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說這話直白,殿內幾個宮人都忍不住垂眼。
崔令儀輕聲補了一句:“將軍是怕李妹妹惹事,不是怕她受委屈。”
李明姝轉頭看她。
“你怎麼知道?”
崔令儀笑而不答。
我也笑了。
她們兩個,比我想象中更有意思。
蕭承玦晚上來了正殿。
他看起來有些疲憊。
“阿姒,你今日見過她們了?”
“見過。”
“如何?”
“李昭訓爽利,崔承徽穩妥,都很好。”
蕭承玦在我身邊坐下,捏了捏眉心。
“你倒真像替孤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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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安胎藥喝完,放下碗。
“殿下不喜歡?”
他沉默片刻。
“李家和崔家,確實合適。”
合適,便夠了。
男人口中的喜歡太輕。
利益才有重量。
當夜,蕭承玦仍宿在正殿。
雲蘅派人送了兩次湯。
第一次是參湯。
第二次是親手做的羹。
我讓人都收下,驗過后送進來。
蕭承玦看著那兩盅東西,眉心皺得更緊。
“她剛有孕時,也不該操勞這些。”
我道:“殿下明日去看看她,她便不操勞了。”
蕭承玦看我一眼。
“你就這麼盼著孤去旁人那裡?”
我翻過一頁書。
“殿下若不去,春暉殿今晚怕是睡不安穩。”
他被我噎住,起身走了兩步,又停下。
“阿姒,孤有時真看不懂你。”
我抬眼。
“殿下想看懂什麼?”
他沒有答。
過了許久,他還是去了春暉殿。
只是第二日清晨,他從春暉殿出來時臉色並不好。
陳嬤嬤回來稟報:“昨夜良娣哭了半宿,說自己不敢爭,也爭不過,只求殿下別忘了腹中孩子。”
我問:“殿下呢?”
“起初哄著,后來像是累了,三更就去了書房。”
我點頭。
“知道了。”
接下來幾日,蕭承玦開始去李明姝那裡。
第一次,是因為李明姝在演武場射箭。
她一箭射穿靶心,正巧被路過的蕭承玦看見。
蕭承玦年輕時也愛騎射,只是成了太子后,身邊多是規矩人,少有人能陪他痛快說這些。
李明姝不怕他。
她當著他的面說:“殿下這手腕一看就久不拉弓,空有架子。”
隨行內侍嚇得跪了一地。
蕭承玦卻笑了。
那晚,他留在李明姝院裡用了晚膳。
雲蘅摔了一只白瓷盞。
第二次,是崔令儀送了一篇策論。
那篇策論是她替兄長誊抄時自己改的幾處見解。
蕭承玦看后,竟與她在書房談了半個時辰。
雲蘅又病了。
李太醫照舊診脈,照舊說憂思過度。
到了第三次,蕭承玦再聽見春暉殿來請,只淡淡道:“讓她好生養胎。”
這句話傳到我耳中時,我正在給未出世的孩子挑小衣料子。
陳嬤嬤眼裡有些快意。
“良娣如今怕是真急了。”
我摸了摸柔軟的錦緞。
“急才會亂。”
雲蘅不會甘心做眾多妃妾裡的一個。
她吃過蕭承玦的偏愛,便再也忍不了他分給旁人一眼。
果然,沒過多久,宮裡便出了件事。
皇后壽宴將近,各宮都在備禮。
雲蘅忽然提出,要親手為皇后抄一卷《延壽經》。
蕭承玦聽了,很是欣慰。
“她有這份心,母后知道也會高興。”
我沒有攔。
只讓女史按規矩記下:良娣有孕,仍自願抄經祝壽,太醫已提醒不宜勞神。
壽宴前三日,雲蘅抄經抄到暈倒。
蕭承玦趕去春暉殿時,李太醫正跪在榻前。
“良娣身子虛,實在不宜再熬夜。”
雲蘅蒼白著臉,手裡還攥著半頁經文。
“殿下,我只是想替皇后娘娘盡一點心。”
蕭承玦嘆了口氣,握住她的手。
“你有孕,母后不會怪你。”
她眼淚落下來。
“可我出身低,又是這樣進東宮。若不多做些,別人只會覺得我狐媚惑主。”
蕭承玦心疼起來。
我站在旁邊,適時開口。
“既然經文已經抄了大半,不如壽宴那日由良娣親自呈給母后。母后見了,定會明白你的心意。”
雲蘅一怔。
她看向我,像是想分辨我這句話后面有沒有刀。
我微微笑著。
“良娣放心,那日我會陪你一同去。”
她垂下眼。
“多謝姐姐。”
我看著她攥緊的經文,心中已有預感。
雲蘅要的不止是皇后的憐惜。
壽宴上,她一定還備了更大的戲。
6
皇后壽宴那日,宮中從清晨便熱鬧起來。
命婦、宗親、各府女眷陸續入宮。
我有孕近四月,衣裙特意做得寬松,腹部已經微微隆起。
雲蘅比我更早到。
她穿著月白宮裝,臉上未施多少脂粉,看起來柔弱清減。
手中捧著那卷親手抄好的《延壽經》。
蕭承玦見她臉色不好,皺眉道:“不是讓你別來太早?”
