雲蘅發瘋。
可我現在不需要一個未出世的孩子。
我需要雲蘅先相信,她所有仰仗都抓在手裡。
人只有抓得太緊,摔下去時才會帶著血。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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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診出有孕,是在一個月后。
那日皇后召我入宮用膳。
桌上有一道姜汁魚片,剛端上來,我胃裡便翻得厲害。
皇后看見,立刻讓人撤了菜,又宣太醫。
蕭承玦正巧在御書房議事,聽見消息趕來時,太醫已經跪在殿中道喜。
“恭喜娘娘,恭喜太子妃,已有一月餘身孕。”
皇后手中的佛珠落在案上。
她怔了片刻,隨即笑起來。
“好,好,這是大喜。”
蕭承玦站在門口,像還沒反應過來。
皇后瞥他一眼。
“愣著做什麼?還不過來看看你媳婦。”
他快步走到我身邊,握住我的手。
“阿姒。”
這一聲比往日都輕。
我抬眼看他,他眼裡是真切的歡喜。
也許這一刻,他心裡確實只有我。
可人的心,最靠不住。
皇后連下數道賞賜。
安胎藥、補品、宮中穩婆、兩個擅長婦人脈案的醫女,全都隨我回東宮。
連皇上也遣人送來一柄玉如意,說是給嫡孫祈福。
嫡孫兩個字,讓整個東宮的風向都變了。
我回去時,春暉殿的人正好在宮門處領賞。
雲蘅被宮女扶著站在廊下。
她腹部尚不明顯,身形仍舊纖細。
見我回來,她露出笑。
“恭喜姐姐。”
我看著她泛白的指尖,也笑了笑。
“同喜。”
蕭承玦陪著我進了正殿。
那晚,他沒有去春暉殿。
也沒有第二日去。
接連半月,他都宿在正殿。
他對我又像回到了從前。
親自盯著我喝藥,怕我悶,便讓人尋來話本、棋譜、江南新進的綢緞。
有一次,他看見我盯著窗外的桃枝出神,第二日便命人移了兩株開得正好的桃樹進院。
“你從前最愛桃花。”
我看著滿院桃色,忽然想起十四歲那年。
蕭承玦翻牆進沈府,折了一枝桃花給我,被父親抓個正著。
他跪在前廳,嘴上認錯,眼睛卻一直偷偷看我。
那時我站在屏風后,笑得險些出聲。
他曾經很好。
好到我S過一次,再想起來,仍然不能說那些日子全是假的。
可再好的舊日,也護不住后來溺S在池裡的恪兒。
蕭承玦從身后擁住我。
“阿姒,想什麼?”
我輕輕撥開他的手。
“想孩子。”
他低笑。
“太醫說才一月,哪裡就能想出什麼來?”
我摸著尚且平坦的小腹,垂眼道:“總覺得不真實。”
蕭承玦在我身邊坐下。
“孤也是。”
他說著,將掌心覆在我手背上。
“阿姒,若這一胎是男孩,孤親自教他騎射。若是女孩,便像你,從小嬌養著,誰也不能欺負。”
我看著他的手。
上一世,恪兒出生時,他也是這樣說的。
后來恪兒三歲,雲蘅將他溺S。
蕭承玦先是震怒,后來雲蘅哭著說自己只是想抱抱孩子,不知怎麼失了手。
他沉默了一整夜。
第二日,他對我說:“阿姒,人S不能復生,雲蘅也不是有意。”
我當時咬破了唇。
現在想來,連恨都覺得費力。
“殿下。”我輕聲問,“若春暉殿那邊生的是男孩,你會如何?”
蕭承玦動作一頓。
他看向我,似乎怕我多心。
“你才是太子妃。”
“我問的是孩子。”
他沉默片刻。
“皇家子嗣,自然都會好好教養。”
我點頭。
“那便好。”
他皺眉:“阿姒,你還是介意雲蘅?”
我笑了笑。
“她已經進了東宮,我介意什麼?”
