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甜得發膩。
陳嬤嬤低聲問:“娘娘,還吃嗎?”
我將剩下半塊放回去。
“不吃了。”
夜深時,東宮各處漸漸安靜。
我讓陳嬤嬤取來紙筆。
“給母親寫信。”
她立刻磨墨。
我想了想,道:“讓母親近日不要獨自出城,不要去寺廟,也不要接雲蘅遞出去的任何話。若有人以替我腹中孩子祈福為由相請,一律推了。”
陳嬤嬤筆尖一頓。
“娘娘是怕良娣對夫人下手?”
我看著窗外搖曳的宮燈。
上一世,母親就是在我臨盆前去金光寺求符時出了事。
馬車墜崖,屍骨無存。
那之后,我早產、父親病倒、沈家亂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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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蘅抱著她的孩子,站在東宮最高的臺階上,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福星。
“防著些總沒錯。”
陳嬤嬤應下。
信寫完后,我又讓她取出一本新冊子。
封皮空白。
我親手寫下四個字。
春暉脈案。
陳嬤嬤低聲問:“娘娘要查良娣的胎?”
“查她近來用過什麼藥,見過什麼人,送出過什麼信。”
我放下筆。
“尤其是欽天監。”
今日這場天命戲,雲蘅唱得太急。
急到連監正那樣謹慎的人,都敢在皇后壽宴上把話說S。
這背后若沒有足夠重的餌,他不會冒這樣的險。
陳嬤嬤收好冊子。
我起身走到窗邊。
春暉殿方向燈火通明。
正殿卻清冷得多。
可我心裡從未這麼穩過。
雲蘅終於拿到了她想要的東西。
寵愛。
位分。
天命。
所有人都開始等她生下那個所謂帝星。
很好。
我也等著。
等她把自己捧到無人能及的地方。
再親眼看著,真正的帝星從我的腹中降生。
7
母親的回信送到東宮時,信封邊角沾著一點泥。
陳嬤嬤遞給我時,臉色很差。
“送信的小廝說,夫人今日原本要去金光寺。”
我拆信的手停住。
母親字跡一向端正,可這封信裡有兩處墨跡暈開,像是落筆時手抖過。
信上說,清晨有人拿著東宮腰牌去了沈府,說我夜裡夢魘不安,想請母親去金光寺替腹中孩子求一枚平安符。
母親已經換好衣裳,臨出門前想起我前一封信裡的叮囑,便派人先查腰牌。
那腰牌是真的。
是春暉殿一個二等宮女的。
我把信放在桌上。
陳嬤嬤壓低聲音:“奴婢已經讓人去查,那宮女昨夜便告了病,今日一早不見了。”
我看向窗外。
春暉殿方向,隱約能聽見宮人搬箱籠的動靜。
自欽天監那番話后,雲蘅那裡日日賞賜不斷,皇后還添了兩個嬤嬤照料她。蕭承玦近來也多宿在春暉殿,連朝服都讓人送去那邊更換。
她如今有天命護身,膽子比從前大得多。
我將信折好。
“把那宮女的屋子封了,別驚動春暉殿。”
陳嬤嬤應下,剛要出去,外頭便有宮女進來稟報。
“太子妃,雲良娣來了。”
我抬眼。
陳嬤嬤皺眉:“她這時候來做什麼?”
雲蘅進來時,扶著腰,走得很慢。
她如今七個月身孕,腹部高高隆起,身邊跟著四個宮女,兩個嬤嬤,陣仗比我這個太子妃還足。
她一進門,目光先落在桌上的信上。
“姐姐在看家書?”
我合上信紙。
“良娣有事?”
她笑了笑,扶著宮女坐下。
“也沒什麼大事。方才殿下說,皇后娘娘想讓我替姐姐去宗祠上香。姐姐身子重,殿下舍不得你勞累。”
她說得輕柔,眼裡卻有掩不住的得意。
我看著她。
“宗祠?”
“是啊。”她撫著肚子,“監正說我腹中孩子得祖宗庇佑,去上柱香,也算替東宮祈福。”
陳嬤嬤臉色微變。
宗祠祭禮,從來該由正妃去。
雲蘅等這一天,想必等了很久。
我端起茶盞。
“殿下既然已經應了,你去便是。”
雲蘅愣了片刻。
她大概又沒等到想看的反應。
她指尖慢慢撫過小腹,忽然嘆道:“姐姐總這樣大度,倒讓我心裡更不安。”
我沒有接話。
她看向我,聲音低了些。
“聽說姨母今日差點出門?金光寺山路陡,姐姐也該多勸勸她。年紀大的人,若馬車不穩,出了事可怎麼好?”
