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看著我,嘴唇發抖。


“沈小姐……我……”


他沒說完,蹲在地上痛哭。


我沒有說沒關系。


因為如果不是那幾行彈幕,如果不是我提前留下證據,如果不是方靜和出現。


這把刀,很可能已經刺進我的身體。


一句道歉,輕得接不住一條命。


賀明川被帶走時,還試圖看我。


“南枝,我沒有想害S你。我只是想讓你冷靜一下,別總覺得自己高高在上。”


我差點笑出來。


“你偽造肇事視頻,煽動S者家屬,毀我政審,還叫讓我冷靜?”


他眼底閃過一絲怨恨。


“如果你沒那麼強勢,我不會走到這一步。”


我看著他。


“原來我的錯,是沒把自己活成廢物,讓你們踩得舒服。”


他的臉扭曲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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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棠被押出來時,哭著叫我。


“姐姐,我錯了!我就是一時糊塗!”


我停下腳步。


“一時糊塗,不會提前找車、做套牌、剪視頻、發短信。”


她癱軟下去。


我沒有再看他們。


走出大隊時,外面天已經黑了。


我抬頭,看見路燈下細小的飛蟲繞著光打轉。


它們以為那是出路。


其實那是火。


8.


后續調查,比我想象的更髒。


賀明川的手機被恢復后,我看到了很多聊天記錄。


他和沈若棠在一起,已經快一年。


他們背著我約會、轉賬、看房。


更惡心的是,他們早就討論過我的政審。


沈若棠說:


“她筆試第一,面試也壓我。只要她過政審,我就徹底沒機會了。”


賀明川回:


“政審最怕負面輿情。不一定要坐實,只要鬧到單位不敢錄她就行。”


沈若棠問:


“可她是你未婚妻,你舍得?”


賀明川發了一個笑臉。


“她太聰明了。婚后不好掌控。趁現在解決,對大家都好。”


后面還有一句。


“她婚房首付出了大頭,合同我也有份。她要是名聲臭了,解除婚約時,肯定顧不上和我細算。”


我看著那一行字,胃裡一陣翻湧。


當初訂婚,他拉著我的手說:


“南枝,我不圖你什麼,我只想和你過日子。”


原來他圖的東西,一樣不少。


圖我的房子。


圖我的存款。


圖我退下去后,給沈若棠空出來的遞補名額。


也圖我被輿論壓垮后,再也沒力氣追究他。


沈若棠也不無辜。


她在家裡從小裝柔弱。


我爸再婚后,她永遠是那個“懂事妹妹”。


她考不上好學校,是我太耀眼。


她面試分低,是考官偏心。


她排第二,是命不好。


這一次,她終於找到了一個辦法。


只要把我拖下水,她就能踩著我的脊背往上爬。


魏廣林的S,把他們所有僥幸都撕開了。


肇事司機很快落網。


那人是梁建軍的老客戶,酒駕、無證,還欠著賭債。


他供認,原本只是拿錢開套牌車“制造一點事故”,沒想到撞了人。


撞人后,他想報警。


梁建軍讓他先把車開回廠裡。


賀明川則讓他們“別慌,先把沈南枝頂到前面”。


我聽律師轉述這些時,手指一直發冷。


他們有無數次機會停下。


事故前可以停。


撞人后可以救。


視頻發布前可以收手。


魏家人被煽動前可以說真話。


可他們每一次,都選了更壞的路。


賀明川申請見我,是半個月后。


律師說:


“他可能想談婚房和轉賬問題,你可以不去。”


我去了。


不是心軟。


是想親眼確認,自己曾經愛過的那個人,到底爛成什麼樣。


會見室裡,賀明川穿著看守所馬甲,胡子拉碴,再也沒有平日的體面。


他看到我,眼睛一下紅了。


“南枝,我們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坐下。


“從你打算毀掉我那天開始。”


他低頭,聲音沙啞。


“我承認,我錯了。但我真的沒想讓人S,也沒想讓你S。事情失控了。”


我看著他。


“你給魏崢發偷拍視頻,暗示我會靠關系上岸時,想過他會失控嗎?”