蕭承玦看著我,眼神裡有一點說不清的探究。
“你近來總這樣。”
“怎樣?”
“太平靜。”
我倒了杯溫水,遞給他。
“殿下想看我哭鬧?”
他接過杯子,沒說話。
我看著他。
“若我哭鬧,殿下會把她送走嗎?”
他指尖僵住。
答案已經在沉默裡。
我收回視線。
“所以,臣妾不鬧。”
這句話落下后,殿中安靜很久。
蕭承玦忽然伸手,將我拉入懷中。
“阿姒,孤會補償你。”
我沒有掙扎。
他懷裡有熟悉的沉水香。
從前我最喜歡這味道。
現在聞著,只覺得像隔了一層很遠的霧。
春暉殿那邊果然急了。
最先傳來的,是雲蘅連著三日請太醫,說胃口不好,睡不安穩。
李太醫診過,只說她胎象平穩,不必多慮。
再后來,她開始派人出宮買東西。
陳嬤嬤拿著冊子來回話。
“買的是些補藥,另有幾味藥不在尋常安胎方裡。奴婢讓人問過,像是民間催孕固胎的偏方。”
我翻過賬冊。
“她已有孕,催什麼孕?”
陳嬤嬤壓低聲音。
“怕是想讓胎氣顯得更旺些。春暉殿裡的人說,良娣總問自己的肚子為何還不顯。”
我合上冊子。
雲蘅太急了。
她知道我這一胎若是嫡子,她腹中孩子便先輸了一半。
若想翻身,便只能讓她的孩子顯得更貴、更早、更不可替代。
“別攔。”我道,“只要不是毒藥,照舊記檔。”
陳嬤嬤猶豫。
“萬一傷了胎……”
我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低頭。
我並沒有害雲蘅的孩子。
可我也不會替她攔下她自己伸出去的手。
過了幾日,雲蘅親自來了正殿。
她帶了一碗燕窩,說是給我安胎。
蕭承玦正陪我下棋。
見她進來,他神色一軟,卻沒有立刻起身。
雲蘅行禮后,將燕窩放在桌上。
“姐姐有孕,我心裡高興。這是我親自盯著燉的。”
我看了一眼。
宮女照規矩上前驗過,又用銀針試毒。
雲蘅臉色微變。
蕭承玦也皺了下眉。
“阿姒,雲蘅一片心意。”
我放下棋子。
“殿下忘了?臣妾入口的東西,如今都要驗過。這是母后定的規矩。”
蕭承玦頓住。
雲蘅立刻柔聲道:“姐姐謹慎些是應該的。若是我,也會如此。”
她說完,眼眶卻微微紅了。
蕭承玦果然看向她。
我沒有理會,只等宮女驗完,才端起碗喝了一口。
“味道很好。”
雲蘅笑了笑。
“姐姐喜歡就好。”
她坐了不久便告退。
蕭承玦看著她離開的方向,嘆了口氣。
“她其實也不容易。”
我捏著棋子,落在棋盤上。
“殿下心疼,便去看看她。”
蕭承玦轉頭看我。
“你讓我去?”
“她也是殿下的人。”
他盯著我許久,忽然有些煩躁地站起身。
“阿姒,你一定要這樣同孤說話嗎?”
我抬頭。
“臣妾說錯了?”
他張了張口,最后什麼都沒說。
當晚,他去了春暉殿。
彈幕終於又熱鬧起來。
【看吧!你把人往外推,他真走了!】
【女主怎麼這麼別扭啊,明明心裡難受。】
【快去追回來啊!】
我看著棋盤上那局未完的棋,伸手將白子一顆一顆收回盒中。
追?
