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皇上站在門口,目光落在屋檐上不肯離去的喜鵲,又落到孩子臉上,沉聲道:“監正呢?”
欽天監監正被人帶來時,腿都軟了。
他一進正殿,便跪倒在地。
皇上聲音冷得像冰。
“你說帝星在雲良娣腹中?”
監正伏地不敢抬頭。
“臣……臣昨夜推演……”
皇后抱緊孩子,怒道:“你自己去看了那邊的孩子沒有?那樣的胎兒,你敢說是帝星?”
監正渾身發抖。
“臣觀星象,帝星確在東宮。許是……許是臣推八字時出了偏差。”
皇上重重拍在案上。
“偏差?”
殿中所有人都跪下。
我躺在床上,臉色蒼白,靜靜看著監正。
他額頭磕在地上,很快見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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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蕭承玦終於進來了。
他腳步很急,衣擺上還沾著春暉殿那邊的藥汁。
進門后,他先看見孩子。
整個人停住。
皇后將孩子遞給他。
“你看看,這才是你的嫡長子。”
蕭承玦伸手接過。
孩子在他懷裡皺了皺臉,哭聲很小,卻有力。
蕭承玦低頭看著那點紅痣,眼底震動得厲害。
“阿姒。”
他抱著孩子走到床邊。
“是兒子。”
我看著他,沒有笑。
他像才發現我臉色白得嚇人,聲音一下低了。
“你怎麼樣?太醫呢?為何沒人守著你?”
陳嬤嬤跪在旁邊,聲音發顫。
“殿下方才把太醫院的人都調去春暉殿了。我們娘娘生產時,只有穩婆在。”
蕭承玦臉色猛地一白。
皇后也看向他。
殿內靜得可怕。
我輕聲開口:“殿下,孩子平安就好。”
蕭承玦的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
他懷裡的恪兒忽然哭了一聲。
皇上走上前,看了許久。
“賜名謝恪。”
皇后輕聲重復:“恪守正道,克紹箕裘。”
皇上點頭。
“傳旨,太子妃誕下嫡皇孫,東宮上下賞三月俸。欽天監監正押入詔獄,徹查壽宴星圖一事。”
監正癱倒在地。
蕭承玦抱著孩子,站在床前,臉上的喜色一點點被愧疚壓下去。
他伸手想碰我的額頭。
我偏頭避開。
動作很小。
卻足夠讓他停住。
春暉殿方向又傳來雲蘅撕心裂肺的哭聲。
“不是這樣的!我的孩子才是帝星!你們抱錯了!一定是抱錯了!”
皇后皺眉,冷聲吩咐。
“讓她安靜些。別驚了皇孫。”
這句話落下時,蕭承玦抱著恪兒的手微微收緊。
我閉上眼。
東宮的風,終於換向了。
9
恪兒出生后的第三日,母親入了東宮。
她進門時腳步很快,見到我躺在床上,眼淚立刻滾了下來。
“姒兒。”
我衝她伸手。
母親坐到床邊,握住我,掌心冷得厲害。
“那日的事,我已經讓你父親查了。去沈府傳話的人,是拿了春暉殿腰牌不假。那宮女的屍身昨晚在城西水渠裡撈出來了。”
陳嬤嬤站在一旁,臉色微沉。
我問:“家裡可還好?”
母親點頭。
“你父親沒聲張,只把人證物證都收著。你信裡說過,不到時候別鬧大。”
她說到這裡,看向搖籃裡的恪兒。
孩子睡得安穩,小手握成一團。
母親眼神一軟,又很快紅了眼。
“幸好你早提醒我。”
我沒有說話。
若這一世我沒有提前寫那封信,母親會像上一世一樣S在金光寺山道上。
屍骨摔得零碎,連最后一面都沒讓我見到。
母親摸了摸我的頭發。
“你受苦了。”
我喉間有些澀。
殿外忽然傳來通報聲。
“太子殿下到。”
母親收起眼淚,起身行禮。
蕭承玦進來時,神色比前幾日憔悴許多。
春暉殿那邊的孩子沒熬過第二日夜裡。
雲蘅哭暈了三次,醒來后便吵著要見蕭承玦,說是我害了她的孩子。
蕭承玦去過兩次。
第一次回來時沉默很久。
第二次回來后,便讓人撤了春暉殿半數賞賜。
他走到床邊,先看了看恪兒,又對母親道:“嶽母放心,孤會查清那塊腰牌的事。”
母親溫順行禮。
“有殿下這句話,臣婦便安心了。”
蕭承玦臉上越發愧疚。
他大概也明白,若那日母親真的出事,后果會怎樣。
“阿姒。”他低聲道,“孤已經命人把春暉殿看起來了。雲蘅產后神志不清,很多話當不得真。”
我看向他。
“她說什麼了?”
