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最終我還是被娘親拽進沈星月的屋子,
沈星月抱著那柄御賜的琵琶,正用剪子一根根剪斷琴弦。
看著她臉上那熟悉的得逞表情,我忍不住質問:
「從小到大,為什麼你什麼都要和我爭?」
沈星月抬起眼,那雙與我生得一模一樣的眼睛裡,盛滿了理所當然的傲慢:
「你知道我從小吃了多少藥,受了多少苦嗎?」
她放下琵琶,打開桌上的木盒,
裡面滿滿當當全是藥瓶:
「這瓶是止咳的,這瓶是安神的,這瓶是治寒症的,這瓶是清肺的……我每天一睜眼,就要先喝三碗藥,那藥苦得我掉淚。」
「我們同年同月同日生,為什麼你身體康健我卻體弱多病呢?我也好想好想要一個健康的身體啊。」
「沈舒寧,你既然擁有了我沒有的東西,就該把其他的讓給我,這樣才公平。」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指甲嵌進肉裡,
就為了這種原因,
她和我爭了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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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月,你體弱多病又不是我造成的,憑什麼從我身上討公平?」
「當然是憑爹娘愛我啊,舒寧,你不知道吧,爹娘兄長可都答應過我,永遠只疼我一個人,他們永遠都不會愛你的。」
回到偏院,
沈星月的話像夢魘一樣折磨著我,
我以為自己早已習慣他們不愛我,
可聽到真相的那一刻,
淚水終究還是掉了下來,
突然,一顆金錠滾落在我腳邊。
是陸玉,
他趴在牆沿上,手裡拿著錢袋子:
「沈家人又欺負你了?看我拿金子砸扁他們。」
我吸了吸鼻子,搖頭。
「沈舒寧,我跟你說,肖家小少爺今天見了你,問我娶的是不是仙女。還有陳家的大當家,他讓我一定轉告你,你彈的《鳳求凰》是他聽過的最好的《鳳求凰》。」
「其實今夜我也確定了一件事——」
我眨了眨眼睫,緩緩抬起頭。
陸玉一臉認真:
「我確定你是天下最好的女子。」
臉頰「唰」地燙起來,一下子止住了眼淚,
我不敢再看陸玉,
他的聲音卻像清風,在我的心湖吹出一圈圈漣漪:
「沈舒寧,沈家人不愛你並不是你的錯,你很好,看重你自己,看輕不愛你的人,才能掙脫泥潭。」
12
那天起,我與沈星月徹底撕破臉。
偏婚禮定在同一日,沈星月怕我壓她一頭,樣樣都要求最好的。
她故意要走爹娘為我準備嫁妝,送來一箱她挑剩的首飾布料。
我索性全都賞給了下人。
乳娘著急:「小姐,你什麼首飾都沒有,出嫁那日可怎麼辦?」
「有的,一會我們去翠玉閣挑首飾。」
好巧不巧,我和嬤嬤剛進翠玉閣,就瞧見了沈星月。
她正對著一頂鳳冠挪不開眼,
那冠上嵌了數百顆渾圓剔透的珍珠,正中一圈鴿蛋大小的紅寶石,流光溢彩,貴氣逼人。
「徐掌櫃,這頂鳳冠真好看。」
「小姐好眼光,這頂鳳冠工時三年,上面的珍珠和寶石都是萬裡挑一的。」
沈星月眼睛都亮了:「那我就要這個,多少銀子…..」
「徐掌櫃。」我打斷沈星月的話,遞上陸玉給的玉牌,「我來取首飾。」
徐掌櫃接過玉牌,登時躬身:「您隨意挑,喜歡什麼小的立刻為您包上。」
我瞟了沈星月一眼,一字一句說得清晰:「她剛剛看中的我都要。」