他沉默。


“你知道他父親剛S,情緒崩潰。你也知道他來現場會造成什麼后果。你只是賭那把刀不會真的扎下去,或者扎下去也和你無關。”


賀明川抬頭,急了。


“南枝,我們畢竟要結婚了。你能不能給我寫個諒解?我爸媽身體不好,我不能坐牢。”


我問他:


“魏廣林還能回家嗎?”


他的臉白了。


我站起身。


“婚約解除。房子、轉賬、共同支出,我會讓律師一筆筆算。你和沈若棠侵害我名譽、妨礙招錄程序、參與偽造事故證據,我都會追究。”


他聲音忽然拔高。


“你非要這麼狠?”


我回頭看他。


“賀明川,你把我往S路上推的時候,嫌自己狠了嗎?”


他嘴唇顫了顫,再也說不出話。


我走出會見室,陽光刺得眼睛發疼。


我沒有哭。


只是覺得髒。


9.


交警最終發布了事故復核結論。


肇事車輛為套牌白色SUV,與我名下車輛無關。


我的車輛事故當晚未啟動、未出庫。


我本人有完整不在場軌跡。


魏廣林S亡的直接原因,是套牌車駕駛人酒后駕駛、超速通過人行橫道,撞擊后逃逸,延誤救治。


梁建軍涉嫌幫助毀滅證據。


賀明川涉嫌偽造、傳播誤導性事故視頻,擾亂公共秩序,並參與策劃套牌車輛事件。


沈若棠涉嫌共同策劃、煽動S者家屬衝擊政審說明現場。


那份通報出來后,網上風向立刻反轉。


曾經罵我“S人犯”的人,開始罵賀明川和沈若棠。


有人私信我道歉。


也有人說:


“反轉了?那我刪評論了。”


輕飄飄一句,像什麼都沒發生。


可我清楚記得那些字。


“去S。”


“這種人不配上岸。”


“建議查查她全家。”


“S者兒子怎麼不動手?”


網絡的刀沒有血。


但割在身上,一樣疼。


招錄單位重新通知我參加政審面談。


紀檢幹部親自給我打電話。


“沈南枝同志,前期因重大輿情暫停流程,是程序需要。現在事實已經查清,你的政審繼續。”


他頓了頓。


“單位也會在內部說明中澄清情況。”


我說:“謝謝。”


那天去面談前,我在樓下站了很久。


機關大院門口已經沒有橫幅。


也沒有直播鏡頭。


可我還是會想起魏崢握著刀衝過來的樣子。


夜裡,我開始反復做夢。


夢見自己站在人群中央。


所有人都舉著手機。


賀明川在旁邊說,他相信我不是故意的。


沈若棠哭著說,姐姐你認錯吧。


魏崢從人群裡衝出來,刀尖很亮。


我醒來時,睡衣全湿。


后來,招錄單位安排了心理輔導。


咨詢師說:


“這是創傷反應,不代表你脆弱。”


我點頭。


以前我總覺得,只要講證據,就能讓世界安靜。


可后來才明白。


證據需要時間。


惡意不用。


方靜和常給我打電話。


她說話還是像辦案。


“飯吃了嗎?”


“別總喝冰美式,低血糖難受你沒見過?”


