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最后一次,送進來的鐵盒還沒打開,陳嬤嬤便皺了眉。


“香味太衝。”


我讓她拿遠些。


盒子裡是一小塊深褐色的香料,甜膩得發悶。


陳嬤嬤低聲道:“奴婢讓人問過,這東西叫合歡息。黑市上來的,明令禁用。聞久了,會亂人心神,傷人精氣。”


我看著那塊香。


“誰買的?”


“春暉殿原先那個小宮女的兄長。咱們的人跟了兩次,留了憑證。”


“雲蘅知道買東西的人是我們的人嗎?”


“不知道。她急著復寵,根本顧不上查幹淨。”


我合上鐵盒。


“先別動。”


陳嬤嬤有些急。


“娘娘,這東西若真用到殿下身上……”


“要讓她先用。”


我看向搖籃裡的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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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買不用,算不得什麼大罪。用得越多,痕跡越重。”


陳嬤嬤低頭應是。


雲蘅第一次用香,是十日后。


那晚蕭承玦原本留在李明姝院裡用膳。


春暉殿忽然來人,說雲蘅舊疾發作,疼得厲害。


李明姝當場放下筷子。


“殿下去吧。良娣若真出事,旁人又要說我霸著您。”


她說得坦蕩,蕭承玦反而不好留下。


他去了春暉殿。


第二日清晨才出來。


陳嬤嬤回來說:“殿下面色不太好。”


我點頭。


第二次,是三日后。


雲蘅沒有再裝病,只讓人送來一枚舊香囊。


那是蕭承玦少年時給她的。


蕭承玦看了很久,最后還是去了。


第三次、第四次。


他去得越來越頻。


回來時,眼下青黑,白日看折子也常走神。


皇后很快發現了。


那日我帶著恪兒入宮請安。


蕭承玦也在。


他剛陪皇上下完朝,臉色疲憊,端茶時手指都輕輕抖了一下。


皇后看在眼裡,眉頭立刻皺起。


“你近來睡不好?”


蕭承玦一頓。


“政務繁忙。”


皇后冷笑。


“你父皇像你這般年紀時,三日三夜不睡也沒你這樣虛。”


殿內宮人全都低頭。


蕭承玦臉上有些掛不住。


我輕聲道:“殿下近日確實辛苦。春暉殿那邊良娣產后傷心,殿下常去寬慰,白日又要處理政務,難免疲憊。”


皇后目光落到我臉上。


“春暉殿?”


我低頭。


“是。”


蕭承玦皺眉看我,卻沒法反駁。


皇后臉色變得很冷。


她吩咐桂嬤嬤:“你隨太子妃回東宮住幾日。太子妃年輕,有些事未必看得出來,你替她盯著。”


蕭承玦終於開口。


“母后,不必如此。”


皇后看他一眼。


“你先把自己的臉色養回來,再同本宮說不必。”


桂嬤嬤當日便隨我回了東宮。


她是皇后身邊的老人,進東宮第一日,便以整頓香料庫為由,查了各殿用香。


春暉殿那邊起初不肯開庫。


雲蘅親自出來,披著外衣,臉色蒼白。


“嬤嬤這是何意?我產后睡不好,用些安神香也不成嗎?”


桂嬤嬤笑得恭敬。


“良娣說笑了。娘娘關心太子殿下,也關心您。香料入口入肺,最不能馬虎。”


雲蘅看向我。


“姐姐也覺得我會害殿下?”


我抱著手爐,平靜道:“嬤嬤奉母后之命,良娣配合便是。”


她咬了咬唇。


庫房打開后,尋常香料整整齊齊。


桂嬤嬤查了一遍,並未發現什麼。


雲蘅眼底露出一點嘲意。


可桂嬤嬤沒有走。


她走到內室,停在床邊香爐前。


爐中灰燼尚溫。


桂嬤嬤用銀匙撥了撥,臉色變了。


“把太醫叫來。”


雲蘅的笑意僵在臉上。


我看著那爐灰。


魚,終於咬鉤了。


11


太醫來得很快。


桂嬤嬤將爐灰盛入白瓷盞,又讓人取來春暉殿近日用過的香囊、寢被、衣袖。


雲蘅站在一旁,臉色越來越白。


她還想穩住聲音。


“不過是些助眠香,嬤嬤這樣興師動眾,倒像我犯了什麼滔天大罪。”


桂嬤嬤沒有理她,只問太醫:“如何?”


