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府裡亂成一鍋粥,下人們躲的躲,逃的逃。
我抱著掃帚,縮在花園的假山后,直到府裡的王大夫找到我。
他是個面善的老頭,平日我替夫人去拿藥時,他總塞給我一顆糖。
「丫頭,你跟我來。」
他拉著我往后院走,腳步匆匆,「甄家這一劫怕是過不去了,夫人吩咐咱們今日便都散了。」
他塞給我一小包碎銀子,「拿著,往后好自為之。只是……」
他頓了頓,指向裡屋的搖籃,「二小姐如今才八個月大,我一個老頭帶著她太惹眼了,你若肯帶,就帶她走,別讓她落進旁人手裡……」
搖籃裡的小丫頭小臉粉嘟嘟的,正咂著手指。
我走過去蹲下身,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她咯咯地笑了。
我抱起她,跟著王大夫從后門走了。
從此,汴梁城多了個賣餛飩的小娘子。
1
我揣著王大夫給的碎銀子在西市口支了個小攤,攤子不大,一張舊案板,一口鐵鍋,兩盞紙糊的燈籠,燈籠上寫著「餛飩」二字,字是隔壁茶攤老周替我寫的,歪歪扭扭,卻透著股熱乎氣。
鐵鍋邊擱著兩只瓦罐,一只裝骨湯,一只裝清水,湯是每天天不亮現熬的,用的是豬大骨,加了幾片姜、幾粒花椒,文火煨上一個時辰,湯色奶白,香氣能飄半條街。
案板上擺著一溜小碗,碗裡是調好的餡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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豬腿肉剁得極細,加了冬菜碎、蔥末、姜汁,再打一個雞蛋進去,順著一個方向攪上勁,直到筷子插在中間不倒,這才算成了。
包餛飩的皮子是自己擀的,薄如蟬翼,透著光能看見掌紋,太厚的不行,太薄的也不行,要那種韌而不破的。
頭一個月最難熬。
我買不起肉,只能買些豬骨熬湯,賣素餛飩。
素餛飩的餡是豆腐、木耳加一點點韭菜,豆腐要擠幹水分,木耳要剁得碎碎的,包出來勉強有點滋味。
一碗十個餛飩,賣七文錢,買的人不多。
我抱著咿呀學語的二小姐,坐在攤后的小板凳上叫賣。
我給她取了個小名,叫「暖兒」。
白日裡,我揉面、包餛飩,手腳不停。
暖兒就坐在攤子角落的木盆裡,手腕上掛個小鈴鐺,她一哭,我就停下手裡的活,哄她兩句,喂她點米湯。
夜裡,我把她裹在懷裡,歇在小攤后巷的破木屋裡。
汴梁的夜,有說書的先生,有唱曲兒的娘子,也有醉漢的罵聲、小偷的腳步聲,我都聽著,把暖兒護得緊緊的。
有人問我,怎麼帶著個孩子賣餛飩。
我只說,是我妹妹。
到了第二個月,我攢了八十文錢,咬咬牙買了二斤豬腿肉。
那天晚上,頭一碗肉餛飩出鍋,我嘗了一個,眼淚就掉下來了。
那碗餛飩賣給了一個趕夜路的貨郎,他吃了一口,驚喜道:「小娘子,你這餛飩做得地道。」
然后一口氣吃了三碗。
自那以后,生意便漸漸好了起來。
從此,每天天不亮我就要起來,先去井邊打水,然后生火熬湯、剁餡、包餛飩。
包餛飩是個細致活,左手託皮,右手挑餡,餡要不多不少,多了煮破皮,少了吃著寡淡,然后對折、捏緊、再折一下,一個小巧的餛飩就成了,整整齊齊碼在撒了面粉的木板上。
冬天最難熬。
汴京的冬天冷得刺骨,井水凍得像刀子,手伸進去就沒了知覺。
暖兒那時候剛學會走路,裹得像個棉球,蹲在灶邊烤火,時不時抬起頭喊我一聲「阿姐」,我就應一聲,心裡便暖了。
夏天也不好過。
肉放不住,我每天只能少備些,賣完就收攤,不敢多包。
有時候天熱得厲害,肉餡放兩個時辰就有味兒了,我就咬牙把剩下的餡倒了。
寧可少賺些,也不能砸了招牌。
這條街上賣吃食的不少,包子、面條、燒餅、胡辣湯,各有各的客,我的餛飩能站住腳,靠的就是一個「鮮」字。
到了第三年開春,我算了算,攢了足足八兩銀子。
我把銀子用布包好,藏在貼身的兜裡,和夫人那年元宵節賞的小銀鎖放在一處。
八兩銀子,在汴京夠什麼呢?
