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阿姨,別晃了。過來躺會兒。太陽真好。”


賀太太看看我,又看看周圍那些焦急萬分的家長。


她猶豫了一下,竟然真的脫下高跟鞋,在我旁邊坐了下來。


“珠珠,你真的不擔心哥哥嗎?”


“擔心什麼?”我閉著眼睛,“他腦子那麼好使。以前是心太亂,現在心靜了,那些題對他來說


就是切白菜。”


考場內。


賀延看著卷子。


前面的題確實如切白菜。


但到了最后一道大題,他卡住了。


極其復雜的幾何變種題,密密麻麻的條件。


他的心跳開始加速,呼吸變緊。


那種熟悉的、快要窒息的焦慮感,試圖再次抓住他的喉嚨。


手心開始出汗,他下意識地想去摳嘴皮。


就在他的手指碰到嘴唇的那一瞬間。


他的腦子裡,突然響起了極其單調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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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篤。”


“篤。”


“篤。”


還有那個慢吞吞的、欠揍的聲音:“拿不到第一,會判刑嗎?”


賀延的手停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


眼前浮現出后院那半壟剛剛冒出一點綠尖尖的大蔥。


浮現出那碗嚼了三十下才咽下去的、甜絲絲的白米飯。


緊繃的神經,奇跡般地松弛了下來。


“算了,大不了回去接著種蔥。”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就在他徹底放棄那種“必須完美”的執念,精神完全放松的這一刻。


腦子裡那些堵塞的神經元,突然像被洪水衝開的堤壩。


線條、公式、邏輯,在極度清晰的大腦裡自動重組。


輔助線,出來了。


考試開始兩個半小時。


考場的門突然被推開。


所有家長和記者都看了過去。


賀延背著書包,手裡拎著那個老幹部保溫杯,慢悠悠地走了出來。


“提前交卷?!”


“賀家少爺放棄了?”


人群炸開了鍋。


沈家的帶隊老師冷笑出聲:“看來是題太難,做不出來,心態崩了。”


賀太太猛地站起來,腿一軟差點摔倒。


我慢吞吞地爬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迎了上去。


“考砸了?”我問。


賀延看了我一眼。


突然,他伸出手,狠狠揉了一把我的雞窩頭。


“砸個屁。”他嘴角瘋狂上揚,壓都壓不住,“走,回家看大蔥發芽沒。”


【臥槽?這表情,絕對是穩了!】


【不可能!那道壓軸題可是歷年最難的!】


成績要在三天后才公布。


而這三天裡,賀家迎來了另一場風暴。


賀先生,提前回國了。


他帶著滿身的戾氣和硝煙味,推開了別墅的大門。


“紐約的並購案出了大漏子!對家在背后捅刀子!立刻召集所有高管開視頻會議!”


他一邊扯領帶,一邊衝著電話裡怒吼。


然而,當他換好鞋,走進客廳時,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客廳的茶幾被推到了角落。


昂貴的地毯上,賀太太臉上敷著黑乎乎的海藻面膜,正四仰八叉地躺著。


賀延穿著寬松的運動服,正在跟著電視裡的視頻,慢動作比劃。


“左腳開步——與肩同寬——”


而我,正坐在沙發上,抱著一個巨大的豬蹄,啃得滿臉是油。


賀先生的手機“吧嗒”一聲掉在地上。


“你們……在幹什麼?!”他感覺自己的血壓直衝天靈蓋。


“我賀氏都要被對家逼上絕路了!你們居然在家裡……打太極?!”


賀太太嚇得猛地坐起來,面膜掉了一半:“老公,你聽我解釋……”


賀延收回手,深吸了一口氣,氣沉丹田。


“爸。”他走過去,平靜地看著暴怒的父親。


“你印堂發黑,眼底青灰。肝火太旺,容易猝S。”


賀先生:“???”


他指著賀延的鼻子,手指都在哆嗦:“你……你瘋了?你比賽考得怎麼樣?沈家那個項目已經搶


了我們兩個客戶了,你必須給我把第一拿回來長長臉!”