徐掌櫃沒有猶豫,轉身捧起鳳冠,雙手呈到我面前。
沈星月氣得唇瓣發顫:「徐掌櫃,翠玉閣一向只接待達官貴人,我是煜王府的世子妃,沈舒寧不過是商賈之妻,你賣她不賣我?」
「小姐,實在抱歉,但她是我們少夫人……」
「少夫人?徐掌櫃,你搞錯了吧,翠玉閣又不是陸家的產業!」
「沒搞錯,少爺今早剛付的錢」
沈星月一陣暈眩,差點沒站穩:「他憑什麼買翠玉閣!」
我看著她氣急敗壞的模樣,忍不住發笑:「自然是憑他家有錢。」
沈星月疾步跑過來,眼裡燒著兩簇火:「沈舒寧,我要這頂鳳冠。」
「我說過的,我不會再讓你。」
「我馬上要嫁入煜王府,沈家滿門榮耀都系在我身上,你必須讓給我!」
我緩緩抬頭,眼裡平靜無波:「沈星月,既然爹娘兄長只疼你,不疼我,那沈家的榮耀,與我何幹?」
13
沈星月到底還是鬧到了娘親面前。
她哭得梨花帶雨,帕子掩著唇,把在翠玉閣受的氣添油加醋說了一遍。
娘親心疼得不行,轉頭便要我跪下:「你從前事事都讓著星月,如今怎麼什麼都要爭?」
哥哥也皺眉:「不過是嫁去商賈之家,用那麼好的鳳冠做什麼,既然星月需要,你就讓給她!」
「我不讓!我憑什麼不能用好的鳳冠?就因為我是沈舒寧不是沈星月嗎?」
我站在廳中,
挨了十六年的訓,聽了十六年的「讓」字,如今竟不覺得心疼了。
父親一掌拍在桌上:「沈舒寧,立刻把鳳冠送去星月屋裡,否則家法伺候!」
「家法?」我環顧四周,目光掠過廳堂,掠過他們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這裡是我的家嗎?這裡是你們和沈星月的家!」
「逆女!來人,把沈舒寧押進祠堂。」
「誰敢動我!」
我一聲令下,陸玉前些時日收買的那些沈家家丁便一起從門外衝進屋子,
齊齊護在我身前,
沈星月忽然止了淚:「舒寧,你氣我搶了你的婚事,所以才處處與我作對的是嗎?可清遲哥哥原本喜歡的人就是我,他當初違心選你,不過是以為你身體康健罷了。」
「沈星月,說到這個,要不是你和傅清遲暗渡陳倉,我還真嫁不了陸玉。」
「你別嘴硬,清遲哥哥的樣貌家世才學,比那個商賈之子好上百倍!」
我仰起臉,一臉的不服氣:「商賈之子怎麼了?我就覺得陸玉比傅清遲更好。」
鬧騰半日,
父親打不了我,就罰我不準吃飯,
夜裡,我陪蘇嬤嬤在院裡乘涼,腳邊忽然又落下一錠金子。
抬頭一看,果然是陸玉。
今日,他沒拿錢袋,而是端著一盤香噴噴的紅燒排骨:
「沈舒寧,餓了吧,我做了幾道菜,你嘗嘗。」
我讓婢女接下飯菜,
沒想到還挺好吃,
「其實我以前在玉華樓后廚當過學徒。」
「哦。」
「我還學過耕地、染布、上妝,戲曲也能唱一兩段。」
「哦。」
「沈舒寧,你真覺得我比傅清遲好?」
握著筷子的右手一頓,
我輕輕「嗯」了一聲,紅著臉埋頭扒飯。
14
一晃便到了大婚之日,
兩支接親隊伍一左一右停在沈府門前。
沈星月的嫁妝堆在前院,娘親還在往裡頭添東西。
素來嚴肅的爹爹抹了好幾次眼淚,
他們依依不舍地與沈星月相依在一起,反反復復地叮囑她若受了委屈一定要差人回沈家。
我靜靜地聽著,心裡泛起一絲酸澀。
這是我在沈家的最后一天,
可他們還是看不見我。
眼淚掉下前,腦子裡莫名浮現出陸玉的臉,
如果他在一定會說,
看不見就看不見吧,他們看不見你,你也當看不見他們就好了。
是了,
與其為不愛我的人黯然傷神,
我不如多看看頭頂的鳳冠,身上的珠寶,