雲蘅低聲道:“給皇后娘娘祝壽,妾身不敢怠慢。”
皇后坐在上首,聽見這話,神色溫和了些。
“有心了。你有孕,坐著吧。”
雲蘅謝恩后,坐在離我不遠的位置。
李明姝今日也來了。
她穿一身絳紅衣裙,坐姿仍有些不像尋常宮妃,崔令儀輕輕提醒她,她才把腿收了收。
蕭承玦的目光掃過去,停了一瞬。
雲蘅看見了,指尖輕輕捏住帕子。
我低頭喝茶。
宴至一半,雲蘅起身呈經。
她跪在殿中,聲音柔軟清亮。
“皇后娘娘壽辰,妾身無甚貴重之物,只願以手抄經文,祈娘娘福壽康寧。”
皇后讓桂嬤嬤接過,翻了幾頁。
“字寫得不錯。”
雲蘅眼中浮出淚光。
“多謝娘娘。”
她剛要起身,殿外忽然傳來內侍通報。
“啟稟皇上,皇后娘娘,欽天監監正求見。”
殿中一靜。
皇上今日也在壽宴上,聞言皺了皺眉。
“壽宴之上,他來做什麼?”
內侍跪地。
“監正說,昨夜觀星,見東宮有大吉之象,事關國本,不敢耽擱。”
這句話一落,殿中所有目光都落到我和雲蘅身上。
我清楚感覺到,雲蘅的背挺直了些。
蕭承玦也看了過去。
皇后看向皇上。
皇上沉吟片刻,道:“宣。”
欽天監監正很快入殿。
他年過五旬,平日行事謹慎,此刻卻滿臉激動。
一進來便跪地叩首。
“臣恭賀皇上,恭賀皇后娘娘,恭賀太子殿下!”
皇上道:“何喜之有?”
監正從袖中取出一卷星圖,高舉過頭。
“臣昨夜觀紫微垣,見輔星大亮,九星拱衛,祥雲繞東宮。臣連夜以太子妃與雲良娣八字推演,得出一象。”
他說到這裡,抬頭看向雲蘅。
雲蘅恰到好處地露出茫然。
我看著她。
她的指尖在微微發抖。
那是興奮。
監正聲音拔高。
“帝星,落在雲良娣腹中。”
滿殿哗然。
皇后的佛珠停住。
皇上猛地坐直。
蕭承玦看向雲蘅的目光瞬間變了。
雲蘅像被嚇住,立刻跪下。
“這怎麼可能?監正是不是算錯了?姐姐也有孕,若真有這樣的福氣,也該在姐姐腹中。”
她說得惶恐,眼底卻亮得驚人。
監正搖頭。
“臣不敢欺君。太子妃腹中一胎,星象溫和,恐為女胎。雲良娣腹中這位,才是紫氣所歸。”
彈幕久違地炸開。
【完了完了,讓你不聽勸!】
【女配懷的是帝星,女主這把輸大了!】
【早讓你下手你不下,現在好了吧!】
【趁還來得及,想辦法打掉她的孩子!】
我端著茶盞,指腹慢慢摩挲杯沿。
皇上已經讓人把星圖呈上。
幾位宗親圍過去看。
他們看不懂星象,卻聽得懂帝星二字。
皇后終於回過神,朝雲蘅招手。
“起來,走近些給本宮看看。”
雲蘅被宮女扶起,走到皇后面前。
皇后親自拉住她的手。
“近來可有不適?”