“爸。”賀延打斷他,“你知道飯嚼三十下是什麼味道嗎?”


賀先生感覺自己快腦溢血了。


我嘆了口氣。


放下手裡的豬蹄,抽了張紙擦擦手。


慢吞吞地站起來,走到廚房,端出一碗湯。


“給。”我把碗遞到賀先生面前。


“我不喝!拿走!我要開會!”他暴躁地推開。


“慢燉了八個小時的黃豆豬蹄湯。”我沒動,“你胃裡沒食,腦子供血不足。你現在開會,除了


罵人,想不出任何好辦法。”


賀先生愣住了。


他看著我。這個他領養回來“鎮宅”的、毫無存在感的廢物養女。


她的眼睛清澈、平靜,像一潭S水,卻又深不見底。


那種極度的平靜,有一種可怕的感染力。


賀先生的肚子,突然不合時宜地“咕嚕”叫了一聲。


他確實已經三十六個小時沒吃過一頓熱飯了。


他咬了咬牙,接過碗。


“我只喝一口。”


他舀了一勺,送進嘴裡。


濃鬱的肉香和豆香,帶著滾燙的溫度,順著食道滑進冰冷的胃裡。


那一瞬間,他緊繃到極致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慄了一下。


他沒有停下。


第二口,第三口。


他越喝越快,最后直接端起碗,一飲而盡。


喝完后,他呆呆地看著空碗。


眼眶突然就紅了。


“爸。”賀延遞給他一張紙巾,“天塌下來,當被子蓋。對家搶了客戶,說明那客戶本來就不穩。


硬搶回來的東西,吃了也得吐。”


賀先生看著自己的兒子。


那個以前一遇到壓力就瘋狂撕嘴皮、砸東西的兒子,此刻安靜得像一棵樹。


“你……”賀先生張了張嘴。


“我沒事了。”賀延笑了笑,“我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那天晚上,賀先生沒有開視頻會議。


他洗了個澡,在我的監督下,泡了二十分鍾的腳。


然后倒在床上,睡了整整十四個小時。


醒來后,他直接做了一個決定。


放棄那個吃力不討好的並購案,全面收縮資金鏈,把那個看似肥肉實則是燙手山芋的項目,拱


手讓給了對家。


整個商界哗然。都以為賀家是不行了,認慫了。


……


三天后。


奧數比賽成績公布。


同時,也是沈家舉辦的一場盛大商業晚宴。


賀先生帶著我們全家出席。


宴會廳裡衣香鬢影,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落在我們身上,帶著看笑話的意味。


沈子軒的父親,沈總,端著酒杯走了過來。


滿面紅光,春風得意。


“老賀啊,聽說你把那個並購案放了?哎呀,承讓承讓。身體要緊,別太拼了。”他話裡話外全


是嘲諷。


沈子軒也跟在旁邊,下巴抬得老高。


“賀延,成績馬上就要在官網上刷出來了。你做好準備了嗎?”


賀延正在幫我剝蝦。


他把剝好的蝦仁放進我盤子裡,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


“準備什麼?”


“準備接受失敗啊。”沈子軒冷笑,“你那天提前半小時交卷,不就是做不出最后一道題嗎?”


周圍的賓客紛紛豎起耳朵。


【名場面來了!賀家要丟大臉了!】


【沈子軒可是天才,賀延這次栽了。】


彈幕又開始跳腳。


我夾起那個蝦仁。


嚼一,嚼二……


賀先生今天出奇地平靜,他端著紅酒杯,甚至還微笑著和沈總碰了一下杯。


“小孩子嘛,輸贏不重要,開心就好。”


沈總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老賀,你什麼時候轉性了?你們賀家不是號稱卷王嗎?”


他瞥了我一眼,壓低聲音,但剛好能讓周圍人聽見:“聽說你們領養了個……不太聰明的丫頭?


不會是這丫頭把你們家的風水帶偏了吧?我早說了,圈子不同別硬融,這種底層的基因……”


他的話還沒說完。


“砰!”


