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病床上的蘇瑤看完通報,要求見我。


護士轉達了她的話。


“她說,只給你十分鍾。”


我回復得也很簡單。


“不見。”


“陸驍,我可以證明趙恆還藏著一筆錢。”


蘇瑤躺在病床上,通過律師給我打來電話。


我開了免提。


嶽父和林嵐都在。


蘇瑤的聲音虛弱了很多,卻還是習慣先談條件。


“你讓周國梁出具諒解書。”


“我就交出慈善基金的海外賬戶。”


嶽父看向手機。


“你要我的諒解?”


“周師傅,舊案裡您沒有實際財產損失。”


林嵐氣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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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房子賣了,退休待遇沒了,這叫沒有損失?”


“解除決定由客運公司作出。”


“法律上不能把所有后果歸責於我的舉報。”


“你的假材料是起因。”


“公司本身存在過錯。”


她頓了頓。


“我願意賠償當年墊付的八千元醫療費,加上同期利息。”


嶽父問:“我的六年呢?”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時間損失無法量化。”


“那就別談。”


“周師傅,諒解可以影響量刑。”


“我知道。”


“您不是一直善良嗎?”


蘇瑤的聲音裡終於帶上了急。


“我已經失去右手功能,腿也毀了。”


“這難道還不夠?”


嶽父把手機拿近。


“你的手腳,是你逃跑撞壞的。”


“不是我撞的。”


“你讓我諒解什麼?”


“如果不是陸驍追我,我不會逃。”


我沒有說話。


到了今天,她仍能把車禍推到我身上。


嶽父笑了一聲。


“你說得對。”


“什麼?”


“規定就是規定。”


“你犯罪,法院怎麼判就怎麼判。”


“你傷殘,是交通事故的責任。”


“兩件事不能混。”


蘇瑤呼吸變重。


“你們一定要毀掉我?”


嶽父看著自己的手。


“六年前,你拿五萬塊毀我。”


“現在不是我毀你。”


“是那些錄音、流水和視頻,在找你算賬。”


“證據可以有不同解釋。”


“你留著去法庭解釋。”


嶽父說完,按下掛斷。


蘇瑤的律師又打來兩次。


沒人接。


舊案復核結果很快公布。


嶽父駕駛行為屬於緊急救助,在交警現場指揮及應急調度下通行,不構成交通違法。


客運公司解除勞動合同程序違法,事實依據虛假。


公司公開道歉,補發待遇及賠償共計一百八十餘萬元。


當年批準開除嶽父的公司高層被追責。


那十二名收錢作證的乘客,也分別接受調查。


籤名造假的聯名書被公布后,劉廣生家屬起訴蘇瑤侵犯逝者姓名權益。


遵紀守法獎學金主辦方撤銷她的榮譽。


她的名字從學校榮譽牆上被取下。


校方追回八萬元獎金,並要求她承擔調查成本。


她運營的規則賬號被平臺永久封禁。


合作品牌集體索賠。


兩套房產被法院查封。


蘇瑤母親名下的咨詢公司賬戶凍結,員工工資與債務同時爆雷。


公司成立不過三年,賬面卻有上千萬往來。


稅務部門進場后,又查出虛開發票。


蘇家徹底破產。


趙恆為爭取從輕處理,交代了全部分賬方式。


他還拿出蘇瑤親手制作的項目表。


上面列著下一批準備舉報的人。


一個哺乳期請假超時的女員工。


一個替去世同事保留內部賬號的技術主管。


一個用公司打印機給病兒打印病歷的保潔。


每個人后面都有預估收益。


她把別人的困境做成了價目表。


法院開庭那天,旁聽席坐滿了人。


曾被她舉報的食堂阿姨也來了。


阿姨因為多打一勺肉丟了工作。


后來才知道,蘇瑤拍下視頻,賣給一個反浪費賬號,賺了兩萬元。


宿管坐在阿姨旁邊。


墊付退款的主管站在最后一排。


蘇瑤被法警推出來時,右手僵硬地垂著,左腿套著支具。


她環視旁聽席,臉上第一次出現真正的慌亂。


不是因為我。


是因為那些被她變成積分的人,全都來了。


檢方宣讀證據時,她連續打斷。


“錄音取得方式違法。”


“視頻只代表當時言論,不代表我后來沒有改變認識。”


“轉賬用途無法排除其他可能。”


法官提醒她保持安靜。


蘇瑤咬住嘴唇。


輪到她最后陳述,她轉向嶽父。


“周師傅。”


“我承認,當年做得不夠妥當。”


“但我剛從昏迷中醒來,缺錢治病,也缺錢上學。”


“那筆獎學金是我唯一的機會。”


“如果我不舉報,我可能活不到今天。”


嶽父坐在旁聽席,沒有回應。


她哭了。


“您救過我一次。”


“能不能再救我一次?”


