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沒睡。
謝謝。
這兩個字,該我說才是。
我閉上眼,那些舊事便像汴河的水一樣,緩緩地淌回來了。
我流落汴京后便住到了牙婆的院子裡,院子不大,東西兩排房,中間一個天井,天井裡種著一棵歪脖子棗樹。
院子裡住了十來個姑娘,大的十四五歲,小的八九歲。
我們每天學規矩、學做家事、學伺候人的本事。
牙婆說,等學好了,就把我們送到好人家去做丫鬟,運氣好的,還能進官老爺的府邸。
我在那間小院住了大半年。
大半年裡,我看著身邊的姑娘一個一個被領走。
有的去了布莊做學徒,有的去了酒樓做幫工,有幾個長得出挑的,被人帶走了,不知道去了哪裡。
牙婆說她們命好,進了好人家。
后來我才聽說,有幾個被帶走的姑娘,其實並沒有去什麼「好人家」。她們被送到了東城那些畫舫上、茶樓裡,做著見不得人的營生。
有一個受不了,投了汴河,屍首三天后才浮上來,泡得面目全非。
我聽了之后,一夜沒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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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算是命好的。
甄家的管事嬤嬤在院子裡轉了一圈,把幾個姑娘挨個看了一遍,最后指了我和另外兩個丫頭。
「這三個,跟我走。」
牙婆笑得合不攏嘴,連聲說「好好好」。
甄家待下人,確實是出了名的和善。
聽聞甄大人是個讀書人,脾氣溫厚,從不打罵下人。
甄夫人也是個好脾氣的。
她信佛,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去寺裡上香,回來的時候總會帶些素點心,分給府裡的下人。
那是我這輩子,最安穩的一段日子。
只要我好好做事,就有飯吃,有地方住,不會挨餓,不會受凍,不會被賣到那些髒地方去。
所以我總比旁人勤快些。
我掃院子比別人掃得幹淨,擦廊柱比別人擦得亮,搬東西也比別人搬得多。
灶上的大師傅教我調餡,我學得比誰都上心。
我想著,我多幹一些,多學一些,在甄家就能多待一天,就能多安穩一天。
大師傅姓孫,是個胖胖的阿叔,炒得一手好菜,尤其會調餡。
他看我有心學,便時不時指點我幾句。
有一回他問我:「丫頭,你學這個做什麼?粗使丫頭用不著會調餡。」
我說:「萬一哪天用得著呢。」
孫師傅哈哈大笑,沒再說什麼。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我就聽見灶臺那邊有動靜。
我睜開眼,借著微弱的晨光,看見大小姐蹲在灶臺前,正在生火。
柴火堆了一地,她拿著一根火折子,對著一根細柴吹了又吹,吹得滿臉通紅,煙燻得她直咳嗽,可火就是起不來。
我趕緊過去,接過火折子,三兩下就把火點著了。
「你怎麼不叫我?」我問。
她低著頭,臉上還沾著煙灰:「我想讓你多睡一會兒。」
我心裡又暖又酸,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以后你多睡會兒,我來生火。」
那天開始,大小姐每天比我早起一刻鍾,搶著要把火生上,把水燒上。
剛開始那幾天,她總是點不著火,有時候折騰半天,灶膛裡還是一團黑煙,燻得整條街都是煙味。
隔壁的老周被燻醒過好幾回,披著衣裳跑出來看,以為著火了,看見是大小姐在生火,嘆了口氣,又回去睡了。
餛飩攤的生意,開始慢慢紅火起來。
大小姐學會了招呼客人。
她剛開始不會喊,客人來了她就低著頭,臉漲得通紅,半天憋出一句「客官請坐」。
