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讓你……滾!”他咬著牙,聲音支離破碎。


我沒理他。


我把泡腳桶放在他面前。


然后,我嘆了口氣,慢條斯理地搬了個小板凳,在他對面坐下。


我從兜裡掏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木魚。


我在孤兒院的時候,院長爸爸為了讓我靜心(雖然我已經夠靜了),給我買的。


我拿起小木槌。


“篤。”


清脆的木魚聲在混亂的書房裡突兀地響起。


賀延愣住了。


賀太太也愣住了。


我閉上眼睛,開始以每秒鍾敲一下的極慢頻率,敲擊木魚。


“篤。”


“篤。”


“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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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延的呼吸依舊急促,他SS盯著我手裡的木魚槌。


“你……是不是有病?”他顫抖著聲音罵道,“滾出去敲!”


我不說話,繼續敲。


“篤。”


“篤。”


那種極其單調、極其緩慢、甚至帶點催眠效果的節奏,強行楔入了他混亂的大腦。


他想發火,想砸東西。


但他每次想動作的時候,我的木槌就剛好落下。


“篤。”


就像是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在強行拖慢他的心跳。


“把腳……放進去。”我慢吞吞地開口,指了指面前冒著熱氣的泡腳桶。


“我不放!”他怒吼,眼眶通紅,“我還有三套卷子沒做!我算不出來了!我算不出來了!”


“哦。”


我應了一聲。


手裡的木槌突然停了。


賀延的呼吸再次急促起來,他以為我要放棄了。


下一秒,我猛地站起身。


我這輩子都沒這麼快過。


我一把抓住他的腳踝,直接把他的腳連鞋帶襪,暴力地按進了四十五度的艾草泡腳水裡。


“操!你幹什麼——”


賀延的慘叫聲響徹別墅。


他的身體瞬間僵硬,眼睛瞪得老大,SS盯著水面上漂浮的生姜片。


就在他即將徹底失控暴走,準備掀翻整個水桶的那一瞬間。


我舉起手裡的木魚槌,照著他的腦門。


毫不猶豫地。


敲了下去。


“咚!”


2


“咚!”


清脆的木魚聲,混合著生姜艾草的辛辣味,在十一點半的賀家二樓炸開。


賀延被我敲懵了。


他那雙布滿紅血絲、像要吃人的眼睛,瞬間變成了清澈的愚蠢。


“你……”他張了張嘴。


“燙嗎?”我慢吞吞地問,順手又拿起旁邊保溫壺裡的熱水,往桶裡倒了一點。


“操!燙燙燙!”


賀延猛地倒抽一口涼氣,本能地想把腳拔出來。但我SS按住他的膝蓋。別看我氣血不足,我


把全身六十斤的重量全壓上去了,主打一個泰山壓頂。


“燙……就對了。”我慢條斯理地說,“寒從腳下起,火往頭上頂。你現在腦子裡的血太多了,


得把它們往下拽拽。”


我不懂什麼交感神經、副交感神經,我只知道院長爸爸每次發愁孤兒院經費,愁得要撞牆的時


候,就在院子裡泡腳。泡出一身白毛汗,然后倒頭就睡。


賀延掙扎了兩下,沒掙脫。


四十五度的熱水包裹著他的腳踝,生姜的辛辣順著毛孔往裡鑽。他原本因為驚恐發作而冰涼發


紫的手指,開始慢慢回暖。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膛劇烈起伏。


但我沒理他,我繼續敲我的木魚。


“篤。”


“篤。”


“篤。”


頻率極慢。慢到讓人想打哈欠。


賀延SS盯著我。那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剝。但他沒力氣了。極度的焦慮發作后,緊接著


就是軀體的極度疲憊。熱水的刺激強行打斷了他腦子裡那根越繃越緊的弦。


他的呼吸,竟然在不知不覺中,跟上了我敲木魚的節奏。


一滴汗,從他額頭上滾了下來。砸在眼睫毛上。


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


他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整個人突然像個漏了氣的皮球,軟塌塌地滑坐在地毯上。


“我算不出來……”他突然開口,聲音啞得像吞了沙子,眼眶又紅了,“最后一道大題的輔助


線……我怎麼都想不到。我完了。我這次肯定拿不到第一……”


“哦。”我停下木槌,從兜裡摸出一顆幹癟的紅棗,塞進嘴裡。嚼一,嚼二,嚼三……


他看著我嚼。


他的腮幫子又開始不受控制地跟著我用力。


“你為什麼不說話!”他急了。


“因為……我在……嚼……紅棗。”我含糊不清地說,“咽下去……才能……說話。”


他深吸了一口氣,SS閉上眼睛,一副快要被我逼出內傷的樣子。


等我嚼滿三十下咽下去,我才慢吞吞地開口:“拿不到第一,會判刑嗎?”


