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張老三張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嘆了口氣,幫我把甄夫人背上了他運面的驢車。
回到西市口,老周看見我帶著兩個人回來,忙抓把茶葉,沏了一壺熱茶端過來。
暖兒蹲在攤子前,手裡還捏著半塊桂花糕,歪著頭看甄夫人。
看了一會兒,忽然跑過去,把桂花糕舉到甄夫人面前,奶聲奶氣地說:「你吃,這個可甜了。」
甄夫人低頭看著暖兒那張小臉,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大小姐也看見了暖兒。
她盯著暖兒的臉看了許久,蹲下來伸手輕輕撫摸暖兒的臉頰。
暖兒不怕生,咯咯笑了,又把桂花糕往大小姐嘴裡塞。
大小姐的眼淚像決了堤的水一樣,哗地流了下來。
我站在鍋邊,手裡捏著一個還沒包完的餛飩,看著這一幕,鼻子一酸,眼眶就紅了。
忙轉過身去添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柴火噼裡啪啦地燒著,鍋裡的骨湯咕嘟咕嘟地滾著,香氣彌漫開來,把深秋傍晚的涼意都衝淡了。
4
后巷的破木屋,巴掌大一塊地方,原先只住我和暖兒兩個人,擠是擠些,倒也勉強能過。
如今添了甄夫人和大小姐,硬是連轉身的餘地都沒有了。
Advertisement
夜裡我把草席讓給她們睡,自己抱著暖兒靠在牆根蜷著。
暖兒倒睡得香甜,小腦袋拱在我懷裡,像只小貓似的,呼出的熱氣透過薄薄的布衫,暖著我的胸口。
甄夫人睡不安穩,翻來覆去,偶爾發出一聲低低的嘆息。
大小姐整夜睜著眼,盯著頭頂的破瓦縫裡漏進來的月光,一動不動。
我半夜醒來看見她那樣,心裡發緊,想說什麼,又不知從何說起,只能把暖兒身上蓋的那件舊棉袄往她那邊推了推。
天還沒亮,我就起來了。
生火、燒水、熬湯。
買完甄夫人和大小姐之后,只剩下幾十文銅板了。
我把銅板數了三遍,確認沒有再多出幾文來,只能將它們裝進小布袋,系在腰間。
我從面鋪張老三那裡赊了二斤面。
張老三是個厚道人,看我把人買回來,嘆著氣說:「溫娘子你先用著,錢不著急。」
餡料就麻煩了。
肉是買不起了,我翻了翻角落的櫥櫃,裡頭還有半碗豆腐幹、幾朵幹木耳、一小把粉絲,半籃子幹菜。
豆腐幹是昨日買的,已經有些發硬,不過好在還新鮮著。
木耳、幹菜用溫水泡開,粉絲也泡軟,統統剁碎了,加點鹽、幾滴香油,拌成一盆素餡。
素餡餛飩不好賣,可眼下能有什麼法子呢?
我正剁著餡,身后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回頭一看,是大小姐。
她換了一身衣裳,原是老周他婆娘的,洗得看不出顏色,袖口還打著補丁。
穿在大小姐身上,顯得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細得像幹柴。
她看了我一會兒,走過來蹲在案板旁邊。
「我……能做什麼?」
我把手裡那把菜刀遞給她,指著盆裡的豆腐幹:「幫我剁碎了,要碎些。」
她接過刀,低頭拿起一塊豆腐幹,切出了大小不一的塊塊散了一案板。
我看著她笨拙的樣子,心裡有點酸。
在甄家的時候,大小姐十指不沾陽春水,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連自己穿鞋都不用彎腰。
如今讓她切豆腐幹,她連刀都握不穩。
我只把菜刀從她手裡拿過來,重新握好,放回她手裡,然后用手包住她的手,帶著她一下一下地切。
「刀要拿穩,手指要彎著,指節頂著刀背,這樣切不到手。」
我說,「力道要勻,不能太輕,也不能太重。」
我握著她的手,一下、兩下、三下,豆腐幹被切成細細的小丁,整整齊齊地堆在案板上。
她低頭看了一會兒:「我會了。」
我松開手,她又切了幾下,速度慢,但比剛才好多了。
她切得很認真,低著頭,抿著嘴,眉心微微蹙著,像是在做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我把泡好的木耳、幹菜撈出來,放在她手邊:「這個也要剁碎。」
她點了點頭,沒說話,又埋頭切木耳。
我看了一會兒,確認她不會切到手,便轉身去揉面了。
這時候甄夫人也起來了。
大概是這兩年受了太多的苦,她的身體虧空得厲害,站久了頭暈,蹲久了起不來,走幾步路就喘。
她扶著牆根慢慢挪到灶邊,看著鍋裡翻滾的骨湯,愣了好一陣。
「夫人,您先坐著歇息。」
我趕緊搬了個小凳子給她。
她沒坐,看了我一眼,眼眶又紅了:「丫頭,你別叫我夫人了。我已不是什麼夫人了。」
我不知道該叫什麼,愣在那裡。