“下周把政審材料復印件再核一遍,別因為爛人影響正事。”


第一次去她家吃飯,她老伴給我盛了一碗熱湯。


“你就是救老方那姑娘?她那天出門不帶糖,差點把自己交代在地鐵站。”


方靜和瞪他。


“孩子面前少揭短。”


我笑了。


笑著笑著,眼睛有點酸。


我媽去世早,我爸再婚后,家這個字對我來說,一直像隔著一層玻璃。


沒想到在最狼狽的時候,反而是一個被我扶過一把的老人,給了我一點真正的暖意。


魏崢后來來找過我。


他把那把水果刀的照片交給警方后,一直很沉默。


見面時,他站在我面前,頭低得很深。


“沈小姐,對不起。我差點害了你。”


我看著他。


“你該道歉,但不只該向我道歉。”


他眼眶紅了。


“我知道。我爸如果還在,也不會希望我變成那樣。”


我沒有安慰他。


魏廣林回不來了。


我的噩夢也不會因為一句對不起消失。


但至少,真相沒有被埋掉。


10.


半年后,我正式入職。


報到那天,省城下著小雨。


我站在機關樓前,手裡攥著錄用通知,忽然有點恍惚。


這一張紙,我用了很多年才走到它面前。


差一點,就被一輛套牌車、一段剪輯視頻、一場惡意輿論徹底碾碎。


辦公室在六樓。


帶我的處長姓周,是個說話很快的中年女人。


她遞給我一摞材料。


“新人先別急著表現,把流程吃透。紀檢工作最怕先入為主,聽見沒有?”


我點頭。


“聽見了。”


她看我一眼。


“你的事,我們都知道。過去了就往前走。但也別忘了,程序不是擺設,是保護好人的底線。”


我怔了怔。


“我記住了。”


入職第一個月,我做的都是最基礎的材料整理。


線索臺賬。


談話筆錄。


證據目錄。


每一樣都枯燥,卻讓我踏實。


我喜歡這種踏實。


因為它告訴我,世界不只靠情緒運行。


還有紙面、時間、籤名、原件、軌跡和不能隨便抹掉的記錄。


沈若棠失去了遞補資格。


她涉及的案件還在審查,學校和招錄單位都作了處理。


繼母來找過我一次。


她哭著說:


“南枝,若棠還年輕。她已經知道錯了。你能不能別追得太緊?”


我問她:


“魏廣林不年輕了,所以就該S嗎?”


她臉色灰敗。


“可她是你妹妹。”


我平靜地說:


“從她讓我替她的人生讓路開始,就不是了。”


她最后沒有再說話。


賀明川那邊,律師繼續幫我處理婚房和轉賬糾紛。


他父母也託人傳過話,說願意賠償,只求我出具諒解。


我拒絕了。


我不報復。


但我也不替他們減輕代價。


該交給法律的,就交給法律。


后來,魏家人給我送來一封手寫信。


信是魏崢寫的。


他說他父親一輩子老實,沒讀過多少書,卻常說人不能冤枉好人。


他說他們會繼續追究真正肇事者的責任。


也說感謝我堅持查下去,讓他沒有真的變成別人手裡的刀。


那封信,我收進了抽屜。


不是為了原諒誰。


而是提醒自己,真相值得。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點。


回到出租屋時,胃餓得發疼。


我煮了一碗青菜雞蛋面,剛端上桌,眼前忽然又浮出一行字。


【面快坨了,先吃。】


我愣了好幾秒。


然后笑了。


原來它還在。


只是這一次,它沒有告訴我哪裡有車禍,誰要害我,哪把刀會刺過來。


它只是提醒我吃飯。


后來,彈幕偶爾出現。


【明早有談話,別忘帶錄音筆電池。】


【雨傘在門口櫃子第二層。】


【方靜和讓你周末去吃餃子,記得回電話。】


【今天沒有人要害你。】


【今天只是普通的一天。】


【普通,也很好。】


我低頭,把那碗面吃完。


湯很熱。


窗外的雨很輕。


手機裡,周處發來明天的工作安排。


我回復收到。


然后關燈睡覺。


我知道,往后的日子不會永遠順利。


我也知道,惡意不會因為一次真相大白就從世界上消失。


但我已經從那場車禍裡走出來了。


我會繼續往前走。


帶著證據,帶著傷口,也帶著重新相信生活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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