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殿下,你聽見了嗎?她根本不愛你。她從大婚那夜起就在算計所有人。”
蕭承玦走到牢門前。
他穿著常服,臉色比前幾日更差。
雲蘅立刻哭了。
“殿下,我是有錯,可我愛你啊。我從來都是真心待你。她呢?她給你納新人,看著你去別人那裡,甚至看著我用香,也不急著救你。”
蕭承玦的手扶在牢門上,指節泛白。
我看向他。
他也看著我。
牢房昏暗,他眼裡有很多東西。
震驚、受傷、茫然,還有一點遲來的明白。
雲蘅繼續道:“殿下,你還記得婚服送到沈府那日嗎?”
蕭承玦臉色驟變。
我靜靜聽著。
雲蘅笑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
“那日你來找我,說不想這麼快成婚。你說沈姒太驕縱,事事要你哄,只有我懂你。那件婚服上后來有一處汙痕,沈姒還讓繡娘重做了一片雲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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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玦低聲喝止:“夠了。”
“為什麼夠?”雲蘅歪頭看他,“殿下怕她知道?她早就不在乎了。”
她看向我,目光怨毒。
“你心心念念的少年情分,從你成婚前就髒了。你如今裝得這樣平靜,心裡真不惡心嗎?”
牢房裡靜了很久。
蕭承玦閉了閉眼。
“阿姒……”
他這一聲,比任何解釋都蒼白。
我看著他,腦中竟浮出那件婚服。
雲紋確實重繡過。
那時繡娘說,是庫房潮氣重,染壞了一小塊。
我信了。
上一世,我到S都不知道這件事。
這一世聽見,心口已經沒有想象中的劇痛。
只有一點遲來的厭倦。
我看向雲蘅。
“說完了嗎?”
她愣住。
“你不生氣?”
“有些事,知道得太晚,連氣都省了。”
雲蘅臉上的表情碎了一瞬。
她最想看我崩潰。
可我沒有。
蕭承玦卻像被這句話刺中,臉色白得厲害。
“阿姒,那時……”
我打斷他。
“殿下不必解釋。”
他嘴唇動了動。
“你連聽都不願聽?”
我看著他。
“聽完能改什麼?”
他啞住。
雲蘅忽然尖叫起來。
“你憑什麼不在意?沈姒,你憑什麼?我明明搶走了他,我明明贏過你!”
我站起身。
“你搶走的東西,我早不要了。”
她整個人僵住。
我轉身往外走。
蕭承玦跟上來,卻在門口停住。
他看著我,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沒有回頭。
“殿下問什麼?”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看孤?”
牢外風很冷。
我抱緊手爐,許久后道:“從我知道,看著你會害S我兒子那一刻。”
蕭承玦臉上最后一點血色散盡。
身后牢房裡,雲蘅還在笑,又像在哭。
“我不會輸的……系統不會騙我……我才該是皇后……”
她被獄卒按回草席。
七日后,雲蘅S在內獄。
S前,她一直喊著“重來”。
可這世上,不會一直有人給她重來的機會。
13
雲蘅S后,東宮清靜了很長一段日子。
春暉殿被封了半年。
后來皇后下旨,把那裡改成藏書閣。
蕭承玦沒有反對。
他像一夜之間長了許多。
上朝、議政、讀折子、陪皇上巡視春耕,日日忙得腳不沾地。
回東宮時,他會先來看恪兒。
有時恪兒已經睡下,他便在搖籃邊坐一會兒,什麼也不說。
我也不趕他。
他想抱孩子,我便讓乳母把孩子遞給他。
他想同我用膳,我便讓人添一副碗筷。
可他再沒像從前那樣,隨意伸手碰我的發簪、袖口或掌心。
我們之間隔著一張看不見的禮案。
上面擺著太子與太子妃該有的體面。
李明姝后來生了個女兒。
小姑娘哭聲很亮,像她母親。
李明姝抱著孩子來見我時,滿臉嫌棄,說這丫頭能哭塌半座屋。
可誰要抱走,她又立刻瞪眼。
崔令儀在第二年也有了身孕。
東宮子嗣漸豐,朝臣滿意,皇后滿意,皇上也滿意。
蕭承玦越來越少提舊事。
只有偶爾夜深,他來正殿看恪兒。
孩子睡熟后,他會站在門邊,看我替恪兒收拾小衣。
“阿姒。”
我抬頭。
“殿下有事?”
他望著我,像有很多話想說。
最后只道:“早些歇息。”
我點頭。
“殿下也是。”
日子就這樣往前走。
恪兒三歲那年,已經能背完半卷《孝經》。
皇上抱著他在御書房裡走來走去,逢人便誇。
蕭承玦站在一旁,眼裡帶笑。
我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心口某處長年繃緊的弦終於松了一點。
這一世,他平安過了三歲。
沒有冰冷的池水,沒有雲蘅的笑,也沒有我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會撲進我懷裡,拿沾了墨的手摸我的臉。
“母妃,皇祖父說我今日寫得好。”
我握住他的小手,替他擦墨。
“那明日也要好好寫。”
他皺起小臉。
“明日還寫啊?”