蕭承玦頓了頓。
“她說是你害她早產,害她孩子成了那副模樣。”
母親臉色驟冷。
我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別說話。
“殿下信嗎?”
蕭承玦沉默片刻。
“孤知道你不會。”
我笑了笑。
他被我這一笑刺得眼神一黯。
“阿姒,那日孤……”
“殿下。”我打斷他,“恪兒該喝奶了。”
他的話停在唇邊。
乳母進來抱走孩子。
蕭承玦站在原地,像忽然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從前他只要低頭道歉,我便會心軟。
如今他捧著滿手愧疚,找不到落處。
沒多久,皇上的處置下來了。
欽天監監正革職入獄,連同壽宴當日參與推演的兩名監副一並審問。
春暉殿送出去的幾封信,也被內侍省截了下來。
信沒有直接寫買通星官,只寫了幾句模稜兩可的“舊恩難忘”“來日必有重謝”。
足夠讓人懷疑,卻不足以一下釘S雲蘅。
這也像她。
凡事留一層哭訴的餘地。
可她失去的不止是那個孩子。
東宮裡有關帝星的議論,在三日之內被另一種聲音蓋過。
“太子妃生皇孫那日,紅霞滿天,喜鵲不走。”
“皇孫眉心有紅痣,皇上親自賜名。”
“春暉殿那邊前頭吹得神乎其神,結果……”
沒人敢把那孩子的模樣說得太明白。
可不敢說,才更讓人浮想聯翩。
皇后也再沒召見雲蘅。
她每日派人來正殿看恪兒,送來的賞賜從搖籃、金鎖到小衣,堆滿了半間庫房。
恪兒滿月宴前,皇后親自來東宮。
她抱著恪兒,怎麼都不舍得放手。
“這孩子眼睛像你,眉骨像承玦。”
蕭承玦站在旁邊,神色柔和。
皇后看他一眼。
“如今你也是做父親的人了,往后行事要穩重。東宮后院若再出那等荒唐事,別怪你父皇動怒。”
蕭承玦低頭應是。
皇后又看向我。
“你身子恢復得如何?”
“已經好多了。”
“滿月宴那日,你只管抱著恪兒露個面,其餘的交給宮人。雲良娣那邊,就不必出來了。”
我還沒答,蕭承玦便皺了眉。
“母后,她畢竟剛失了孩子。”
皇后冷冷看向他。
“所以才讓她好好歇著。你還想讓她出來,在你嫡子的滿月宴上哭一場?”
蕭承玦臉色微變。
“兒臣不是這個意思。”
皇后抱著恪兒,聲音壓低了些。
“承玦,哀憐一個女人,也要看看場合。你若連嫡庶尊卑都分不清,朝臣會替你記著。”
蕭承玦沒有再說話。
我坐在一旁,看著他垂下的眼。
皇后這番話,他會聽進去。
因為說話的人是皇后。
上一世同樣的話,我說過無數次。
他只覺得我嫉妒。
滿月宴如期而至。
宮中宗親都來了。
恪兒被抱出來時,滿堂人都湊上前誇。
皇上心情極好,當場賜了金書玉冊,說等恪兒周歲后便親自給他啟蒙。
雲蘅沒有出現。
可她的存在仍像一根細針,藏在熱鬧裡。
宴到一半,外頭忽然傳來絲竹聲。
眾人轉頭看去。
雲蘅穿著一身淺紫舞衣,被宮女扶著進來。
她瘦了許多,臉色蒼白,可眉眼間反倒多出幾分破碎的美。
蕭承玦看到她,眉頭皺起。
“她怎麼來了?”