老客們覺得新鮮,一個白白淨淨的小姑娘,穿著粗布衣裳,說話細聲細氣的,像個大家閨秀。
他們不知道,她本來就是。
后來她慢慢放開了些,會問客人「蔥花要麼」「香菜要麼」「要不要多加個蛋」。
甄夫人負責看暖兒。
暖兒正是最調皮的年紀,一刻也闲不住,到處跑到處鑽,一不留神就跑到街上去了。
甄夫人腿腳還沒恢復好,追不上她,就在攤子前面畫一個圈,說「暖兒,你不許出這個圈」。
暖兒在圈裡蹲著,畫地上的螞蟻,畫一會兒覺得沒意思了,又想往外跑。
甄夫人就拿一把韭菜給她,說「暖兒擇菜」,暖兒就蹲在那兒,把韭菜掐成一截一截的,擇得滿地都是碎葉子。
7
就這樣又過了兩年。
暖兒從那個蹲在地上掐韭菜葉子的小不點,長成了一個滿街跑的小丫頭。
四歲多的暖兒愛臭美,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甄夫人跟前,仰著臉讓她梳頭。
甄夫人手巧,今天梳兩個抓髻,明天編一條小辮,后天扎四個小揪揪,變著花樣來。
暖兒頂著新發型跑到街上,逢人就顯擺:「好看嗎?我娘給我梳的!」
西市口的攤販們都認得暖兒,賣糖葫蘆的趙老漢每回見她都要逗她:「暖兒,今天梳了幾個揪揪?」
暖兒就歪著腦袋讓他數,數完了,趙老漢就拔一根糖葫蘆塞給她。
暖兒接過來,先舉到我面前:「阿姐咬一口!」
又舉到大小姐面前:「二姐姐咬一口!」
再舉到甄夫人面前:「娘咬一口!」
最后才自己吃,吃得滿嘴是糖。
她嗓門大,嘴又甜,看見有人走過來就喊:「客官來吃餛飩呀!我阿姐包的餛飩可好吃了,皮薄餡大,湯鮮味美!」
一套詞兒背得滾瓜爛熟,也不知道跟誰學的。
大小姐如今長開了些,臉上有了肉,氣色也好了許多,雖穿著粗布衣裳,可往那兒一站,腰背筆直,舉止端莊,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的姑娘。
她學會了生火、燒水、包餛飩、調餡、招呼客人,樣樣都做得像模像樣。
尤其是調餡,這兩年她可沒少琢磨。
我那套老方子被她翻來覆去地改,今天加點蝦皮,明天換種蔥花,后天試試不同的肉肥瘦比例。
有時候我覺得挺好的了,她偏要再改,改來改去,倒真讓她改出了名堂。
她現在調出來的餡,比我當年調的還好。
肉要七分瘦三分肥,剁得極細,加冬菜碎、姜汁、蔥末、雞蛋,再放一點點糖提鮮,順著一個方向攪上勁,最后淋幾滴香油。
包出來的餛飩,咬一口,湯汁在嘴裡炸開,鮮得人眉毛都要掉了。
老客們都說:「溫娘子,你家這餛飩是越來越好吃了。」
我笑著說:「不是我調的,是我家妹子調的。」
老客們就改口叫「瑤姑娘」,大小姐每回聽見都臉紅,低著頭躲到灶臺后面去,半天不出來。
甄夫人身子骨也好了許多,雖說還是比常人弱些,可至少能正常走動、正常幹活了。
她的臉上有了血色,原先塌下去的臉頰也豐潤了些,眉眼間依稀能看出當年那個溫婉端莊的甄家主母的影子。
她做的活計,大多是攤子后面的事。擇菜、洗菜、切菜、熬湯、看暖兒。
甄夫人最拿手的,還是針線。
她縫出來的針腳細密勻稱,繡出來的花樣栩栩如生。
她把暖兒那件小棉袄拆了重做,絮了新棉花,在領口和袖口繡了一圈小梅花,紅豔豔的,襯著暖兒白生生的小臉好看極了。
暖兒穿上就不肯脫了,大熱天也穿著,捂出一身痱子還在那兒臭美。
后來甄夫人開始接些外面的繡活。
起初是隔壁賣布的王大嫂看見了暖兒那件小棉袄上的梅花,問是誰繡的。
我說是我家柳姨繡的,王大嫂拿著衣裳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嘖嘖稱奇:「這針腳,這配色,我在汴京城的繡坊裡都沒見過這麼好的手藝。」
過了兩天,她拿了一塊布料來,說想請柳姨幫她繡一條帕子,給五十文錢。
甄夫人接下了。