上一世我追過太多次。
從正殿追到春暉殿,從東宮追到別院,從少年情分追到滿身血債。
最后追來的,是恪兒冰冷的小手。
我不會再追了。
次日一早,皇后身邊的桂嬤嬤來東宮傳話。
“娘娘聽說太子妃有孕后精神不濟,特讓奴婢送幾方安神香來。另有一事,娘娘說太子膝下子嗣雖有盼頭,東宮人丁到底單薄。太子妃若有空,進宮與娘娘商議商議。”
我接過香方,輕輕笑了。
雲蘅想用孩子爭獨一份的恩寵。
那我便讓她看看,東宮從來不缺想生孩子的人。
5
皇后讓我挑人時,案上擺了十二張畫像。
都是各府適齡女子。
有清麗端莊的,有明豔嬌媚的,也有看起來溫順沉靜的。
皇后坐在我對面,慢慢喝茶。
“你是太子妃,東宮往后如何,總要你心裡有數。”
我翻過一張畫像。
鎮國將軍府嫡次女,李明姝。
畫像上的女子眉眼濃豔,穿一身騎裝,腰間還掛著短鞭。
我指尖停住。
上一世,我見過她。
那時她入宮赴宴,騎馬從宮道上經過,一群世家女都嚇得避讓,唯有雲蘅站在路中間沒動。
李明姝及時勒馬,雲蘅卻還是摔倒在地。
蕭承玦因此對李家頗有微詞。
后來李家在西北軍中勢大,蕭承玦幾次想拉攏,都沒找到合適由頭。
這一世,倒正好。
我將畫像放到一邊。
皇后看見,問:“你喜歡這個?”
“李家手握兵權,若能入東宮,於殿下有益。”
皇后眼中閃過滿意。
我又抽出另一張。
太傅府嫡女,崔令儀。
她相貌不算最出眾,畫像上穿著素雅,眉眼溫婉。
崔太傅是蕭承玦的授業恩師,在朝中門生遍布,卻向來不涉后宮。
若崔家女入東宮,朝臣會覺得東宮后院更穩。
皇后放下茶盞。
“你選的這兩個,倒都不是省油的燈。”
我垂眸。
“太省油的燈,照不亮東宮。”
皇后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
“這話有意思。”
我也笑。
皇后很快定下旨意。
李明姝封昭訓,崔令儀封承徽。
位分都不高,卻足夠入東宮。
旨意傳到東宮時,雲蘅正陪蕭承玦在水榭聽琴。
我到時,內侍剛念完。
蕭承玦神色有些復雜。
雲蘅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
她扶著欄杆,像站不穩。
“姐姐。”她輕聲問,“這是你的意思嗎?”
我看著池中浮動的荷葉。
“是母后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雲蘅眼眶立刻紅了。
蕭承玦皺眉道:“阿姒,你如今有孕,怎麼還操心這些?”
我轉頭看他。
“正因為有孕,許多事不便侍奉殿下。東宮子嗣單薄,母后憂心,臣妾也憂心。”
他說不出話。
雲蘅低聲道:“可殿下身邊已經有姐姐,也有我……”
她話沒說完,自己便停住了。
蕭承玦看了她一眼。
我輕聲道:“良娣這話,傳到母后耳中不好。”
雲蘅臉色更白。
她咬著唇,忽然捂住小腹。
“我有些不舒服。”
若是從前,蕭承玦會立刻抱她回去。
這一次,他先看向我。
我道:“傳李太醫。”
雲蘅身形一僵。
李太醫來得很快。
診脈之后,只說憂思過度,不礙胎。
蕭承玦臉上有些掛不住。
“既然不適,便回去歇著。”
雲蘅含淚看他。
他避開了。
我將這一幕收入眼底。
雲蘅第一次發現,有些招數用多了,便會變輕。
李明姝和崔令儀進門那日,東宮難得熱鬧。
李明姝本人比畫像還明豔。
她進正殿行禮時,腰背挺得筆直,眉眼間沒有半分怯意。
“妾身見過太子妃。”
崔令儀跟在她身后,行禮端正,聲音柔和。
“妾身見過太子妃。”
我讓人扶她們起來。
“以后同在東宮,不必拘束。殿下政務繁忙,諸位安分守禮,便是替殿下分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