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扯了扯領帶,竟然還擠出一點理直氣壯。
“當年的事是我不對,但你想想,如果沒發生那件事,你能有今天嗎?你現在是上市集團副總監,多少人羨慕你,你要是當年上了大學,說不定現在就是個普通上班族。”
我看著他的嘴一張一合,忽然覺得惡心透了。
“所以,我還要感謝你?”
“我沒那個意思。”他偏過頭,眼裡跟當年一樣,毫無愧疚。
“但事情已經發生了,你追著我咬有什麼意義?”
我深吸一口氣,指甲掐進掌心。
“陸景明,你知道我媽怎麼S的嗎?”
他一愣。
“你讓人從你家趕我們走后,我媽為了供我讀書不得不去搬磚。她從鋼梯上滾下來,斷了三根肋骨。”
我的聲音平靜到連我自己都害怕,“她在病床上躺了三個月,出院后身體一直不好,第二年,去給在工廠流水線上班的我送飯時,被一輛卡車撞了。”
我盯著他的眼睛。
“那輛卡車,是你家建材公司的。和當初撞S我爸的,是同一輛。”
陸景明的臉徹底白了,嘴唇都在發抖:
“我不……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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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不知道我走投無路時割過腕,不知道我在流水線上站到靜脈曲張,不知道我在夜校被人嘲笑‘這麼大年紀還讀書’。你不知道的事,多到夠我寫一本回憶錄。”
我俯下身,一字一句像根針扎進他耳中:
“但有一件事,你必須知道。”
“從今天起,你們陸家欠我的,我會一筆一筆連本帶利,討回來。”
陸景明猛地抬頭,臉色灰白,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我看著他那副模樣,忽然想起一件事。
“陸景明。”我靠回椅背,語氣很淡,“你還記得你十五歲那年,在青山縣水庫溺水的事嗎?”
他的身體猛地一僵,“你……你怎麼知道?”
我當然知道。
那年我十二歲,跟著母親回青山縣探親。
路過水庫時,聽見有人喊救命。
少年陸景明在水裡撲騰,岸邊站著幾個嚇傻了的孩子。
我想也沒想就跳了下去。
其實我根本不會遊泳。
但岸邊有一根竹竿,我趴在石頭上,把竹竿伸過去,一點一點把他拽了上來。
陸景明被救上來的時候已經沒了意識,
我做了一路人工呼吸,直到救護車趕來。
“那個女孩……”陸景明的聲音開始發抖,看我的眼裡帶著股期冀:
“那個救我的女孩,她說她叫蘇婉晴。”
“她當然這麼說。”我冷笑,“因為她看見了我胸口上別的校牌。”
我走到他面前,從襯衫領口裡拽出一條紅繩。
繩子上掛著一塊小小的玉牌,背面刻著‘文藍’兩個字。
“這是我媽在我十歲生日時請的護身玉牌。”
我把玉牌舉到他面前,“那天我把它別在校牌旁邊,蘇婉晴看見了我校牌上的名字,所以她當然知道該說自己是誰。”
陸景明盯著那塊玉牌,瞳孔劇烈地震動。
“你騙我……”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趙文藍你一定是故意的,你——”
“我故意什麼?”我打斷他,“故意不怕S地跳進水庫去救你?還是故意在救護車上給你做了二十分鍾人工呼吸?還是故意把你的命從閻王手裡搶回來,好讓你在高考后找人頂替我的大學名額?”
我把玉牌解下來,扔在他面前的桌上。
“你好好看看,這是不是你當年咬過的那塊。”
陸景明顫抖著手拿起玉牌。
他翻到背面,看著那個淺淺的牙印,
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樣,僵在了那裡。
“我想起來了……”他的眼淚啪嗒一聲砸在桌子上:
“那天我醒過來的時候,嘴裡有血腥味,護士說是我瀕S之際咬住救命物件導致的,還把牙齒咬松了一顆。”
他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地看著我。
“是你……文藍真的是你?”