蕭承玦在旁邊笑出聲。
恪兒看見他,立刻跑過去。
“父王,母妃又讓我寫字。”
蕭承玦蹲下身,替他理好衣領。
“你母妃說得對。”
恪兒小聲嘆氣。
“父王也怕母妃。”
蕭承玦抬眼看我,笑意慢慢淡了些。
我垂眸收拾案上的紙。
那年秋天,皇上病重。
蕭承玦登基。
登基大典那日,我穿上皇后禮服,站在他身側,聽百官山呼萬歲。
他轉頭看我。
金冠垂珠輕晃,他眼裡有一瞬恍惚。
大概想起很多年前的大婚。
那日紅燭高照,他在滿堂賓客前說,雲蘅有了他的孩子。
如今雲蘅早已化作一抔黃土。
而我站在他身邊,成了皇后。
恪兒被立為太子時,才八歲。
朝中無人反對。
他是嫡長子,又自幼聰慧,皇上親自啟蒙,太傅贊不絕口。
冊封禮后,蕭承玦在御花園裡站了很久。
我過去時,他正看著池水。
那池水修過幾次,早已不是上一世淹S恪兒的那一方。
可我每次經過,仍會停一下。
蕭承玦沒有回頭。
“阿姒,恪兒很好。”
“嗯。”
“你把他養得很好。”
“陛下也教得好。”
他低低笑了一聲。
“你總這樣。”
我沒有問哪樣。
他也沒有再說。
許多年過去,恪兒長成了清正端方的儲君。
蕭承玦的身體卻一日不如一日。
他年輕時被合歡息傷過根本,又多年勞心,太醫用盡藥方,也只能拖著。
病重那年冬天,他召我去乾元殿。
殿中藥味濃得化不開。
他躺在龍榻上,已經瘦得脫了形。
見我來,他讓宮人都退下。
“阿姒。”
這一聲很輕。
像少年時在沈府牆外喚我。
我走到榻邊。
“陛下。”
他看著我,笑了笑。
“都這個時候了,還這樣叫我。”
我沒有接話,只替他掖了掖被角。
他咳了許久,才緩過來。
“我有一個問題,放了很多年。”
我坐在榻邊。
“陛下問。”
他望著帳頂,聲音慢慢散開。
“你從何時不愛我了?”
殿內炭火燒得很旺。
窗外雪落無聲。
我看著他。
很多話曾經在心裡滾過無數次。
大婚那夜,春暉殿前,生產那日,內獄門口,后來每一個他欲言又止的夜晚。
可到了這一刻,反倒沒什麼可說。
我輕聲道:“陛下怎麼會這樣想?”
他笑了一下,眼角有細紋。
“你看,我就知道你會這麼答。”
他偏頭看我。
“年少時,你藏不住心事。我同旁的姑娘多說一句話,你能氣半日。可后來,你替我納新人,替我安撫后宮,替我養育子嗣。人人都說皇后賢德。”
他停了很久,呼吸越發困難。
“我起初也這樣想。后來才明白,你眼裡沒有我了。”
我垂下眼。
他伸出手,似乎想握住我。
我將手放到他掌心。
他的手很涼。
“阿姒,我后來常想,若大婚那夜我沒有說那句話,會不會不一樣?”
我看著他。
“陛下,該喝藥了。”
他搖頭。
“你看,你連騙我一句都不肯。”
我沉默片刻。
“臣妾陪了陛下多年。”
“是啊。”
他輕聲道:“你做得很好。皇后做得很好。只是我的阿姒,早就走了。”
他握著我的手慢慢松開。
“恪兒以后,就交給你了。”
我點頭。
“陛下放心。”
蕭承玦看著我,最后問:“你恨我嗎?”
我想了想。
“曾經恨過。”
“如今呢?”
我看向窗外。
雪落在宮燈上,很快化成水。
“如今不重要了。”
他眼角滑下一滴淚。
又過了片刻,乾元殿裡靜了下來。
太醫進來跪了一地。
宮人哭聲響起。
我坐在榻邊,直到陳嬤嬤輕聲提醒:“娘娘,太子殿下在外頭。”
我起身。
走到殿門口時,恪兒已經跪在那裡。
他穿著素衣,眼眶通紅,卻強忍著沒有失態。
“母后。”
我看著他。
他已經比我高了。
眉心那點紅痣淡了許多,可仍然看得見。
我伸手扶他起來。
“去送你父皇最后一程。”
他點頭,走進殿中。
我站在廊下,聽見喪鍾一聲一聲傳開。
許多年壓在心口的東西,隨著鍾聲慢慢落地。
蕭承玦入殓那夜,我獨自去了乾元殿。
殿中燈火未熄。
我站在龍榻前,把上一世的事一件一件說給他聽。
說雲蘅如何進東宮,如何害S恪兒,如何踩著沈家的血登上后位。
說我如何在冷宮裡聽見沈家滿門抄斬的消息。
說我S前眼前還飄著那些彈幕。
說到最后,我自己都笑了。
“你問我何時不愛你。”
“阿玦,愛你,會萬劫不復。”
燈花爆開一聲輕響。
殿外風雪漸停。
新帝登基那日,天光很好。
恪兒穿著玄色龍袍,從百官朝拜中一步步走上御階。
他回頭看我。
我坐在太后的位置上,衝他輕輕點頭。
他俯身行禮。
“兒臣拜見母后。”
滿殿臣子跟著跪下。
“太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我抬手。
“平身。”
珠簾微晃,殿外日光落進來,照亮玉階。
前世困住我的那些聲音,再也沒有出現。
沒有彈幕。
沒有勸我爭寵。
沒有人替我選路。
只有新帝清朗的聲音響徹大殿。
“傳朕旨意,追封沈氏一族忠正,增設東宮女官監察制。后宮諸事,皆依禮法,不得以寵廢制。”
我看著他。
恪兒長大了。
他會記得禮法,也會記得人命。
窗外,宮牆上的雪化了。
明日,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