賀延手裡的高腳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全場安靜。


賀延站了起來。


他雖然只有十歲,但脊背挺得筆直,眼神冷得像冰。


他沒有發火,沒有暴躁。


他只是用一種極度平靜、極度清晰的聲音,看著沈總說:


“沈叔叔,我妹妹不聰明。但她知道什麼叫教養。您活了四十多歲,好像還沒學明白。”


沈總的臉瞬間黑了:“你這孩子怎麼說話的!”


“還有。”賀延轉頭看向沈子軒。


他掏出手機,點開剛剛刷新出來的奧數比賽官網。


直接把屏幕懟到了沈子軒臉上。


“最后一道題,確實很難。”賀延淡淡地說,“所以我用了三種不同的解題思路,把答題卡寫滿


了。提前半小時交卷,是因為寫不下去了。”


沈子軒SS盯著屏幕。


眼睛越瞪越大,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淨淨。


官網上,碩大的金牌榜第一名。


赫然寫著:【賀延,滿分。】


而沈子軒,因為最后一道題思路出錯,只拿了銀牌。


“不可能……這不可能!”沈子軒尖叫起來,“你明明三天都沒看書!你憑什麼!”


賀延輕輕笑了一聲。


他轉過頭,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說出了一句讓全場震驚,也讓彈幕徹底閉嘴的金句:


“因為,你們還在拼命想贏。”


“而我,已經不怕輸了。”


全場S寂。


沈總的臉一陣青一陣白,拉著還在崩潰邊緣的沈子軒,灰溜溜地走了。


賀先生走過來,拍了拍賀延的肩膀。


眼底全是驕傲。


他轉過身,看著周圍那些神色各異的商界大佬。


“賀家以前是卷,因為我們覺得停下來就會S。”


賀先生的聲音低沉有力,“但現在我們明白了,人生不是短跑,是馬拉松。跑得快不一定能贏,


活得久才是真的贏。”


他舉起酒杯:“順便提一句,沈總剛才接手的那個並購案,核心資產有嚴重的債務窟窿。祝他好


運。”


人群中頓時爆發出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幾個原本想跟著沈家投資的老總,嚇得冷汗都出來了。


【臥槽!賀家這是在釣魚執法?!】


【太狠了!表面退讓,實則把雷全扔給對家了!】


【賀延這句‘不怕輸’太S我了!這才是真正的松弛感啊!】


【女配到底是什麼神仙!她不僅治好了賀延,還救了整個賀家!】


彈幕瘋狂逆轉,滿屏都是感嘆號。


我看著這一切。


打了個巨大的飽嗝。


蝦真好吃。就是有點塞牙。


……


半年后。


初夏的陽光暖洋洋的。


賀家別墅的后院裡,畫風已經徹底變了。


原本種著名貴玫瑰的花壇,現在被改造成了菜地。


賀先生穿著跨欄背心,正在給西紅柿搭架子。一邊搭,一邊跟旁邊的賀太太吹牛:“看到沒,這


藤蔓長得多好!比我上個月看的那個什麼新能源報表好看多了!”


賀太太戴著大草帽,手裡拿著個小鏟子在松土:“老公,你動作慢點,別把我的黃瓜苗踩了!我


剛推了兩個應酬才回來種的!”


不遠處的老藤椅上。


賀延正躺在那裡。


他長高了不少,臉色紅潤,原本發際線危險的腦門上,長出了一圈毛茸茸的碎發。


他手裡捧著一本闲書,旁邊的小桌上放著我給他泡的酸梅湯。


“珠珠。”他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變聲期特有的慵懶。


“嗯?”


“你的大蔥,開花了。”


我躺在旁邊的瑜伽墊上。


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胳膊裡。


聞著泥土的腥氣和陽光的味道。


沒有驚天動地的歡呼,沒有逆襲后的狂喜。


我只是慢吞吞地閉上眼睛。


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哦。”


“知道了。”


然后,我沉沉地睡了過去。


微風吹過,蔥花輕輕搖晃。


真好。


今天,也是不用趕時間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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