他愣了一下:“不會。”


“拿不到第一,賀家會破產嗎?”


“……不會。”


“那不就結了。”我打了個哈欠,眼淚都擠出來了,“天又沒塌。就算塌了,也有你爸那個一米


八八的個子頂著。你一個小屁孩,操什麼心。”


“你懂什麼!”他猛地睜開眼,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賀家人從來不拿第二!我要是輸給沈家


那個沈子軒,我爸會對我失望,整個圈子都會笑話我!我必須完美!”


【就是!女配懂什麼叫豪門底蘊嗎?】


【賀延從小就被當成繼承人培養,一步都不能錯!】


【這種擺爛廢物只會拖后腿,賀延快把洗腳水潑她臉上!】


半透明的彈幕在我眼前瘋狂滾動。我嫌它擋住了我看賀延腳丫子的視線,歪了歪頭。


“完美?”我撇撇嘴,“完美多累啊。你看看你,十歲的人,發際線都快退到后腦勺了。再卷下


去,你不到二十歲就得是個禿子。”


賀延下意識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腦門。


剛才拔頭發拔得太猛,手心裡赫然躺著好幾根黑發。


他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對於一個十歲的、極度要面子的小少爺來說,“禿子”這兩個字的S傷力,顯然比“拿不到第一”


要大得多。


“我……我不會禿的。”他咬著牙,底氣明顯不足。


“難說。”我嘆了口氣,“氣血雙虧,肝火太旺。你現在是不是覺得口苦、心悸、晚上睡不著,


還老想發脾氣?”


他呆住了。全中。


“這叫陰虛火旺。”我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其實是院長爸爸看中醫時我偷聽來的),“再不治,


就不是禿頭的問題了,可能會影響身高。你也不想以后長得比那個什麼沈子軒矮半個頭吧?”


這句話徹底擊穿了賀延的防線。


他看我的眼神,從憤怒、不解,變成了隱隱的驚恐。


“那……那怎麼辦?”他下意識地問,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我把泡腳桶裡的生姜片撈出來,敷在他的腳背上。“從現在開始,到比賽前。你,歸我管。”


……


第二天一早。


賀太太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戰戰兢兢地推開書房的門。


她以為會看到一地狼藉和還在發瘋的兒子。


結果,她看到了極其詭異的一幕。


書房的落地窗大開著。


初冬的陽光灑進來。


我和賀延,並排躺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


每人身下墊著一張舊瑜伽墊。


一人抱著一個搪瓷缸子,裡面泡著黃芪和枸杞。


“吸氣——”我閉著眼睛,慢吞吞地喊號子,“想象你是一只王八……把頭縮進殼裡……呼氣—


—”


賀延穿著睡衣,四仰八叉地躺著,生無可戀地跟著我深呼吸。


“為什麼是王八?”他咬牙切齒地問。


“因為王八活得長。”我翻了個面,把后背露給太陽,“曬背,補陽氣。你那幾根頭發能不能保


住,就看今天這太陽烈不烈了。”


賀太太手裡的端著的牛奶杯“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小延……你……你沒在背公式?”她聲音都在抖。


賀延猛地坐起來,剛想解釋,我一把將他按了回去。


“噓。”我閉著眼,“他在進行賽前的高級冥想。這叫‘無招勝有招’。阿姨,你擋著我們吸收日


月精華了。”


賀太太倒吸一口涼氣,捂著嘴退了出去,還貼心地幫我們關上了門。


接下來的三天,賀家別墅變成了全自動擺爛體驗營。


第一天,我沒收了賀延所有的試卷和參考書。


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在屋裡轉圈圈。


“我最后那套模擬卷還沒做!沈子軒肯定已經刷了三套了!”他紅著眼眶吼我。


我塞給他一把小鋤頭。“走,去后院。”


我拉著他,在賀家那片種滿名貴玫瑰的花園裡,硬生生刨出了一塊空地。


“種蔥。”我把一把蔥頭塞進他手裡。


“我堂堂賀家大少爺,你讓我種蔥?!”他氣笑了。


“種不完,中午沒飯吃。”我慢吞吞地蹲下,開始刨土。


賀延氣得把鋤頭一摔。


十分鍾后,他撿起鋤頭,一邊罵罵咧咧,一邊狠狠地刨土。


“我刨S你!我把沈子軒當土刨!”


