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看向賀明川。
“她說的是真的?”
賀明川表情沉重。
“南枝,這些證據確實能說明你本人不在現場。”
他停頓一下,聲音更低。
“可如果車是別人開的呢?或者你提前安排了別人?”
這話一出,人群又騷動起來。
沈若棠立刻接上。
“姐姐,你學法律,當然知道怎麼做不在場證明。我們不是不信你,只是魏叔叔S得太冤了,不能讓任何疑點被放過。”
好一個不能放過疑點。
她把我的證據叫疑點。
把他們剪輯出來的視頻叫真相。
魏崢的眼神再次變了。
痛苦、懷疑、憤怒,全都擠在一起。
“你把車給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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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
“我沒有。”
“那視頻裡的車牌怎麼解釋?”
“套牌。”
直播主播嗤笑。
“套牌?你說套牌就是套牌?證據呢?”
賀明川輕輕嘆了口氣。
“南枝,現在輿論很大,招錄單位也在看。你越是強硬,大家越會覺得你在鑽法律空子。”
我終於笑了一下。
“賀明川,你很急。”
他的臉色僵了僵。
我沒有再理他。
我撥出一個視頻電話。
響了十幾秒。
周圍人開始嘲諷。
“又要找關系?”
“看她能搬出誰。”
“是不是哪個領導?”
電話接通。
屏幕裡出現一個滿頭銀發的老太太。
她穿著深藍色毛衣,精神比那天地鐵站好了很多,只是臉色仍有些蒼白。
我把聲音調到最大。
“方阿姨,打擾您了。我想請您證明一下,三天前晚上六點四十左右,我是否在長寧路地鐵站?”
老太太點頭。
“你在。你救了我。”
主播立刻陰陽怪氣。
“救過你的人,你當然幫她說話。”
沈若棠也輕聲說:
“姐姐,人證可以感情用事,但事故視頻不會。”
老太太抬了抬眼。
“事故視頻?”
她的聲音不大,卻有種讓人安靜下來的力量。
“你們看的是原始視頻,還是剪輯過的視頻?”
賀明川眸色沉了一下。
招錄單位的紀檢幹部從門裡出來,看到手機屏幕時,腳步忽然停住。
他脫口而出:
“方處?”
5.
紀檢幹部的態度變了。
剛才他還只是例行維持秩序。
看見屏幕裡的老太太后,他立刻站直了。
“方老,您怎麼會……”
老太太淡淡道:
“我在地鐵站低血糖暈倒,是這個姑娘救了我。現在我聽說,她成了交通肇事逃逸嫌疑人。”
現場有人小聲問:
“這老太太誰啊?”
紀檢幹部沒有隱瞞。
“方靜和,退休前是省公安廳交通事故復核專家,參與過多起重大疑難事故復核。”
人群靜了一瞬。
賀明川的手指微微蜷起。
沈若棠臉上的柔弱也僵住了。
方靜和看向鏡頭。
“我不替任何人喊冤。我只問幾個問題。”
“公開視頻是誰發布的?剪輯源從哪來?”
“原始卡口高清圖調了嗎?”
“肇事車輛的輪毂、燈組、底盤高度和登記車輛比對了嗎?”
“現場車漆轉移物、輪胎痕跡、剎車印做鑑定了嗎?”
“沈南枝名下車輛T-Box啟動日志封存了嗎?”
“一個致人S亡的肇事逃逸案,就憑一段網絡視頻和車牌號,你們就準備在單位門口審判她?”
沒人說話。
剛才叫得最響的主播,默默把鏡頭往下壓了壓。
魏崢臉色發白。
“方老,那我爸……”
方靜和語氣緩了些。
“你父親的S必須查清楚。但查清楚,不等於找一個最好欺負的人泄憤。”
她看向紀檢幹部。
“建議你們單位暫不作道德結論。同步請交警部門調取原始數據,必要時申請事故復核。”
紀檢幹部立刻點頭。
“我們會按程序處理。”
賀明川這時開口:
“方老,您是專家,我們尊重。但沈南枝確實存在重大輿情。單位謹慎一點,也正常。”
方靜和盯著他。
“謹慎不是聽風就是雨。你作為未婚夫,比陌生人更早假設她有罪,這也正常?”