夠在巷子裡租一間小房,夠買一張正經的桌子,夠添幾副碗筷。
我盤算著,再攢半年,就在西市口附近租個小門面,不用大,能放下三四張桌子就行,再掛個招牌,寫上「溫記餛飩」,正經做個小生意人……
2
隔壁茶攤的老周是個五十來歲的駝背老頭,早年跑過船,腿腳落了病,便在汴京西市口支了個茶攤,賣大碗茶,一文錢一碗,管夠。
他看我一個人帶著孩子不容易,常幫我照看暖兒。
暖兒哭的時候,他就拿筷子蘸著摻了蜜的水往她嘴裡送,暖兒砸吧砸吧嘴,就不哭了。
「這丫頭是個有福氣的。」
老周總這麼說。
暖兒長得快,從咿咿呀呀的小團子,很快就會奶聲奶氣地喊我「阿姐」了。
她總愛蹲在鍋邊,看我往碗裡舀餛飩,熱氣撲在她臉上,紅撲撲的。
「阿姐,餛飩好香呀。」
她拽我的衣角,我便給她盛一碗,挑掉蔥花,只留純純的肉餡,她吃得滿嘴是油。
餛飩攤支了整兩年,我成了這條街上人人喚一聲「溫娘子」的小攤主。
說是溫娘子,其實我連正經名字都沒有,爹娘幼時一直喚我丫頭,牙婆便喚我溫丫頭。
入了甄府后,眾人也都跟著這麼叫了。
暖兒如今也兩歲多了,會說不少話,整天嘰嘰喳喳的,像只小雀兒。
她會幫我遞蔥、遞姜,有時候還學著我的樣子包餛飩,小手捏得滿手是餡,包出來的東西不像餛飩,倒像個面疙瘩,她自己還得意得很,舉著給我看:「阿姐,我包的!」
我就笑著摸摸她的頭,把她包的餛飩單獨煮一碗給她吃,她吃得可香了。
我想給暖兒做件新衣裳。
她身上穿的還是我從甄家帶出來的舊衣改的,洗得發白,膝蓋和胳膊肘都打了補丁。
於是去了趟布莊,扯了二尺細棉布,靛藍色的,料子軟和,不扎皮膚。
夜裡暖兒睡了,我就借著月光一針一針縫,縫了兩晚上,做成一件小褂子,領口繡了一朵小花,歪歪扭扭的,可暖兒穿上就不肯脫了。
那段日子,日子雖苦,可我心裡是踏實的。
可這世上,踏實二字最是留不住。
中秋剛過,汴京的天還熱著,桂花開得滿城香。
我收攤早,抱著暖兒去街上買了兩塊桂花糕,一塊給暖兒,一塊留著給老周。
暖兒吃得滿嘴是渣,笑得眼睛彎彎的。
往回走的時候,路過茶攤,老周正跟幾個老客說話,神色不大對。
他看見我,招了招手,壓低聲音說:「溫娘子,你聽說了嗎?甄家的案子,判了。」
我的手一抖,暖兒手裡的桂花糕差點掉了。
甄家的案子,審了兩年。
起初說是漕運貪腐,甄大人被下了大獄,后來又說牽扯了什麼鹽鐵的事,越扯越深,像一團亂麻,理不清,也剪不斷。
這兩年裡,我斷斷續續聽過往的客商提過,有人說甄大人要翻案了,有人說案子要不了了之,也有人說甄家這次兇多吉少。
我每回聽了,心裡都像被人攥了一把,可又不敢多問,怕人起疑。
老周嘆了口氣,把聲音壓得更低:「我有個親戚在刑部當差,說是判下來了。甄家男丁,不論老少,一律發配青海充軍。女眷……」
他頓了頓,沒說下去。
我站在茶攤前,懷裡抱著暖兒,覺得渾身的血都涼了。
暖兒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還在吃桂花糕,吃得小嘴油亮亮的,仰頭看我:「阿姐,你怎麼不走了?」
我沒答她。
那天夜裡,我把暖兒哄睡了,一個人坐在攤子前坐了一夜。
暖兒是我從甄家抱出來的。
沒有甄家,就沒有暖兒,也沒有今天的我。
可我能做什麼呢?