終於等到吉時,我迫不及待地讓嬤嬤扶我出門,
娘親卻突然上前阻攔:「讓星月先出去。」
我甩開她的手:「一起出門便是,為何要一前一后。」
爹大聲呵斥:「沈舒寧,你給我站住,星月是姐姐,她今天必須先出沈家大門。」
僵持間,門外傳來太監尖細的嗓音:「聖旨到,沈舒寧接旨。」
滿院人跪了一地。
太子親自傳旨,陛下不僅為我和陸玉賜婚,另賞給我黃金千兩、錦緞百匹。
我接過聖旨,先沈星月出了沈府,
陸玉上前迎我,牽著我走向花轎。
我壓低聲音偷偷問他:「賜婚聖旨加太子殿下親臨傳旨……這得多少錢?」
他眨眨眼:「不多,就五十萬兩。」
「五十萬!?」
話還說出口,陸玉輕輕捏了捏我手背:「灑灑水啦,我們家有錢。」
陸家不僅有錢,
還有京城最好的戲班、廚師和美酒全,
煜王府那邊只能找些雜魚湊合,
又因太子的緣故,整個京城的達官貴人都跑來陸家吃席,
就連那位有通天之術的慶道長也拒了沈家的邀請,坐到媒人席上,
他樂呵呵地批了四個字:「金玉良緣。」
我的婚禮熱鬧非凡,
相比之下,沈星月的婚禮要冷清許多。
兄長氣不過,醉醺醺地跑來興師問罪:「沈舒寧,今日是星月大喜之日,你把全京城的戲班廚師都佔了算什麼?」
「算陸家有錢。」
兄長沒料到我會這麼說,差點把后槽牙咬碎:「你這是故意讓沈家丟臉嗎?」
「丟臉的是你們,又不是我。我讓了沈星月十六年,怎麼,如今難道連我的夫家也得一起讓著她嗎?」
我的聲音不大不小,周圍的人全都聽得到,
這是我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提及沈家偏心的事,
我好像已經逐漸接受親人不愛我這件事。
15
婚后,陸玉信守諾言,支持我擴建慈幼局,
我為孩子們添了新房舍、新學堂、新藥房,
招了三個貧困書生教孩子們念書,
又安排了四個寡居的婆婆照看年幼的孩子。
陸玉什麼都不過問,只管出錢,
但我知道他很忙,忙著替我尋名醫。
他那負責水運的姐姐和姐夫,也派了好幾艘船去東海尋續命的藥草。
公公請了一院子道士和尚輪流做法,替我消災,
婆婆更狠,一口氣包了京城內外所有寺廟為我誦經祈福。
這事鬧得不小,
宮宴上,官眷和小姐們都在議論,她們無不羨慕我嫁了個好人家,有個好婆婆。
唯沈星月冷嘲熱諷:「白費力氣,活不過十八這是沈舒寧的命。」
陸玉呸了她一口唾沫:「沈家無情無義,阿寧在你們家確實很難活過十八,但她在我家肯定能活到一百歲,我們家有愛又有錢。」
好一個有愛又有錢,
我被陸玉逗笑,
心裡卻暖絨絨的,
陸家每個人都傾盡全力地想讓我活下去,我自也不能輕易放棄。
第二日,我向陸玉提出接管布莊的生意。
那是陸家唯一不賺錢的買賣,
卻能讓京郊的那些貧民和難民們有個生計,
奇怪的是,布莊到了我手裡突然變得賺錢了,
開一間火一間,
原先談不攏的合作方主動登門求見,
收不回來的爛賬不到半個月全都結清。
婆婆穿著布莊裡的料子去山裡祈福,
恰好救了太后一命,
得了個二品诰命,
僅一年時間,
布莊就成了陸家最賺錢的生意,
人人都說這是天鳳之運在庇佑陸家,
只有我知道,其實是陸家庇佑了我。
我時常懇求上天多給我一些時間,讓我能多回報陸家一點,
或是我的誠心感動了上天,
陸玉說,有西域商人帶了一株可續命半年的流螢草入京,
三日后將在萬寶齋拍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