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斷言活不過十八,
全家人都對她有求必應,
對我,
只剩下一個「讓」字,
御賜的糕點讓妹妹先吃,
翠玉閣的珠釵讓妹妹先選,
就連夫子獎勵我的詩集,也得讓給妹妹,
唯與傅清遲的婚事,
我讓不了,
可訂婚宴上,
當年的老道撥亂反正:「你們搞錯啦,活不過十八歲的女娃不是沈星月,而是沈舒寧。」
01
老道的話像一顆石子砸破冰面,
傅清遲手裡的酒盞「哐當」落地,
他第一眼看向了沈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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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激動的緣故,
我那體弱多病的妹妹正靠在母親懷裡劇烈地咳嗽,
母親一邊幫她順氣一邊哽咽:
「傻孩子,不哭,這是好事啊。」
我垂下眼,
好事嗎?
原來我活不過十八歲於母親來說,
是好事。
02
我與妹妹是雙生子,
聽聞我們出生那日,
沈府天降霞光,
父親特意請來仙長算卦,
慶道長看著卦象,連連嘆息:「姐姐資質平平但一生無虞,妹妹有天鳳之姿卻活不過十八。」
父親急問:「道長,可有解法?」
慶道長搖頭,只讓父親日后好生照顧妹妹,
如此妹妹的天鳳之運或可長長久久地庇佑沈家。
父親謹記道長之言,
為妹妹取名星月,
命沈家上下視妹妹為天上星、掌上月。
而跟在明月身旁的我,
黯淡得像一粒塵埃。
03
后來,確如慶道長所言。
妹妹天資聰穎,我遲鈍愚笨,
她體弱多病,我體健如牛,
她不管到哪裡都是眾人焦點,燦若星辰明月,
而我寡淡得像一瓢清水,消失半年也不會被察覺,
妹妹越出眾,全家人越是偏疼她,
對我只剩下一個「讓」字。
三歲,
我推了妹妹一下,
娘打了我一頓,
我哭著解釋:「是妹妹先搶我的布老虎。」
娘親打得更狠:「你是姐姐,本就該把布老虎讓給星月。」
我被打得站不起來,沈星月露出得逞的笑容,朝我揚起布老虎,撲進娘親懷。
五歲,
皇上賜沈家一盒糖糕,
我想和妹妹一起吃,
娘又打了我一頓,
「星月身體不好,你和她爭什麼?讓她先吃!」
我縮回手,看沈星月拈起最大那塊送到嘴邊,咬了一口,嫌棄地丟在地上,又換另一塊。
娘親溫柔地幫她擦嘴角,眼裡全是縱容。
十歲,
翠玉閣送來訂制的珠釵,
妹妹見我選了梅花釵,
便放下她之前選的金步搖,搶走了我要的那支,
我斥她霸道,
反挨了頓打:「原本就說好讓星月先選,她不是也把金步搖留給你了嗎?」
「娘,若星月既想要梅花釵,也想要金步搖呢?」
娘親還沒回答,沈星月便委屈落淚:「姐姐,我只有八年可活,你讓讓我不行嗎,等我S了以后這些簪子全都是你的。」
那天,我挨了兩頓打,
此后,我再不曾主動要過什麼,
更不曾與沈星月爭過任何東西,
反正結局都是一樣的,
我必須讓沈星月。
唯有那次,
夫子獎勵我一本詩集,
她說想要,
我舍不得讓:「沈星月,你要詩集去書坊買不行嗎。」
沈星月耍無賴:「姐姐,讀夫子獎勵的詩集我會更用功。」
思及自己改了三個月的文章才換來這本詩集,我堅定地拒絕,
果然,她像小時候那樣,搬來娘親,
「舒寧,你是姐姐,讓讓星月。」
「娘,沈星月明明可以自己去爭取夫子的獎勵,為什麼要搶我的呢?」
娘親見我不聽,又搬來兄長,
「舒寧,星月身體不好,連書院都很少去,如何拿獎勵?你讓她這一回,哥哥明日去給你買新的。」
「新的你還是留給沈星月吧。」
僵持不下,最后父親來了,
他二話沒說,先扇了我一巴掌:「沈舒寧,沈家虧待你了嗎,一本詩集都舍不得讓給你妹妹?」
臉上火辣辣地疼,
心口像被剜了一刀,
望著憤怒且失望的家人,
我說出了壓在心底多年的話:「為什麼次次都要我讓沈星月,難道我不是沈家的女兒嗎?」
「你妹妹還有幾年可活?跟一個將S之人爭搶,沈舒寧,你未免也太惡毒!」
「爹,這詩集本來就是我的啊!」
「她要你就讓給她,你還能讓你妹妹多久?去宗祠跪著,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出來!」
我在宗祠跪了三天,
滴水未進,
直到乳娘把詩集送去給沈星月,
我才被放出來,
可那本詩集卻被沈星月用來墊桌腳,
原來,
我的妹妹並不喜歡讀詩集,
她只是喜歡搶我的東西。
那天,我第一次嘔血,
暗紅色的血濺在臺階上,像一小朵枯萎的花。
下人們連忙去稟報爹娘,
他們卻只當我是餓壞了,連郎中也沒給我請,
所以,活不過十八歲的人其實不是星月,而是我?