法官看向嶽父。


“被害人可以陳述意見。”


嶽父站起來。


腿因為長期透析有些發軟。


我扶住他。


他卻輕輕推開我的手,自己站穩。


“六年前,我救的是一條快沒了的命。”


“今天你讓我救的,是你靠害人掙來的體面。”


“這個,我不救。”


蘇瑤臉上的眼淚停住了。


嶽父坐回去前,只說了最后一句。


“我不諒解。”


“被告人蘇瑤,犯詐騙罪、誣告陷害罪、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數罪並罰,決定執行有期徒刑十二年六個月。”


宣判聲落下時,蘇瑤扶住了桌沿。


她的右手使不上力。


身體一歪,左腿支具撞在椅腳上。


法警伸手扶她。


她卻抬頭問:“為什麼是十二年?”


審判長看著她。


“判決書中寫明了量刑依據。”


“陳岸只判了八年。”


“他的犯罪事實和作用與你不同。”


“趙恆才是主犯。”


“在周國梁案中,你是直接獲利者和虛假材料的主要提供人。”


“我已經殘疾。”


“傷殘情況不屬於法定減輕處罰理由。”


她張了張嘴。


那些熟悉的話,終於從別人嘴裡回到她身上。


規定就是規定。


沒有因為她曾經貧窮改變。


也沒有因為她斷了一只手、跛了一條腿失效。


蘇瑤轉頭看向我。


“陸驍。”


法警要求她面向審判席。


她仍盯著我。


“你滿意了?”


我沒有回答。


她提高聲音。


“如果不是你撕合同,后面什麼都不會發生。”


審判長敲響法槌。


“被告人保持安靜。”


蘇瑤被帶離法庭時,一直回頭。


她大概還在等一句話。


等我承認,這是一場報復。


可我沒有。


她不是輸給我。


是輸給了自己留下的每一份證據。


陳岸供述后,嶽父舊案全部釐清。


客運公司補發的錢到賬那天,嶽父先把透析費結清。


剩下的錢,他分成兩份。


一份存進自己的養老賬戶。


另一份成立公交駕駛員緊急救助法律援助金。


林嵐問他:“你不怕再幫出一個蘇瑤?”


嶽父正在填寫申請表。


聽見這句話,筆停了一下。


“怕。”


“那你還做?”


“怕也不能看著好人被冤枉。”


“可這次材料得留全。”


他抬頭看我。


“陸驍,你幫我看看,這個證據保全條款夠不夠?”


我接過表格。


“還差錄音授權和第三方存證。”


“都加上。”


嶽父笑了。


“吃一塹,總得長點東西。”


林嵐沒笑。


她低頭替他收好藥盒,眼睛紅了一圈。


嶽父伸手碰了碰她的頭。


“這幾年苦了你。”


“你別跟我說這個。”


“那說什麼?”


“說你以后再救人,先保護好自己。”


“行。”


“別答應得這麼快。”


“那我慢點答應。”


林嵐被他氣笑了。


我停職期間,公司接受全面調查。


趙恆被罷免,董事會重組。


韓卓接任合規負責人。


審計委員會要求我回去擔任人力副總裁。


職位比原來高一級。


我沒有立刻接受。


嶽父的案子讓我明白,制度本身沒有善惡。


寫制度的人,執行制度的人,拿制度遮住什麼的人,才決定它最后割向誰。


公司發來聘書時,我在附加條款上加了一項。


任何舉報不得只審查被舉報人。


舉報動機、獲利關系、證據來源,也必須同步核驗。


韓卓看完問我:“這是防下一個蘇瑤?”


“不是。”


“那是什麼?”


“保護下一個周國梁。”


我回到公司的第一天,大廳裡正在拆趙恆設立的合規標語牆。


牆上原本寫著:“規則高於人情。”


施工人員問新標語換成什麼。


我說:“先別掛。”


“董事會要求今天完成。”


“那就寫,規則用來保護人,不是方便人害人。”


工作人員愣了一下。


“有點長。”


“長就多佔一面牆。”


人力中心給我補辦了工牌。


新助理遞來當天的招聘終審材料。


最上面一份,是蘇瑤所在項目組遺留的候選人名單。


名單背后標著等級。


服從度高。


家庭負擔重。


不敢申訴。


方便管理。


我把整份項目計劃交給警方,再通知所有候選人重新參加公平招聘。


有人問:“之前拿到口頭承諾的怎麼算?”