我沒說話,聽見他的聲音支離破碎:
“我問過蘇婉晴,她起初一直回避。后來她主動來找我,說那些年她不敢說,怕我錯拿恩情當愛情。我就信了。我他媽就信了!”
他雙手抱住頭,肩膀劇烈地顫抖,哭得像個三歲小孩。
“文藍,我對不起你……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還少嗎?”我退后一步,拉開和他的距離,“你不知道的事,多到夠我把你送進監獄。”
“我現在知道了!”他猛地站起來,朝我伸出手,“文藍,你聽我說……”
“別碰我。”
我的聲音不大,卻讓他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陸景明,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嗎?”
我看著他通紅的眼眶,一字一句地說:
“最可笑的是,你這種人,連后悔都不配。”
“因為你毀掉一個人的時候,從來沒把她當成一個活生生的人。”
“而現在你后悔,也不是因為知道錯了。你后悔,僅僅是因為你清楚地知道自己即將會失去什麼。”
我拿起桌上的玉牌,重新掛回脖子上。
“這塊玉牌,我戴了二十年。不是因為念著你,是因為這是我媽留給我的遺物。”
“至於你……”
我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重新看向會議室裡所有人。
“你的后悔,一文不值。”
陸景明癱坐在椅子上,像被抽掉渾身的力氣。
唯有看向蘇婉晴的目光,像把鋒利的刀。
“不是這樣的!景明,你聽我解釋!”
蘇婉晴從地上爬起來,抓住陸景明的胳膊,眼淚說來就來:
“不是那樣的!我……我當時也是想幫你找到恩人,后來我發現自己也喜歡上你了,就不敢說。景明,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騙你的……”
陸景明甩開她的手,眼底全是厭惡。
“你不是故意的?你頂替她的救命恩人身份,撺掇我幫你頂替文藍的大學名額,蘇婉晴,你還有什麼不是故意的?”
“我……”蘇婉晴語無倫次,“可我都是為了你!當年你爸說要找個聽話的兒媳婦,趙文藍太優秀了不好掌控,我才——”
陸景明啪地一聲,打斷蘇婉晴的話。
女人捂著臉摔倒在地,不可置信看著陸景明,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陸景明的手還在發抖,不知道是憤怒還是恐懼。
我看著這對男女,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鬧夠了嗎?”
我拿起桌上的手機,按下了撥出鍵。
“喂,110嗎?我要報案。”
陸景明猛地轉過頭:“文藍你——”
我對著電話那頭,一字一句地說:
“涉案金額超過五十萬,嫌疑人在場,請盡快出警。”
蘇婉晴癱在地上,渾身發抖。
陸景明呆呆地站著,像一截被雷劈過的木頭。
十五分鍾后,警笛聲由遠及近。
兩名警/察走進會議室,亮出證件。
陸景明和蘇婉晴被帶走的時候,蘇婉晴忽然轉過頭,朝我嘶吼:
“趙文藍!你不得好S!”
