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人救活了,他卻被那女生實名舉報了。
嶽父只是想救命,卻被公司以嚴重違章開除,連退休金都折了進去。
舉報他的女生叫蘇瑤,因為這次舉報獲得了遵紀守法獎學金。
我拿著嶽父的解僱書去討說法,她一臉無辜地看著我。
“規定就是規定,司機闖紅燈就是拿乘客生命開玩笑,救人也不行。”
幾年后,她過五關斬六將,大廠的終面入職合同遞交到了我這個人力總監手裡。
我當著她的面,把合同扔進了碎紙機。
“規定就是規定,你背景調查人品有缺,且你直系親屬有過失信記錄,這字我不能籤。”
“陸總,您剛才撕掉的不是我的合同,是您自己的職業生涯。”
蘇瑤沒有去撿碎紙。
她把胸前那枚紐扣形攝像頭摘下來,擺在我的桌上。
紅燈還亮著。
會議室外擠滿了等待終面的候選人,玻璃門沒有關嚴,我剛才說的每個字都傳了出去。
蘇瑤把手機轉過來。
屏幕上,直播間人數已經超過八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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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只有一行。
“上市公司人力總監公報私仇,替嶽父封S救命恩人。”
彈幕滾得太快,我只看清幾句。
“就因為人家舉報過他嶽父?”
“人力總監這麼大權力?”
“這不叫招聘,這叫私刑。”
蘇瑤按住那份背景調查報告。
“陸總,我父親那筆失信記錄只有兩千七百元,法院已經出具結清證明。”
“按照貴公司的招聘制度,已履行完畢的民事失信記錄,不構成拒絕錄用的必要條件。”
“至於您說我人品有缺,請問依據是什麼?”
我看著她。
“實名舉報一個救你命的人,算不算?”
“舉報違法行為,算人品有缺?”
她眼圈慢慢紅了,聲音卻沒有抖。
“那貴公司每年舉辦的合規宣傳月,是不是也應該取消?”
“舉報郵箱是不是應該關閉?”
“以后有員工發現財務造假,是不是先查查違法的人救沒救過他?”
門外有人舉起手機。
蘇瑤朝鏡頭偏了偏臉,露出耳后那道淺色傷疤。
“這是當年做開顱檢查留下的。”
“我在公交車上失去意識,不知道司機要送我去哪裡,也沒有能力表達意見。”
“醒來以后,我才知道滿車乘客被迫跟著他闖了三個紅燈。”
“我舉報的不是救人。”
“是他未經乘客同意,用四十多條命賭我一個人的命。”
她說得很穩。
穩得像早已排練過幾百遍。
法務經理韓卓衝進會議室。
“陸驍,把直播關了。”
蘇瑤往后退了一步。
“韓經理,貴公司有規定,候選人面試期間不得被強行沒收私人設備。”
韓卓臉色發青。
“誰告訴你我是韓經理?”
“官網管理層介紹。”
她從文件袋裡取出一沓紙。
“貴公司《招聘管理細則》第十七條,終面通過且審批完成后,除重大隱瞞,不得因面試官個人原因撤回錄用。”
“我的審批昨晚已經全部完成。”
“陸總今天負責的,只是籤字。”
韓卓猛地看向我。
“審批完成了?”
我拿起桌上的流程單。
業務副總、財務負責人、合規部門,全都籤了。
我的籤名欄排在最后。
入職窗口只保留到今天中午十二點。
還有二十七分鍾。
蘇瑤盯著牆上的鍾。
“陸總,您還有二十七分鍾。”
“十二點前不籤,公司構成無正當理由撤回錄用。”
“按照我放棄的另一份工作計算,賠償金額不會低於六十萬元。”
“當然,我更希望貴公司給公眾一個解釋。”
韓卓壓低聲音。
“先把直播關掉,合同可以重新打印。”
“為什麼要關?”
蘇瑤看向鏡頭。
“陸總敢做,我為什麼不能讓別人看?”
門外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有人認出了我嶽父的舊案。
“我搜到了,九路公交那個司機。”
“公司當年通報說他情緒衝動,拒不服從調度。”
“他女婿現在報復舉報人?”
蘇瑤嘴角很輕地抬了一下,又迅速壓下去。
那個動作和幾年前一樣。
當年她拿到獎學金,記者問她是否擔心司機失去工作,她也是這樣抿了下嘴。
隨后說:“成年人應該為違法負責。”
韓卓抓住我的手臂。
“陸驍,籤。”
我沒有動。
“她的背調還有問題。”
“什麼問題?”
“大學期間連續實名舉報十七次,三家實習單位都有人因她被處分。”
蘇瑤笑了。
“發現問題不沉默,也有錯?”