賀明川臉色微白。
我差點笑出聲。
他最擅長披著溫柔的皮說狠話。
可在真正懂程序的人面前,他那套話術,薄得像紙。
當天,交警重新封存相關證據。
我也被請進事故處理大隊,配合補充說明。
魏家人、招錄單位代表和律師都在。
第一項調取的是我小區地庫監控。
畫面裡,我下午五點三十一分下樓拍車。
五點四十二分,物業主管帶人安裝地鎖。
之后直到事故發生后,車輛都沒有離開車位。
車位入口的監控也顯示,沒有任何人靠近我的車。
第二項,是4S店遠程回傳的T-Box記錄。
車輛當晚無啟動。
無點火。
無位移。
無碰撞警報。
第三項,是ETC和停車繳費記錄。
我的車當天沒有任何高速、城市快速路或商業停車場通行記錄。
事故民警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賀明川仍舊不肯松口。
“這些只能證明那輛車不是沈南枝車庫裡的車。但不排除有人使用同款套牌車。”
方靜和冷冷道:
“你終於承認套牌可能了。”
賀明川喉結動了動。
沈若棠趕緊低頭抹淚。
“我們只是希望別漏掉任何可能。”
方靜和沒理她。
“調卡口原圖。”
很快,西環輔路前后三個治安卡口的原始高清圖片被調出來。
放大后,差異清清楚楚。
肇事車前輪輪毂是黑色五輻改裝款。
我的車是原廠銀色多輻。
肇事車右前霧燈處有一條裂縫。
我的車沒有。
肇事車后窗貼紙位置偏左。
我的貼紙在正中偏右。
最關鍵的是,肇事車前擋風玻璃右下角的年檢標邊緣,露出一小截舊車架號拓印貼。
和我的車架號完全不一致。
魏崢一下坐回椅子上。
他捂住臉,肩膀劇烈發抖。
“那撞我爸的人,到底是誰?”
方靜和說:
“繼續查。”
6.
事故現場痕檢報告出來得很快。
S者衣物上提取到的白色車漆,和我車輛留存漆樣不匹配。
路面剎車痕對應的輪胎紋路,也不是我車上那套輪胎。
交警又調取了事故前后沿線卡口。
肇事車撞人后,沒有上主路,而是拐進了城南一片老舊汽修街。
那片地方監控復雜,很多攝像頭屬於商戶自裝,不在交警平臺。
如果不是方靜和提醒先查“逃逸車輛可能消失的盲區”,這條線很可能被輿論蓋過去。
第三天上午,民警在一家名叫鑫達汽修的店裡找到了突破口。
監控拍到,事故當晚八點零二分,一輛前槓破損的白色SUV開進維修廠后院。
車牌被一塊抹布擋住。
可前輪黑色五輻輪毂,和卡口圖一致。
八點二十七分,維修廠老板帶著兩個工人開始拆前B險槓。
九點以后,有人給車身局部補漆。
民警查到,這家維修廠老板叫梁建軍。
他是沈若棠的親舅舅。
會議室裡,沈若棠臉色瞬間白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舅舅做什麼。”
賀明川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梁建軍被帶來時,還在嘴硬。
“那車就是普通維修,跟事故沒關系。”
民警把車漆鑑定、監控截圖、輪胎痕跡擺在他面前。
他額頭汗越來越多。
“車不是我的,是別人放我這兒修的。”
“誰?”
梁建軍眼神亂飄。
“一個朋友。”
方靜和說:
“別急,查資金流和通話記錄。”
民警調出梁建軍手機。
事故當晚七點三十二分,他收到一條消息。
“車馬上到,先拆牌,別讓監控拍清楚。”
發信人備注:棠棠。
沈若棠猛地站起來。
“那不是我!我手機丟過!”