雲蘅低頭,聲音哽咽。
“只是偶爾夜裡睡不安穩。妾身原以為,是自己身子弱。”
皇后立刻看向李太醫。
“往后雲良娣的脈案,你親自盯著。”
李太醫跪下應是。
皇上也道:“東宮子嗣關乎國本,半點不可疏忽。”
蕭承玦走到雲蘅身邊,扶住她。
“別怕。”
雲蘅抬頭看他。
兩人四目相對,滿殿人都看在眼裡。
我坐在原位,像忽然成了陪襯。
過了許久,蕭承玦才想起我。
他走回來,握了握我的手。
“阿姒,女兒也好。只要是你生的,孤都喜歡。”
這話說得溫柔。
卻把監正那句女胎坐實了。
殿中不少命婦看我的眼神都有些微妙。
我笑了笑。
“殿下喜歡便好。”
蕭承玦似乎松了口氣。
彈幕又滾起來。
【她還笑得出來?】
【這是真傻吧!】
【女主快醒醒,女兒怎麼和帝星比?】
我看著殿中央那卷星圖,眼底也浮出一點笑意。
星象。
果然來了。
上一世,雲蘅沒有機會在這一刻造勢。
因為她第一胎早早小產,后來再孕時,已經是我和蕭承玦關系最壞的時候。
那時欽天監也曾說她腹中孩子貴不可言。
蕭承玦信了。
皇后信了。
滿宮都信了。
可最后生下帝星的人,是我。
這一世,她把這出戲提前搬到皇后壽宴上,倒省了我不少力氣。
宴席后半段,雲蘅成了所有人的中心。
皇后賞了她一對玉镯。
皇上賞了安神珠。
連幾位宗親王妃都上前同她說話。
雲蘅始終低眉順眼,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
可她每次抬眼,都會看向我。
像在等我露出一點嫉恨,一點狼狽。
我沒有。
離席時,她由蕭承玦親自扶著,走到我面前。
“姐姐,方才監正的話,你別往心裡去。孩子是男是女,都是殿下的骨肉。”
我笑著點頭。
“良娣說得是。”
她眼底閃過失望。
大概是我太平靜,她準備好的后招無處落下。
出宮回東宮時,雲蘅忽然輕輕按住額角。
蕭承玦立刻問:“怎麼了?”
“有些頭暈。”她看了我一眼,又低聲道,“許是方才人多,悶著了。”
蕭承玦看向我的馬車。
我先開口:“良娣身子貴重,殿下陪她同車吧。”
雲蘅忙道:“這怎麼使得?姐姐才是太子妃。”
我笑了。
“正因我是太子妃,才更該以東宮子嗣為重。”
蕭承玦眼神柔和。
“阿姒,委屈你了。”
我搖頭。
“不委屈。”
雲蘅終於如願被蕭承玦扶上了他的馬車。
車簾落下前,她回頭看我,唇角極輕地揚了一下。
我站在宮門前,目送馬車駛遠。
陳嬤嬤扶著我,氣得手都在抖。
“她如今怕是要踩到娘娘頭上了。”
我看向天邊漸沉的暮色。
“讓她踩。”
“娘娘?”
“站得低了,怎麼摔得疼?”
陳嬤嬤怔住。
我扶著她的手上了后面的馬車。
車輪滾動,宮道漫長。
彈幕還在我眼前飄個不停。
【女主再不出手就晚了。】
【女配馬上要母憑子貴了。】
【她如果生下帝星,女主和孩子都要完。】
我閉上眼。
晚?
還早得很。
回到東宮后,春暉殿的賞賜堆了半院。
皇后派來的嬤嬤親自守著雲蘅喝藥。
蕭承玦也沒來正殿,只派人送來一盒點心,說是壽宴上我多看了兩眼。
我打開看了一眼。
是桂花糕。
從前我最喜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