茶盞在我手中輕輕一響。
陳嬤嬤立刻看向她。
雲蘅像沒察覺,繼續道:“不過姨母福氣好,沒去成。若去了,萬一驚了姐姐的胎,我可真擔待不起。”
我抬眼看她。
她也看著我。
那一瞬間,她臉上的柔弱褪得很幹淨,只剩一點藏不住的挑釁。
眼前彈幕瘋狂閃動。
【她承認了!打她!】
【這都能忍?她敢害你母親!】
【快動手!讓她知道你不是軟柿子!】
滿屏的字刺得人眼疼。
我緩緩放下茶盞。
雲蘅笑意更深。
“姐姐怎麼了?臉色這樣難看。可別動氣,太醫說,孕中最忌大喜大悲。”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身邊宮女全都緊張起來。
雲蘅仰著臉看我,眼睛裡幾乎寫著等我動手。
我俯身替她整理了一下歪掉的披帛。
她眼底的笑微微一僵。
“良娣。”
我聲音很輕。
“我母親若真出了事,你以為你腹中那點星象護得住你?”
她臉色變了一瞬,又很快咬唇。
“姐姐這話,我聽不懂。”
我松開她的披帛。
“你聽得懂。”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香灰落下。
雲蘅突然伸手抓住我的袖口,眼淚說來就來。
“姐姐,我知道你怨我搶了殿下,可我腹中也是殿下的骨肉。你若實在恨我,便衝我來,別咒我的孩子。”
她聲音揚高,門外守著的人都能聽見。
我看著她抓著我的手。
她用了力,指甲隔著衣料幾乎掐進我腕間。
下一刻,她身子猛地往后一仰。
可我比她更快。
我反手扣住她手腕,在她倒下前,結結實實甩了她一巴掌。
清脆一聲響。
滿殿宮人都嚇住了。
雲蘅偏過臉,整個人僵在那裡。
連她自己都沒想到,我真會打。
她唇角一點點揚起來,隨即捂住小腹,跌坐在地。
“疼……殿下……我的孩子……”
春暉殿的宮人尖叫著衝出去。
“快傳太醫!太子妃打了良娣!”
陳嬤嬤立刻扶住我。
“娘娘!”
我小腹也在這時傳來一陣尖銳的墜痛。
像有人拿著刀,從腹中往下剜。
我扶住桌沿,指節發白。
陳嬤嬤臉色瞬間變了。
“娘娘見紅了!”
殿外亂成一片。
雲蘅被人抬出去時,還SS盯著我,臉上帶著勝券在握的笑。
彈幕一片混亂。
【成了!】
【她動手了!她終於動手了!】
【太子妃完了!】
那些字閃得越來越快,最后像被什麼撕碎,忽然從我眼前散開。
我疼得幾乎站不住,卻在那一瞬間看清楚了。
這彈幕從來不屬於天命。
它等的,就是我失控。
陳嬤嬤扶著我往內殿走,聲音都在抖。
“穩婆!快去請穩婆!把正殿門關上,誰都不許亂!”
外頭有人喊:“太子殿下到了!”
蕭承玦的腳步聲急促而亂。
他先衝進來的,卻是雲蘅被抬去的偏殿方向。
“雲蘅怎麼樣?”
“良娣腹痛不止,怕是要生了!”
“傳太醫!把太醫院的人全傳來!”
我隔著半掩的門,看見他的衣擺從廊下掠過。
沒有停。
一息都沒有。
小腹又是一陣劇痛。
我攥緊陳嬤嬤的手,指尖全是冷汗。
陳嬤嬤紅著眼喊:“娘娘,您別看了,先保住自己。”
我閉上眼,慢慢吸了一口氣。
“關門。”
門合上的一刻,外頭雲蘅的哭喊聲傳得很遠。
她要用這場生產,把我釘成害她早產的毒婦。
可她忘了。
我也快生了。
8
正殿只剩兩個穩婆。
太醫院的人全被蕭承玦叫去了春暉殿。
陳嬤嬤氣得發抖,親自堵在門口,抓住一個小內侍問:“李太醫呢?太子妃也要生了!”