民警看她。
“你手機三天前確實報過丟失,但這條消息發送時,設備還在你常用手機上。基站位置在省機關大院附近。”
她嘴唇抖了抖,再也說不出話。
可真正讓我心寒的,是下一組數據。
網絡公開視頻最早並不是S者家屬發的。
源頭來自一個本地爆料號。
爆料號收到的視頻文件,上傳IP指向一家智慧交通運維公司。
公司項目經理賬號,在事故當晚八點十五分調取過西環輔路市政監控片段。
賬號名:賀明川。
交警平臺和市政運維平臺不同。
賀明川沒有權限改交警原始卡口。
但他可以接觸部分道路公共監控的運維后臺,下載低清視頻,再剪掉前后能露出車輛細節的畫面,只保留車牌和撞擊瞬間。
他太懂輿論了。
先把最刺眼的部分扔出去。
讓所有人罵我。
讓招錄單位害怕風險。
讓魏家人恨我入骨。
等真相慢慢查出來,我的政審、名聲,甚至命,都可能已經沒了。
我看向他。
他臉上還維持著那副疲憊痛心的表情。
可眼底已經亂了。
方靜和開口:
“調后臺日志。”
運維公司負責人被緊急叫來。
他滿頭汗地打開系統。
日志一行行出現。
事故當晚八點十五分,賀明川賬號檢索西環輔路攝像頭。
八點十九分,下載監控片段。
八點二十七分,二次剪輯導出。
八點三十四分,發送到外部郵箱。
九點零六分,該視頻被爆料號發布。
同時,系統裡還有一條被刪除的備注。
“保留車牌,裁掉輪毂。”
會議室裡安靜得讓人發慌。
賀明川終於開口。
“我只是想幫南枝找證據,所以才調視頻。”
我看著他。
“找證據,為什麼裁掉能證明套牌的輪毂?”
他沒答。
沈若棠突然哭出聲。
“不是我一個人的主意!”
所有人都看向她。
7.
沈若棠指著賀明川,哭得妝都花了。
“是他教我的!他說只要讓姐姐背上肇事逃逸嫌疑,政審肯定過不了。我遞補上去,我們以后就不用看她臉色!”
賀明川臉色陰沉。
“沈若棠,你想清楚再說。”
“我想得很清楚!”
她崩潰地喊。
“你不是說她太順了?從小到大,成績、學校、工作,什麼都是她的。你不是說她進了紀檢系統,以后更不好控制?”
我的耳邊嗡了一下。
原來他們不是臨時起意。
是早就嫌我礙眼。
沈若棠繼續哭喊:
“套牌車是我舅找來的,可主意是你出的!車牌照片也是你從她車庫拍的,后窗貼紙也是你讓人照著做的!”
賀明川猛地拍桌。
“閉嘴!”
民警冷聲:
“讓她說。”
沈若棠抖著聲音說:
“我們沒想撞S人。真的。原本只是想安排車蹭一下護欄,再發視頻說姐姐肇事逃逸。可開車的人喝了酒,路上失控,撞到了魏叔叔……”
魏崢猛地撲過去。
“你們拿我爸的命給她潑髒水?”
保安和民警立刻攔住他。
魏崢眼眶通紅,整個人都在發抖。
“我爸那麼老實的人,走在路上礙著誰了?你們為了一個名額,就這麼害他?”
沈若棠癱坐在椅子上。
“我也沒想到會S人……”
我看著她。
“S人之后,你收手了嗎?”
她猛地噎住。
我替她說完。
“你沒有。你發朋友圈,暗示我有罪。你去魏家人面前哭,告訴他們我快通過政審了。你還發匿名短信,讓魏崢來現場鬧。”
她瞪大眼。
“你胡說!”
民警把另一份材料推出來。
魏崢手機裡,有幾條匿名短信。
“她家裡有關系,最多停幾天政審。”
“不鬧大,你爸白S。”
“她今天會去說明會,你帶點東西,嚇住她,她才不敢跑。”
“公務員最怕出醜,衝上去,她就完了。”
短信來源,是一張未實名的物聯網副卡。
辦理人查到梁建軍維修廠員工名下。
但插卡設備最后一次聯網位置,在沈若棠所住小區。
魏崢臉色慘白。
民警讓他交出口袋裡的東西。
他遲疑了一下,慢慢拿出一把水果刀。
刀柄被他握得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