“你舉報食堂阿姨給貧困生多打一勺肉。”
“食堂採用定量核算,多打就是違規。”
“你舉報宿管凌晨給發燒學生開門。”
“門禁系統規定零點后關閉。”
“你舉報帶教主管用私人賬號替客戶墊付退款。”
“公司禁止私下資金往來。”
她每回答一句,直播間裡的規則擁護者就多一層。
我第一次明白,她不是聽不懂人話。
她把所有人話,都換算成對自己有利的條款。
蘇瑤把筆推到我面前。
“陸總,只剩十九分鍾。”
“您可以不喜歡我。”
“但您的好惡,不在公司制度裡。”
我拿起筆。
門外忽然有人喊:“董事長來了。”
人群讓開。
董事長趙恆帶著公關負責人快步走來,身后跟著兩個正在拍攝的記者。
他沒問前因后果,先抽走我手裡的背景調查報告。
“陸驍,暫停職務。”
“趙董,她的背調存在風險。”
“現在最大的風險是你。”
趙恆把合同放到韓卓面前。
“啟動替代籤署程序。”
韓卓接過筆,手懸在紙上。
蘇瑤終於露出了笑。
“陸總,您看,規定不會因為誰職位高就失效。”
我盯著她胸前閃爍的紅燈。
十幾萬人正在看我被拿走工牌。
十二點前,她會踩著我嶽父的解僱書,走進我負責的人力中心。
趙恆沉聲催促韓卓。
“籤字。”
“合同不能籤,她剛才隱瞞了直播行為。”
我按住最后一頁。
韓卓立刻抽手。
蘇瑤卻將攝像頭轉向自己。
“我沒有義務向施害者報備取證方式。”
“公司訪客須知寫得很清楚,辦公區禁止未經許可拍攝。”
“我進入的是候選人面試區。”
她拿出手機,點開來訪短信。
“通知裡沒有附帶拍攝禁令。”
“前臺也沒要求我寄存設備。”
“管理漏洞不能算候選人隱瞞。”
趙恆掃了一眼不斷上漲的在線人數。
“陸驍,放手。”
我沒放。
“她有意制造輿情,入職動機不純。”
蘇瑤向前一步。
“我的動機是得到工作。”
“從筆試到終面,我拿了三個第一。”
“是您把私人恩怨帶進公司,毀掉正常招聘。”
她伸手抽合同。
紙頁在我們之間繃緊,邊緣割破了我的指腹。
血落在錄用函上。
彈幕立刻有人說我惱羞成怒。
趙恆掰開我的手。
“保安。”
兩個保安進來,把我擋到一旁。
蘇瑤拿回合同,輕輕撫平褶皺。
“陸總,您嶽父當年也是這樣嗎?”
“明明方向盤不該由他一個人決定,他偏要抓著不放。”
那句話捅進來,我手上的痛反而沒了。
幾年前,我趕到客運公司時,嶽父正抱著自己的工裝。
三十七年工齡,被一只紙箱裝完。
公司要求他在處分決定上籤字。
他沒籤。
負責調查的人說,只要承認衝動駕駛,公司可以把開除改成勸退,替他保留部分待遇。
嶽父坐了整整一下午。
最后只問了一句。
“下回車上再有人快S了,是不是也不能救?”
沒人回答。
蘇瑤那時還在醫院。
我去找她撤回舉報,她正在接受媒體採訪。
記者把遵紀守法獎學金證書遞給她。
她說自己家境困難,父親欠債,制度是她唯一能相信的東西。
我問她,命是不是制度救的。
她抱著獎狀看我。
“您的嶽父可以停車打急救電話。”
“他沒有權力替所有乘客冒險。”
“如果這次沒有出事故,不代表他的選擇正確。”
后來嶽父賣掉了準備養老的小房子。
公司向他追償車輛停運損失,又以重大過失解除勞動關系。
妻子林嵐為了替父親申訴,跑了兩年。
最后一次從交通管理部門出來,她坐在臺階上對我說:“算了吧,他撐不住了。”
嶽父開始失眠。
聽見救護車響,就會下意識去摸已經不存在的方向盤。
去年冬天,他查出腎衰竭。
醫生說要規律透析,不能再受刺激。
這些事,蘇瑤不知道。
或者她知道,卻覺得不在條款範圍內。
趙恆籤完替代審批,在直播鏡頭前把合同遞給她。
“蘇小姐,公司不會允許管理人員濫用權力。”
“您的錄用正常生效。”
門外響起掌聲。
我站在人群中,被摘掉的工牌放在桌角。
蘇瑤雙手接過合同。
“謝謝趙董。”
“我相信一家尊重規則的公司,也會公正處理陸總的問題。”
趙恆臉色微僵。
她並不打算收手。
公關負責人上前。
“蘇小姐,既然誤會已經解決,直播是否可以結束?”