小內侍嚇得跪地。
“殿下有令,先保雲良娣那邊。監正說,良娣腹中是帝星,不能有半分閃失。”
陳嬤嬤一巴掌扇過去。
“滾!”
她回到床邊時,眼眶通紅。
我疼得額上全是汗,仍伸手抓住她。
“別慌。母親送來的吳穩婆在嗎?”
“在。”
“讓她主事。”
吳穩婆是母親早早安排進東宮的。
上一世我生產時,也是她拼了命保下恪兒。
這一次,她跪在床邊,聲音穩得像釘子。
“娘娘聽奴婢的,別怕。您胎位正,宮口開得也順。只要別亂了氣息,能生。”
我點頭。
外頭亂聲一陣高過一陣。
春暉殿那邊不斷有人跑過,有人喊參湯,有人喊熱水,有人喊皇后娘娘來了。
沒多久,皇上也到了東宮。
他聲音從廊下傳來,沉得嚇人。
“雲良娣如何?”
有太醫回話:“良娣驚懼動胎,正在生產。”
皇后急聲問:“孩子呢?一定要保住孩子。”
蕭承玦的聲音跟著響起。
“她一直喊疼,太醫,你們都進去。孤不管用什麼法子,必須保她母子平安。”
陳嬤嬤聽得眼淚往下砸。
我卻沒有再看門外。
疼痛一陣接著一陣,我攥著床沿,聽吳穩婆的指令用力。
每一次喘息間,我都會想起恪兒。
他三歲時,喜歡抱著我的膝蓋,仰頭叫娘親。
眉心一點紅痣,笑起來眼睛彎彎。
他S那日,池水很冷。
我撲過去時,只看見小小的衣角沉進水裡。
這一世,他還在我腹中。
我必須把他帶回來。
“娘娘,用力!”
吳穩婆的聲音壓過外頭所有喧鬧。
我咬住帕子,幾乎嘗到血味。
不知過了多久,腹中猛地一空。
嬰兒啼哭聲響起時,陳嬤嬤撲到床前,整個人都跪了下來。
吳穩婆抱著孩子,聲音帶著哭腔。
“娘娘,是皇孫!是個小皇孫!”
我眼前一陣發黑,卻還是強撐著睜開眼。
孩子被抱到我身邊。
小小一團,皮膚皺巴巴的,眉心卻有一點極淡的紅痣。
我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恪兒。”
這一聲輕得幾乎沒人聽見。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驚呼。
“天上!快看天上!”
陳嬤嬤忙起身推開窗。
暮色之上,紅霞鋪滿半邊天,像有火光從雲層深處透出來。
緊接著,一群喜鵲從東南角飛來,落滿正殿屋檐。
它們沒有叫得雜亂,只一層一層停著,像守著什麼。
吳穩婆抱著孩子,激動得聲音都變了。
“娘娘,這是祥瑞啊!”
正殿門外,有宮人連滾帶爬跑出去。
“太子妃生了!太子妃生下皇孫了!”
外頭春暉殿那邊也在同一刻傳出哭聲。
蕭承玦驚喜的聲音隔著長廊傳來。
“可是雲蘅生了?是不是良娣生了?”
無人答他。
片刻后,春暉殿那邊忽然S一般安靜。
這安靜比哭喊更可怕。
皇后的聲音顫了一下。
“孩子呢?抱出來讓本宮看看。”
有太醫跪地的悶響。
“臣等無能。”
蕭承玦厲聲道:“什麼叫無能?孩子到底如何?”
接著,是一聲尖叫。
那聲音來自雲蘅。
“我的孩子!把我的孩子給我!”
我閉著眼,都能想象出那邊的場面。
太醫抱出的孩子,少了一條腿,半張臉被黑色胎記覆蓋,上唇也裂開一處。
上一世沒有這個孩子。
可從李太醫脈案裡那些藥名看,雲蘅為了搶在我前頭顯懷,吃了不少虎狼偏方。
她把所有希望壓在這個孩子身上。
如今,這份希望親手咬了她。
殿門很快被推開。
皇后幾乎是被桂嬤嬤扶著進來的。
她臉色慘白,顯然剛從春暉殿那邊過來,還沒從驚嚇裡緩過神。
可一看見我懷裡的孩子,她眼神瞬間亮了。
“皇孫呢?”
陳嬤嬤忙把孩子抱上前。
皇后接過襁褓,只看了一眼,便紅了眼眶。
“眉心有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