太醫聞過爐灰,又用銀針挑了一點放入水中,水面很快浮起一層淺淺油光。


他的臉色當即變了。


“回嬤嬤,這是合歡息。”


殿內一片S寂。


雲蘅猛地后退一步。


“胡說!我用的是安神香!”


太醫跪下道:“此物甜膩刺鼻,初聞似能安神,實則亂心傷身。宮中早有禁令,不得私用。”


桂嬤嬤看向雲蘅。


“良娣,這香從何而來?”


雲蘅扶著桌沿,指尖泛白。


“我不知道。是底下人送來的,我產后失眠,只以為是普通香料。”


桂嬤嬤淡淡道:“那便把底下人都帶走審。”


春暉殿的宮人立刻跪倒一片。


有人哭,有人喊冤。


雲蘅眼神慌亂,忽然看向我。


“姐姐,是不是你?你早就看我不順眼,所以讓人把這種東西放進我殿裡!”


我沒有說話。


桂嬤嬤先皺了眉。


“良娣慎言。今日查香,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太子妃從頭到尾只站在這裡。”


雲蘅眼眶發紅。


“那為什麼偏偏是我?東宮這麼多殿,怎麼偏偏只在我這裡查出?”


桂嬤嬤道:“因為殿下近來只從你這裡出去后面色虛浮。”


這句話像一巴掌,打得雲蘅臉上半點血色都沒了。


蕭承玦趕來時,太醫已經把香料證據封好。


他站在門口,看見滿殿跪著的人,又看見雲蘅,臉色難看至極。


“怎麼回事?”


雲蘅像見了救命稻草,撲過去抓他的袖子。


“殿下,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有人害我,一定有人害我!”


蕭承玦沒有像從前那樣扶她。


他的目光落在香爐上。


“你給孤用的香,有問題?”


雲蘅眼淚大顆掉下來。


“我只是想讓殿下睡得好些。我怎麼會害殿下?”


太醫低頭道:“殿下近來心悸、乏力、夜寐不安,皆與此香有關。若長久使用,恐傷根本。”


蕭承玦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傷根本三個字,對儲君而言太重。


皇上知道此事后,直接把蕭承玦召進宮。


我也被皇后叫去鳳儀宮。


她坐在殿中,臉色比上次更冷。


“東宮竟讓禁香進了內室。”


我跪下請罪。


“兒臣治下不嚴,請母后責罰。”


皇后看了我一會兒,嘆了口氣。


“起來吧。你剛生產不久,又要照看恪兒,哪裡盯得住這等髒東西。”


桂嬤嬤上前道:“娘娘,太子妃已經很謹慎了。若非太子妃提起殿下常去春暉殿,奴婢也不會這麼快查到。”


皇后看向我,眼神緩和些。


“后宮這些事,你以后還要多學。心軟,可以;手軟,不行。”


我低頭應下。


偏殿那邊,傳來皇上訓斥蕭承玦的聲音。


“身為儲君,連身邊人用什麼東西都不知道!若她今日下的是毒,你是不是也要等毒發才醒?”


蕭承玦跪在地上。


“兒臣知罪。”


“你識人不明,沉迷女色,縱容妾室越矩。前有欽天監荒唐星圖,后有禁香入東宮。朕看你這個太子,日子過得太舒坦了!”


這句話一出,殿內所有宮人都屏住呼吸。


蕭承玦額頭觸地。


“兒臣願領罰。”


皇上怒氣未消。


“雲氏杖三十,押入內獄。春暉殿上下全部審問。再讓朕查出與欽天監有關,誰也保不了她。”


皇后閉了閉眼。


我知道,雲蘅的路到這裡,才算真的斷了。


她被拖出春暉殿時,身上只穿著單薄裡衣。


從前那些珠翠、綾羅、賞賜,都被封在庫房裡。


她看見蕭承玦,哭喊著撲過去。


“殿下救我!我是冤枉的!我陪了你那麼多年,你不能這樣對我!”


蕭承玦站在廊下,沒有動。


他的臉上有憤怒,也有難堪。


雲蘅被兩個嬤嬤按住,仍SS盯著他。


“殿下,你說過會護著我的!”