04
急著確認此事的不止我一人,
一抹玄白色身影走向老道:
「慶道長,十六年前,你說沈星月有天鳳之姿卻活不過十八,怎麼今日又變成沈舒寧活不過十八了?」
是陸玉,
他是京城首富之子,也曾是我的師兄,
當時我女扮男裝在王大夫的醫館學醫,
不巧被他發現了身份,結下梁子。
這人平日裡吊兒郎當的沒個正形,還真是愛湊熱鬧。
幸好傅清遲並沒多想,他微微蹙眉:
「有勞道長再算一次。」
老道仔細算了一算,恍然大悟:「搞錯了,是沈家搞錯了,沈星月是姐姐,沈舒寧才是妹妹。」
我怔在原地,久久不能平靜,
娘親想起了什麼,欣喜地抱住沈星月:「星月,道長說得沒錯,當時產婆把你和舒寧放在娘親身邊,娘親抱了你一會,應是翠枝放回去的時候,誤把你們姐妹位置換了。」
娘親喜極而泣,
沈星月眼中亦掩飾不住欣喜,
她的視線幽幽轉落在傅清遲身上:「清遲哥哥,這是真的嗎?那舒寧豈不是活不過十八歲了…….」
傅清遲這才看向我,
幾乎沒有猶豫,他叫停訂婚。
05
回府的馬車上,
娘親摟著沈星月坐在正中,
一面替她掖毯子一面念叨著天冷莫著了風。
兄長坐在對面,眉眼間是從未有過的松快:「星月,往后哥哥年年都能陪你花燈了。」
父親沒說什麼,嘴角始終噙著笑,仿佛卸下了十六年的重擔,連皺紋都舒展了。
我像往常一樣安安靜靜地縮在角落,似是一件被隨手置放的舊物。
忽而,娘親轉過臉來看我,目光裡多了些從前沒有的柔和:「舒寧,娘記得你小時候總盯著星月的琵琶看,明日娘讓人去給你訂一柄新琴。」
我愣住,
沒來得及道謝,
兄長的手已經揉在我發頂:「舒寧,你不是一直說想學騎馬嗎,哥哥明日就帶你去。」
父親難得開口提我:「這次星月能安然無恙實屬萬幸,慶道長是通天之人,舒寧,明日爹就請他為你做場法事消災除厄。」
我攥緊了袖口,指節泛白。
琵琶、騎馬、法事……
那些曾經沈星月信手拈來的寵愛,如今我終於也得到了。
我突然覺得,
若此刻便S了也好,
S在他們剛剛開始對我好的時候,
至少他們會在我的棺椁前掉幾滴淚,
至少他們這輩子會記得曾有一個女兒,他們還沒來得及好好疼愛。
可我又舍不得,
我還沒被他們好好愛過呢,
至少讓他們愛我兩年吧,
兩年就好。
鼻子酸得厲害,
我悄悄把臉轉向窗外,
生怕眼淚落下來惹他們嫌。
06
回到沈府,
宮中不知訂婚宴變故,賜了我一顆夜明珠,
這次沈星月沒跟我搶,她主動把夜明珠遞到我面前:「舒寧,給你。」
我感動地動了動唇,
沈星月突然咳起來,
母親連忙上前:「舒寧她一向不喜歡這種東西,倒是你夜裡總睡不安穩,有顆夜明珠在屋裡方便些。」
沈星月剛點頭,
我忍不住開口:
「母親,我喜歡的。」
這顆夜明珠晶瑩透亮,熠熠發光,
我怎麼會不喜歡呢,
可母親尷尬地看了我一眼,朝哥哥使了個眼色,
兄長直接命人將夜明珠送到沈星月屋裡,
他耐心勸說:「舒寧,這是皇后賜給世子妃的,你要了不好,明天哥哥去翠玉閣給你買一顆新的。」
「我就喜歡這顆。」
當初,沈星月說她就喜歡夫子獎勵我的那一本詩集,
哥哥便逼著我讓給沈星月,
那今日,我說我就喜歡這一顆夜明珠,哥哥會叫沈星月讓給我嗎?
答案是不會。
滿心期待落了個空,
哥哥對我的耐心只有一瞬:「沈舒寧,你怎麼這麼不懂事。」
我不甘心,還想爭辯:「哥,以前沈星月搶我東西的時候你怎麼不怪她不懂事呢……」
結果話沒說完,父親的茶盞就重重砸碎在我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