他把對輔助線的怨氣全發泄在了泥土上。刨著刨著,他突然發現,看著那些白白胖胖的蔥頭被


埋進土裡,竟然有一種詭異的解壓感。


等種完那半壟蔥,他出了一身透汗,手心全是泥。


他坐在田埂上,看著自己的手,愣了很久。


“我居然……一個小時沒去想那道大題了。”他喃喃自語。


第二天,我教他吃飯。


賀家的餐桌上,不再是秒表計時。


我盯著他,一口飯必須嚼滿三十下。


他一開始急得想掀桌子,但在我“你還想不想長頭發”的S亡凝視下,屈服了。


嚼到第二十下的時候,他突然瞪大了眼睛。


“這米飯……原來是甜的?”


他像發現了新大陸。十年來,他所有的飯都是囫囵吞棗,從沒嘗過食物本身的味道。


第三天,比賽前夜。


原本應該是他驚恐發作最嚴重的時候。


但我拉著他在客廳裡看《甄嬛傳》。


一邊看,一邊盤串。


我給他找了一串菩提根,我盤我的小核桃。


“這個滴血驗親的邏輯有漏洞。”賀延盯著屏幕,職業病又犯了,“根據遺傳學……”


“啪!”我用核桃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看劇就看劇,帶什麼腦子。跟著罵就行了。”


賀延閉了嘴。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小聲說:“胖橘真狗。”


我滿意地點點頭:“孺子可教。”


那天晚上,十點半。


賀延打了個巨大的哈欠。


他自己端著盆,去接了四十五度的熱水,放了姜片。


泡了十五分鍾,他爬上床。


沒有輾轉反側,沒有拔頭發。


三分鍾后,房間裡響起了他均勻的呼吸聲。


站在門外偷看的賀太太,捂著嘴,哭得稀裡哗啦。


彈幕也瘋了。


【不是,這真治好了?】


【醫學奇跡啊!這就叫用魔法打敗魔法?】


【我不信!明天上考場,賀延肯定會崩!他三天沒摸筆了,手都生了!】


我看著彈幕,打了個哈欠。


懂個屁。


彈簧壓到極限是會斷的。只有徹底松開,才能彈得更高。


……


國際奧數比賽當天。


賽場外烏央烏央全是家長和記者。


氣氛壓抑得像要上刑場。


一個穿著高定西裝的小男孩被一群人簇擁著走過來。


那是沈子軒。沈家的小卷王。


他戴著厚厚的眼鏡,手裡還在瘋狂翻著錯題本,嘴裡念念有詞。


看到賀延,沈子軒停下腳步,推了推眼鏡。


“賀延,聽說你這兩天都沒請家教?怎麼,放棄了?”他冷笑一聲,“最后一道壓軸題的變種,


我已經推演出三種解法了。這次的第一,我拿定了。”


賀太太緊張地攥緊了手提包。


彈幕瘋狂刷屏:


【完了完了,沈子軒來搞心態了!】


【賀延最受不了別人挑釁,他肯定要焦慮發作了!】


我慢吞吞地從雙肩包裡掏出一個巨大的、印著“老幹部退休快樂”的保溫杯,遞給賀延。


“喝口茶。剛才出門急,沒讓你喝水。”


賀延接過保溫杯,擰開。


一股濃鬱的紅棗枸杞味飄了出來。


他吹了吹熱氣,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然后,他看向沈子軒。


沒有憤怒,沒有緊張。


只有一種……看破紅塵的憐憫。


“哦。”賀延淡淡地說,“那你加油。別太累了,注意發際線。”


沈子軒:“……?”


沈子軒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得臉通紅,咬牙切齒地進了考場。


考試時間是三個小時。


賀太太在外面急得來回踱步。


我找了個有太陽的花壇邊緣,鋪上我的舊瑜伽墊,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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