我想了一夜,想得頭疼。
天亮的時候,我把涼透的骨湯倒了,重新生火熬了一鍋新的。
我救不了所有人,但能救一個是一個吧。
3
第二天一早,我把暖兒託給老周照看,揣著那八兩銀子,去了汴京南城的人市。
汴京的人市,在城南的一條巷子裡,巷口有兩棵老槐樹,樹上拴著幾匹馬,樹下蹲著等活兒的人。
有賣力氣的,有賣手藝的也,還有被鐵鏈拴著的人。
她們大多是犯了事的官宦人家的女眷,被官府發賣,貼上標籤,寫上籍貫、年齡、價錢,像集市上賣的牲口一樣。
有的還穿著綾羅綢緞,皺皺巴巴的,沾滿了塵土,臉上的胭脂也花了,露出底下蠟黃的臉色。
有的哭,有的不哭,不哭的那些,眼神空得像兩汪枯井。
我走進巷子的時候,腿都在發抖。
巷子深處,我看見了蹲在牆根下低著頭的甄夫人。
她瘦得厲害,原先圓潤的臉頰塌了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來,頭發半披散著,只隨便挽了個髻,插著一根木簪。
衣裳還是兩年前那件藕荷色的褙子,可已經看不出顏色了,領口袖口磨得起了毛邊,膝蓋處破了一個洞。
她身旁坐著大小姐。
大小姐比我小兩歲,今年該有十二了。
原先在甄家的時候,她會騎馬、會投壺、會跟丫鬟們在后院裡追蝴蝶,笑起來聲音脆得像銀鈴。
母女倆的手腕上,都拴著細細的鐵鏈。
我站在巷口,看了許久,旁邊一個牙婆推了我一把:「小娘子,來買人的?這幾個是罪臣家眷,價錢不貴,買回去做個粗使丫鬟,劃算。」
我慢慢走過去,蹲在甄夫人面前。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沒認出我來。
也難怪。
我在甄家不過是個粗使丫頭,掃院子的,平時連正屋都進不去。
夫人跟前伺候的都是大丫鬟,我這樣的小丫頭,她大概連臉都沒記住。
「夫人。」
我輕聲喊了一句。
她愣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像是沒料到這裡會有人喊她「夫人」。
她仔細看看我,又搖搖頭,聲音沙啞:「你……你是?」
「我是甄家的丫頭。」
我低低說道,「院裡掃地的,大家都叫我溫丫頭。」
她愣了好一會兒,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
我伸手握住甄夫人的手:「夫人,我來接你們回去。」
牙婆從身后湊過來,堆著笑臉說:「哎呀,這小娘子是個有眼光的,這兩個人,一個年紀大了些,做不了重活,便宜,三兩銀子就成。那小姑娘年輕,能幹活,要五兩。你要是兩個都要,給八兩五錢,我作主了。」
八兩五錢。
我手頭只有八兩。
我把手伸進貼身的兜裡,把那八兩銀子全掏出來,連帶著那枚小銀鎖,一股腦兒塞進牙婆手裡。
「我都要了。」
我說,「這小銀鎖怎麼也值個一錢銀子,多的實在沒有了。」
牙婆瞪了我一眼,數了數銀子,又看了看我身上洗得發白的衣裙,大概覺得我確實掏不出更多了,啐了一口:「罷了罷了,今兒算我倒霉。」
她解開兩人的鐵鏈,推了她們一把,「走吧走吧,遇上個好心的主兒,算你們的造化。」
夫人站起來,腿腳發軟,踉跄了一步,我趕緊扶住她。
我攙著她們,慢慢走出那條巷子。
巷口的老槐樹下,賣米面的張老三正好經過,看見我,愣住了:「溫娘子,你……你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