蕭承玦終於開口。


“孤給過你太多機會。”


雲蘅像被這句話打懵了。


她轉頭看向我。


那目光裡已經沒了柔弱,只剩毒一樣的恨。


“沈姒,是你。”


我抱著恪兒,站在不遠處。


孩子在我懷中睡得很安穩。


雲蘅忽然笑起來,笑得眼淚橫流。


“你從一開始就在算計我。你讓我進東宮,你給我春暉殿,你給殿下納新人,你看著我一步步走到今日。”


她聲音尖利。


“你早就知道!”


我看著她,沒有答。


蕭承玦卻猛地看向我。


他的眼神裡有一瞬間的驚疑。


我低頭替恪兒攏了攏襁褓。


雲蘅還在喊。


“殿下,她根本不愛你!她若愛你,怎麼會把你推給旁人?怎麼會看著我用香,等到今日才揭穿?”


蕭承玦的臉色很白。


宮人堵住雲蘅的嘴,將她拖下去。


廊下重歸安靜。


風吹過封起的春暉殿,燈籠輕輕晃著。


蕭承玦走到我面前。


他看了看恪兒,又看向我。


“阿姒,她方才那些話……”


“殿下信嗎?”


他沉默。


我抬頭看他。


“雲蘅剛被定罪,情急之下攀扯我。殿下若信,可以去查。”


蕭承玦眼底翻湧許久,最后只低聲說:“孤不是這個意思。”


恪兒在我懷裡動了動。


我輕輕拍著他,沒有再說話。


當天夜裡,雲蘅被押入內獄。


春暉殿的門封了。


東宮許久沒有這麼安靜過。


可我知道,雲蘅還會等我。


她手裡,還有最后一把刀。


那把刀割不到我,卻能割開蕭承玦心裡最后一點舊夢。


12


我去內獄見雲蘅,是在三日后。


她挨了三十大板,趴在草席上,發髻散亂,臉色灰敗。


見我進來,她先是一怔,隨即掙扎著想爬起來。


鐵鏈哗啦作響。


“沈姒。”


她嗓子啞得厲害。


獄卒搬來椅子。


我坐下,陳嬤嬤站在我身后。


雲蘅盯著我,忽然笑了。


“太子妃如今是來看我笑話的?”


我看著她。


“那些彈幕,是你弄出來的吧?”


她的笑僵住。


牢房裡潮氣很重,牆角有水滴落下。


雲蘅緩緩抬起頭,眼裡終於浮出一點真切的驚恐。


“你能看見?”


我沒有回答。


她SS攥著草席,喃喃道:“不可能。系統說只有我知道,系統說你會信,你會照著上面做。”


系統。


這個詞從她口中出來時,我眼前仿佛又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上一世,它們陪了我很多年。


它們叫我寶寶,替我憤怒,替我出主意。


每一次都推著我朝最壞的路走。


“它讓你怎麼做?”我問。


雲蘅唇角抖了抖,忽然又笑。


“憑什麼告訴你?”


我起身。


“那便算了。”


她猛地急了。


“你別走!”


我停住腳步。


雲蘅咬著牙,眼中恨意翻湧。


“是,它幫我了。它說我是這個世界真正該母儀天下的人,說你只是擋路的惡毒女配。只要讓你一次次做錯選擇,殿下就會厭棄你,沈家也會倒。”


她越說越快。


“上一世,你不就是這樣嗎?大婚時鬧,害自己成笑話;我小產,你和沈家百口莫辯;你懷孕后還日日爭寵,惹得殿下厭煩。后來你兒子S了,你瘋了一樣要S我,滿宮都說你失心瘋。”


陳嬤嬤臉色慘白。


我沒有回頭。


雲蘅看著我,像終於抓住一點能刺痛我的東西。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重活了一世,對不對?”


我手指微微收緊。


她笑得更厲害。


“你果然是。”


我轉身看她。


“你也有前世記憶?”


“沒有。”她咬牙,“可系統告訴我,你本該怎麼走。”


她眼裡露出不甘。


“它說你最看重情愛,最容不得旁人分走殿下一點心。它說只要我示弱,你一定會發瘋。可你為什麼變了?你為什麼能忍?”


我走回她面前。


“因為我S過。”


雲蘅愣住。


我俯身看著她。


“S過一次,就知道有些東西不值錢。”


她臉上的笑一點點消失。


“殿下也不值錢?”


牢門外傳來很輕的一聲響。


陳嬤嬤抬頭看了一眼,沒有出聲。


我知道有人來了。


蕭承玦站在外面。


我沒有回頭。


雲蘅顯然也聽見了。


她眼睛亮起來,像忽然找到最后一條生路。


“殿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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