“該補償補償。”


“如果裡面真有能力合格的人呢?”


“重新考。”


“會不會太麻煩?”


“麻煩不能成為造假的理由。”


那句話說出口,我停了一下。


蘇瑤也喜歡說類似的話。


可同樣是遵守規則,有人用它把別人推下去,有人用它把該站起來的人扶住。


區別從來不在話裡。


在誰獲利,誰受傷,誰承擔后果。


蘇瑤入獄半年后,通過律師寄來一封信。


信裡沒有道歉。


她列了七條程序異議,要求嶽父返還當年未經書面約定的醫療墊付款憑證原件。


最后一頁,她寫道:


“如果周國梁沒有擅自救我,一切都不會發生。”


嶽父看完,把信折好。


林嵐問:“你還留著?”


“留。”


“她都這樣了,你還留她的東西?”


“證據不能扔。”


他把信裝進文件袋,在封面寫上日期。


我問:“要回信嗎?”


“不回。”


“她可能還會寄。”


“那就都存著。”


嶽父把文件袋鎖進櫃子。


裡面放著恢復的車載數據、客運公司的道歉書,還有那份被偽造的聯名材料。


櫃門關上時,他長長吐出一口氣。


那天下午,公交公司邀請嶽父回去參加駕駛員安全培訓。


負責接待的新經理問他,遇到車內乘客突發重病,司機到底應該怎麼辦。


嶽父站在臺上,沒有馬上回答。


下面坐著一百多名司機。


有人說報警。


有人說停車等救護車。


也有人問,錯過搶救時間誰負責。


嶽父拿起話筒。


“先聯系急救和交管。”


“能留記錄的,都留。”


“能讓乘客確認的,就確認。”


“然后呢?”


年輕司機問。


嶽父看著他。


“然后救人。”


“如果救人違反公司規定呢?”


禮堂安靜下來。


嶽父笑了笑。


“那就讓寫規定的人,先去跟閻王談。”


掌聲響起來。


不是為他當年闖過的紅燈。


也不是為那份遲到六年的道歉。


只是因為一個開了一輩子公交車的人,終於不用再低頭解釋,他為什麼不肯看著一個女孩S在車上。


培訓結束后,嶽父拒絕了公司的返聘邀請。


他說自己年紀大了,手也不穩。


走出禮堂時,一輛九路公交正好停在門口。


司機認出他,打開前門。


“周師傅,上車,我送您。”


嶽父下意識摸口袋。


“我有老年卡。”


司機擺擺手。


“今天不用刷。”


嶽父卻把卡貼上機器。


提示音響起。


“老年卡。”


他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林嵐陪在旁邊。


我站在車外,看見他抬手敲了敲玻璃。


“陸驍,走不走?”


“我開車來的。”


“那你跟著。”


公交車起步前,司機回頭問了一句。


“周師傅,要是路上有人暈倒,您還敢讓我闖紅燈嗎?”


嶽父把窗戶推開一條縫。


“先打電話報備。”


司機笑了。


“報備完呢?”


嶽父靠在座椅上。


陽光落在他已經花白的頭發上。


“該救就救。”


公交車緩緩駛出站臺。


這一次,沒有人替他的善意定罪。


也沒有誰能拿一句規定,把救命的人送上恥辱柱。


至於蘇瑤,我沒有原諒。


嶽父也沒有。


她曾經問,殘疾和破產難道還不夠。


當然不夠。


手腳的傷是她逃跑付出的代價。


財產被追繳,是她靠害人掙錢的結果。


牢獄是法律給她的答案。


這些都不能兌換諒解。


更不能讓被她毀掉的六年重新回來。


車流在前方分開。


九路公交經過第一個路口,綠燈亮起。


嶽父隔著車窗向我揮手。


手機也在這時響了。


新助理問我:“陸總,候選人背景調查發現一項爭議,要不要直接拒絕?”


我看著遠去的公交車。


“先查事實。”


“如果對方拿規定壓人呢?”


“那就把規定翻到最后一頁。”


“最后一頁寫什麼?”


我拉開車門。


“誰做的事,誰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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