她嘆了口氣:「我娘家姓柳,你就叫我柳姨吧。」
我點了點頭:「柳姨。」
暖兒這時候也醒了。
她裹著那件打了補丁的小棉袄,從草席上爬起來,揉著眼睛,四下張望,沒看見我,嘴巴一癟就要哭了。
「暖兒,這兒呢。」
我在灶邊喊了一聲。
她聽見我的聲音,立刻不癟嘴了,從草席上爬起來,搖搖晃晃地一頭扎進我懷裡,臉埋在我腿上,悶悶地說:「阿姐,我餓了。」
我騰出一只手摸摸她的頭,「再等一會兒,阿姐給暖兒煮餛飩吃……」
5
這天,我包好了一百來個餛飩,素餡的,整整齊齊碼在木板上,用湿布蓋著。
鍋裡的湯燒開了,蔥花、紫菜都備好了,擺在案板上一溜小碗裡。
來吃餛飩的老客們看見攤子旁邊多了兩個人,都好奇地打量。
有人問:「溫娘子,這倆是誰呀?」
我說:「我遠房親戚家的,來城裡尋些活計,暫且在我攤前幫襯幾日。」
那人「哦」了一聲,沒再多問。
茶攤的老周端著自己的茶碗走過來,往小桌前一坐,拍了拍桌子:「溫娘子,來碗餛飩,素的。」
我愣了一下。
老周從來不買我的餛飩吃,他說他不愛吃餛飩。
今天這是頭一遭。
我舀了一碗餛飩,多撒了把蔥花端過去。
老周低頭吃了一口,點點頭道:「還行。」
我知道,素餡餛飩,到底不如肉餡的香。
這一整天,來吃餛飩的人竟也沒少多少。
有些是老客,有些是生面孔。
大小姐一直蹲在灶邊幫我遞碗。
甄夫人坐在小凳上,幫我擇菜、洗菜。
暖兒這小丫頭不知怎的,天生就會招攬客人。
她蹲在攤子前面,看見有人走過來,就仰著小臉喊:「客官,吃餛飩嗎?可好吃了!」
聲音奶聲奶氣的,軟糯得像剛出鍋的糯米糕。
好些人本來沒打算吃的,被她這麼一喊,就不好意思走了,坐下來要一碗。
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走過來,看著兇神惡煞的,旁人都不敢靠近,暖兒倒不怕,跑過去拽了拽他的衣角:「大叔,你餓不餓?吃碗餛飩吧。」
那壯漢低頭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他一口氣吃了三碗餛飩,臨走的時候,多給了十個銅板:「諾,給這小丫頭買糖吃。」
收攤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我把鐵鍋刷幹淨,案板擦幹淨,碗筷收拾好,一樣一樣歸置到牆角。
老周把他的茶攤收了,走過來,遞給我一包東西,用油紙包著的,聞著有股肉香。
「今天滷了些豬下水,多了,你們拿去吃。」
他說,說完就走了,沒給我拒絕的機會。
我打開油紙,裡面是幾塊滷得油亮亮的豬肝和豬心。
我捧到屋裡,甄夫人和大小姐已經坐在草席上了,暖兒窩在甄夫人懷裡。
我把滷味放在中間,說:「柳姨,這是老周給咱的,快嘗嘗。」
甄夫人看了一眼,沒動,大小姐也沒動。
暖兒倒是動了,伸手就要去抓,我攔住她,拿了一塊豬肝,掰成小塊,喂到她嘴裡。
她嚼了幾口眼睛就亮了,含糊不清地說:「真好吃!」
我笑著又掰了一塊遞給甄夫人:「柳姨,您吃。」
甄夫人接過,咬了一口,慢慢地嚼著。
嚼著嚼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她趕緊用手背擦掉,可眼淚越擦越多,怎麼也擦不完。
她別過臉去,肩膀一聳一聳的,壓抑著哭聲。
大小姐放下手裡的滷味,爬過去抱住了她。
我也抱住了暖兒。
過了許久,甄夫人止住了哭,看著我說:「丫頭,我還不知道你的身世呢。」
「我是逃荒來的。」
我說,「娘S在路上,阿爹不知去了哪裡。到了汴京,被牙婆收留,后來賣到甄家做粗使丫頭。」
甄夫人聽了,又是一陣沉默。
我低頭在暖兒臉上親了一口,說:「阿姐明日給你包肉餛飩吃。」
暖兒眼睛亮了:「有肉了?」
「有。」
我說:「明天就買。」
明天,我得想辦法多賺些錢了。
住在這小屋裡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冬天又快來了,得盡快攢夠租房的銀子,哪怕是一間小房子,能遮風擋雨就行。
我把這些事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想得頭疼,想得睡不著。
夜裡,大小姐又翻來覆去睡不著。
「睡不著?」
我小聲問。
她低低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又慢慢靠過來,把頭靠在我肩上。
「謝謝你。」
「什麼?」
「謝謝你把我們買回來。」
她說,「雖然……雖然這裡苦,可比那裡好。那裡……那裡太可怕了。」
我伸手攬住她的肩,輕輕拍了拍,就像以前拍暖兒一樣。
「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