一條月白色的帕子,甄夫人在角上繡了一枝蘭花,用的是深淺不一的綠色絲線,葉子有濃有淡,花朵素雅清新,像是剛從山間採下來的一樣。
王大嫂拿到手后,逢人便拿出來:「瞧瞧……這哪裡是繡的,這像是長在上面的。」
消息傳出去,來找甄夫人繡活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有繡帕子的,有繡荷包的,有繡扇面的,還有繡衣裳領口的。
甄夫人來者不拒,每一樣都做得認認真真,從不敷衍。
她的價錢也不貴,一條帕子五十文,一個荷包八十文,一件衣裳的領口繡花一百五十文。比起繡坊的價錢便宜了許多,可手藝卻不比繡坊的差。
一個月下來,甄夫人靠繡活能掙三四百文錢。
她把錢交給我,我說:「柳姨,這是您自己掙的,您留著。」
她搖頭,說:「我吃你的住你的,哪能留?你要是不收,我只能另尋去處了。」
我只好收下攢著。
8
餛飩攤的生意越來越好,我又添了一口鍋,多買了幾張桌子,在西市口算是小有名氣了。
老客們口口相傳,說西市口有兩個小娘子,餛飩做得好,湯鮮味美,價錢公道。
新客們慕名而來,吃了一次就成了回頭客,回頭客又帶新客來,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每天天不亮我們就起來,生火、熬湯、剁餡、包餛飩,一直忙到午后才稍微歇口氣。
下午又是一波客人,一直忙到天黑才收攤。
一天下來,幾人都累得直不起腰,可數錢的時候,又都覺得值了。
攢了兩年,加上繡活收入,精打細算著,我們手頭終於有了二十兩銀子。
有了這二十兩銀子,租個店面的事,終於可以想了。
那段時間,我每天收了攤就在西市口附近轉悠,看哪裡有店面出租。
看了七八家,不是太貴就是太小,要不就是位置太偏,沒人氣。
老周看我轉悠,問我找什麼。
我說想租個店面,他想了想,說:「你往西街那頭走走,巷口有家賣雜貨的,去年關了張,鋪子一直空著。地方不大,可有個小后院,你們住的地方就有著落了。」
我按老周說的,找到了那間鋪子。
它在西街的巷口,從西市口走過去約莫一盞茶的工夫。
鋪子不大,門面只有一丈來寬,夾在一家糧鋪和一家布莊中間。
西街雖然比不上西市口熱鬧,可來來往往的人也不少,尤其是早晚兩個時辰,趕集的人、下工的人、放學的孩子,把整條街擠得滿滿當當。
最重要的是,它有個后院。
我從鋪子旁邊的窄巷繞進去,推開了后院的木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灰塵簌簌地往下掉。
后院不大,方圓不過兩丈,可方方正正的,地上鋪著青磚,磚縫裡長滿了雜草。
靠牆有一棵老槐樹,樹冠遮住了半個院子,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印出一片碎金。
牆角有一口水井,井沿上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井水看起來清亮亮的。
院子北邊是三間小屋,一間大些,兩間小些,門窗都舊了,可好歹是正經的房子,有門有窗有屋頂,比現在的小破屋強了百倍。
我站在院子裡,仰頭看著那棵老槐樹,忽然想起了甄家內院那棵海棠樹。
春天的時候,海棠花開得滿樹粉白,風吹過來,花瓣落了滿地。
我站在樹下,拿著掃帚,怎麼也掃不完。
我很歡喜,歡喜得鼻子都酸了。
我找到房東,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姓劉,大家都叫他劉翁。
他老伴去世多年,兒女都在外地,這間鋪子空了一年多,他也懶得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