雲蘅已經跪到殿中。
“妾身病中失儀,今日特來為皇孫賀滿月。妾身無顏久留,只獻一舞,願皇孫平安長樂。”
她聲音哽咽。
殿內一時安靜。
若趕她出去,顯得太過刻薄。
若讓她跳,今日又成了她的戲臺。
皇后臉色沉下去。
我抱著恪兒,輕輕開口:“良娣身子尚未恢復,不宜勞累。”
雲蘅抬頭,眼淚盈盈。
“姐姐,我只是想贖罪。”
她已經起身。
樂聲響起。
她舞得確實好。
身形纖弱,袖擺翻飛,像一朵被風吹得快要折斷的花。
蕭承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許久沒有移開。
我低頭看恪兒。
孩子睡得正熟,完全不知道這一場風浪。
一曲將盡時,李明姝忽然捂住胸口,身子一晃。
崔令儀眼疾手快扶住她。
“李姐姐?”
殿內頓時亂了。
蕭承玦回過神。
“傳太醫!”
李明姝被扶到偏殿。
太醫診過之后,很快出來道喜。
“恭喜殿下,李昭訓已有近兩月身孕。”
宴中氣氛瞬間變了。
皇后臉上的冷意散去幾分。
“好事成雙。”
蕭承玦也露出笑意,親自去看李明姝。
殿中央,雲蘅還維持著最后一個舞姿。
沒人再看她。
她慢慢放下手,臉上一點血色都沒了。
我抱著恪兒,聽見陳嬤嬤在身后極輕地吐出一口氣。
雲蘅費盡心機回到眾人眼前。
可這東宮裡,已經有人懷上新的孩子了。
她的悲傷,不再是唯一。
10
滿月宴后,蕭承玦連著半月都沒去春暉殿。
李明姝有孕后,整個人比沒孕前還精神。
皇后賞她補品,她轉手分給演武場的護衛,說自己吃不慣那些甜膩東西,氣得照料她的嬤嬤日日念叨。
蕭承玦覺得新鮮,去她那裡倒多了幾次。
崔令儀也不爭。
她日日看書、抄經,偶爾陪我說話,言辭溫和,卻沒有一句廢話。
東宮后院漸漸有了新的秩序。
雲蘅被隔在這秩序之外。
春暉殿裡的人開始往外遞話。
一會兒說良娣夜裡夢見夭折的孩子哭,一會兒說良娣連飯都吃不下,一會兒又說良娣整日抱著小衣不撒手。
蕭承玦起初還問兩句。
后來聽得多了,只道:“讓太醫去。”
太醫去了,回來也只說鬱結於心。
這四個字說過三次后,蕭承玦連眉頭都懶得皺了。
有一日,他在正殿陪恪兒。
孩子剛會對人笑,蕭承玦拿著撥浪鼓逗他,逗了許久。
恪兒忽然抓住他的手指,咯咯笑出聲。
蕭承玦整個人都怔住,隨即眼睛亮起來。
“阿姒,你看,他認得孤。”
我坐在旁邊縫小衣,抬頭看了一眼。
“殿下常來,他自然認得。”
這句話讓他笑意更深。
他抱起恪兒,低聲道:“以后孤每日都來。”
門外小內侍卻在這時進來,低聲稟報:“殿下,春暉殿那邊說,良娣今日又沒用膳。”
蕭承玦臉上的笑淡了些。
“讓膳房換些清淡的。”
小內侍遲疑:“良娣說……想見殿下。”
蕭承玦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恪兒。
孩子抓著他的玉佩不放。
片刻后,他道:“孤晚些過去。”
小內侍退下。
到了晚間,蕭承玦卻沒有去。
恪兒睡醒后鬧了一場,他抱著哄了半夜,最后在軟榻上靠著睡著了。
第二日一早,春暉殿送來一盒點心。
說是雲蘅親手做的。
蕭承玦看了一眼,沒動。
“她身子還沒好,做這些做什麼。”
語氣裡已經有了不耐。
我聽著,針尖從錦緞上穿過。
上一世,恪兒S后,我也曾這樣反復求見蕭承玦。
一開始,他會來。
后來,他只讓人傳話,說我傷心太過,需要靜養。
再后來,他連傳話的人都換成了內侍。
原來同樣的哭聲,聽得久了,都會讓他煩。
我垂下眼,把小衣最后一針收好。
“殿下,良娣如今膝下空虛,難免想得多。”
蕭承玦揉了揉眉心。
“孤知道。可她每次見孤都哭,說是你害了她的孩子,說恪兒搶了她孩子的命數。阿姒,孤不想讓你聽見這些。”
他似乎覺得這是維護我。
我沒有拆穿。
“殿下若不想聽,便少去些。”
他看了我一眼,沒反駁。
沒過多久,陳嬤嬤查出春暉殿開始買東西。
起初只是安神香。
后來變成了香粉、香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