我沒有看她,目光落回胸前。
玉牌和平安扣安靜地掛著,
玉牌正面刻著“平安”兩個字。
平安扣上還嵌著我爸的指甲印。
這是我爸臨S前留給我的。
他被卡車撞倒的時候,手裡緊緊攥著這塊平安扣。
救護人員費了好大勁才掰開他的手指。
那是他準備在我考上大學那天送給我的禮物。
他等了一輩子,也沒等到那一天。
村裡人告訴我,我在高三拼命刷題那年,我爸逢人就說:
“我女兒要當大學生了。”
他不知道我會考上哪所大學。
他只知道,他的文藍,一定能上個好大學。
可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他夢想成真了,他就走了。
我把平安扣和玉牌緊緊攥在手心,
感受著掌心傳來的微弱溫度。
“爸,媽,你們看見了嗎?”我仰頭看天,眼裡泛出一股熱意:
“公道,我替你們討回來了。”
手機震了一下。
小周發來消息:趙主委,快看財經新聞。
我點開鏈接。
《陸氏集團涉嫌行賄、串通投標、非法集資,實際控制人陸國良被警方帶走》
《陸氏集團股價暴跌,市值蒸發近百億》
《昔日地產巨頭一夜崩塌,知情人:與十二年前高考頂替案有關》
我把手機放下,看向窗外。
城市的天際線上,夕陽正緩緩沉入樓群的縫隙。
光影交錯間,我仿佛看見爸媽站在工地的腳手架上,朝我揮手。
他們在笑。
我攥緊玉牌和平安扣,抬手抹去眼角的湿潤。
法院判決下來的那天,我正在辦公室批文件。
小周推門進來,把判決書復印件放在我桌上。
陸景明,判處有期徒刑八年;蘇婉晴,有期徒刑六年;
陸國良,有期徒刑十二年。
還有村長和其他當年參與替換我大學名額的人,通通被判了刑。
“趙總監,”小周輕聲說,“陸景明那邊託人帶話,想在看守所轉監獄之前見您一面。”
我放下筆,“幾點?”
我是真想看看,高高在上的他,
怎麼在過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日子。
看守所的會見室裡,玻璃隔開兩個世界。
陸景明穿著橙色號服,胡子拉碴,眼窩深陷。
才一個月,他像是老了十歲。
看見我進來,他的眼圈一下就紅了。
“文藍……”
我坐下,拿起通話器,沒說話。
“我知道你不願意見我。”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沙啞得厲害,“但我就是想跟你說幾句話。”
我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這一個月,我每天都在想以前的事。”他抹了一把臉,哽咽起來:
“我想起高中時候,你數學考了滿分,我抄你的卷子被老師發現了,你替我被罰站。我想起你媽來我家門口跪著的那天,我站在二樓窗戶后面,起初沒敢下去……”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文藍,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靠在椅背上,沒說話。
“你能不能……”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一下,“能不能原諒我這一次?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罷,我認。但你知道我這些天怎麼過的嗎?牢房裡又潮又臭,晚上睡不著,滿腦子都是你……”
我輕笑一聲。
又潮又臭?
可這遠不及我在工廠三班倒,
為了省錢,在橋洞下和老鼠拼床的日子。
而他那會正帶著蘇婉晴在大學裡,紙醉金迷,四處瀟灑。
陸景明說著說著,忽然抬起頭,眼睛裡竟然閃過一絲光。
“文藍,其實你做這些,都是因為你還介意我對不對?你介意當年我退了你的婚,你介意我選了蘇婉晴。你心裡還有我,所以你才這麼恨我。”
我愣了一秒,幾乎要笑出聲。
“我陸家雖然倒了,但我還有能力和信心在出獄后東山再起。”
他的語氣越來越認真,甚至帶著一絲他自以為是的深情:
“到時候我娶你,我補償你一輩子。你想要的,我全都給你。”
我看著他那張臉,忽然覺得很累。
都入獄了,我以為他至少能學會什麼叫懺悔。
可他連懺悔都是虛偽的,他連道歉都是為了交換。
“陸景明。”我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你覺得我做這些,是因為放不下你?”
他愣住了。
“你覺得我花了十二年,從流水線爬到上市集團副總監,搜集證據,布這個局,就為了逼你娶我?”
我站起來,隔著玻璃看著他。
“你毀了我的一生,害S了我爸媽。我親手把你送進監獄,不是為了等你出來娶我。”
“是因為你這種人,根本不配擁有任何東西。”
我把通話器掛上,轉身離開。
身后傳來他撕心裂肺的哭喊聲,隔著玻璃變得模糊不清。
我沒有回頭。
看守所的鐵門在身后重重關上,陽光刺得我眯了眯眼。
胸前玉牌和平安扣貼著皮膚,微微發燙。
我摸了摸它,大步走向停車場。
爸,媽。
這一頁,翻過去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