“這不是誤會。”
蘇瑤將鏡頭對準我。
“陸總明確承認,他拒絕我,是因為我舉報過他嶽父。”
“如果今天沒有直播,我已經失去工作。”
“他至少應該公開道歉。”
韓卓低聲說:“合同已經給你了。”
“合同是我憑能力得到的,不是交換條件。”
“道歉是他為濫用職權付出的成本。”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午休員工堵滿過道,手機舉成一片。
蘇瑤走到我面前,把剛打印的道歉聲明遞給我。
“內容不長。”
“您只需要承認因私人恩怨幹預招聘,並向我和公司致歉。”
我掃了一眼。
最后還有一句。
“本人嶽父當年的危險駕駛行為,與候選人蘇瑤依法舉報之間不存在道德因果。”
她不僅要我低頭。
還要我替嶽父認罪。
趙恆說:“讀完。”
“我不讀。”
“停職調查期間拒不配合,公司可以解除勞動合同。”
蘇瑤把紙舉得更高。
“陸總,規定就是規定。”
我抬手打掉了那張紙。
她順勢向后一倒,肩膀撞上玻璃門。
攝像頭摔在地上。
圍觀人群炸開了。
蘇瑤捂住肩,眼淚當場落下來。
“大家都看到了。”
“他動手了。”
趙恆指著我,聲音發顫。
“把陸驍帶出去。”
保安扣住我的胳膊。
混亂中,蘇瑤蹲下去撿攝像頭。
我看見她主動用手指按了一下鏡頭邊緣。
外殼裂開。
她抬起臉,聲音剛好能讓所有人聽見。
“陸總,損壞取證設備,也要賠償。”
“爸,把氧氣管還給他。”
林嵐衝進醫院休息區時,蘇瑤正抓著嶽父輪椅后的便攜氧氣瓶。
她身邊站著兩個自媒體博主。
鏡頭幾乎貼到了嶽父臉上。
蘇瑤把氧氣瓶往自己身后拉。
“我只是想請周師傅回答幾個問題。”
嶽父喘得厲害。
“我沒什麼……跟你說的。”
“您女婿因為當年的事報復我,您不應該解釋嗎?”
“是我闖的燈,跟他沒關系。”
“所以您承認違法?”
嶽父抬起頭。
“我承認闖紅燈。”
“但我不承認救你有錯。”
蘇瑤看向鏡頭。
“大家聽到了。”
“直到今天,他依舊沒有意識到危險駕駛可能造成什麼后果。”
林嵐去拿氧氣瓶。
“你先給我爸。”
蘇瑤側身避開。
“林女士,您父親正在接受採訪。”
“誰同意你採訪了?”
“公共區域可以拍攝。”
“氧氣瓶是我爸的。”
“它剛才碰壞了我的設備,我需要確認是否屬於故意行為。”
她說完,將氧氣瓶上的資產標籤拍進鏡頭。
“這也是證據。”
嶽父的嘴唇開始發紫。
林嵐急得聲音變了。
“蘇瑤,他要吸氧。”
“醫院就在旁邊,醫護人員隨時可以處理。”
“把氧氣給他。”
“請不要搶奪證物。”
我趕到時,林嵐已經被一名博主攔住。
嶽父伏在輪椅上,胸口起伏得像漏風的風箱。
我撥開人群,一把搶過氧氣瓶。
蘇瑤抓住背帶不肯松。
“陸總,您又要動手?”
“松開。”
“除非您承諾不損壞證據。”
我揮開她的手。
她被我帶得向前踉跄,指甲抓過我的脖子。
疼痛順著皮膚炸開。
我沒停,接上氧氣管,擰開閥門。
嶽父吸了幾口,臉色才慢慢緩過來。
蘇瑤舉起自己發紅的手腕。
“拍清楚。”
“陸總第二次對我使用暴力。”
林嵐轉身扇了她一巴掌。
聲音很脆。
所有鏡頭同時晃了一下。
蘇瑤偏著臉,半天沒有動。
林嵐的手也在抖。
“這一巴掌,是因為你拿一個病人的氧氣瓶。”
蘇瑤慢慢轉回來。
臉頰浮出五道指印。
她沒有還手。
只把破損的紐扣攝像頭遞到鏡頭前。
“現在大家知道,我為什麼必須留下證據了。”
“這一家人遇到不順從他們的人,就會動手。”
林嵐撲過去。
我抱住她。
“別打了。”
“她要害S我爸。”
“我沒有。”
蘇瑤擦去嘴角滲出的血。
“氧氣瓶離開周師傅不到兩分鍾。”
“旁邊就是急診科。”
“按照醫學常識,不足以導致S亡。”
嶽父聽見這句,抓住扶手想站起來。
“你當年……也是這麼算的嗎?”
“算我還能撐幾分鍾,算車上多少人反對救我?”
蘇瑤看著他。
“我當時失去意識,無法作出決定。”
“所以你醒了,就舉報他?”
林嵐哭著問。
“我爸替你墊了搶救費。”
“你出院連一句謝謝都沒有。”
“你拿獎金的時候,知道那筆錢是他借的嗎?”
蘇瑤沉默了兩秒。
“搶救費屬於民事債務。”
“如果有票據,可以依法向我追償。”
嶽父忽然笑了。
笑完咳得彎下腰。
“我不要了。”
“爸。”
“嵐嵐,別要了。”
嶽父摘下氧氣面罩,看著蘇瑤。
“我以前一直想,你是不是年紀小,嚇壞了。”
“我還怕你因為這件事內疚。”
“今天看見你,我放心了。”
蘇瑤眉頭第一次皺起來。
“您什麼意思?”
“你不會內疚。”
醫院保衛人員趕來,要求停止拍攝。
蘇瑤沒有糾纏。
她收好設備,又拿出一份律師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