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嚇了一跳。
六百文,加上稅賦、燈火油蠟,一個月至少要七百多文。
「劉翁,太貴了。」
我說,「您看這鋪子,門板缺了,窗紙破了,屋頂也松動了,我租下來還得花一筆錢修整,您便宜些。」
劉翁打量了我一眼,大概看我一個小娘子,也沒為難我,想了半天,說:「五百五十文,不能再少了。」
「五百文。」
我張開手掌,「我一下子租一年,一次付清。」
劉翁愣了一下,「你一個小娘子,拿得出一年?」
我把錢袋子拿出來,倒出銀子數了數,遞給他。
他接過銀子掂了掂,點點頭:「行。一年,五百文一個月,一次付清。鋪子裡的東西你隨便用,該修的你修,該補的你補,我不插手。」
我寫了一份租約,雙方按了手印。
劉翁把鑰匙遞給我的時候,說了一句,「小娘子,你這魄力,不像個做小買賣的。」
我含笑接過鑰匙,「劉翁說笑了。等小店開張,您可得常來坐坐,多關照關照我這小生意。」
劉翁聽了呵呵直笑,背著手慢悠悠踱步去了。
我四下細細打量著,心裡默默算起賬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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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鋪子花了約莫六兩銀子,剩下還要修鋪子、買桌椅碗筷、添置被褥家當,少說也要三兩。
還需去布莊扯些布料,給我們四人一人置辦兩身新衣;再扯些綿軟的棉布,每人做一身寢衣……
剩下的銀子,要留作周轉,買肉、買面、買調料,不能全花光了。
9
鋪子修整了大半個月,總算像個樣子了。
門板補好了,刷了一層桐油,黃澄澄的,透著木頭的紋理。
窗紙換了新的,糊得嚴嚴實實,風灌不進來。
屋頂的瓦也添了,暴雨天也不怕漏了。
院子裡的雜草拔得幹幹淨淨,青磚地用水衝了三遍,露出本來的顏色。
水井淘過了,井水清亮亮的,打上來嘗一口,甜絲絲的。
三間小屋,大的一間給甄夫人和暖兒住,小的一間給大小姐,最小的一間我自己住。
暖兒第一次看見自己的床,高興得在上面滾了七八個滾,滾著滾著就睡著了。
鋪子門口掛了塊招牌,還是老周寫的。
開張那天,老周送了一副對聯來,貼在鋪子門框兩邊。
上聯寫「一碗混沌藏日月」,下聯寫「半勺清湯煮乾坤」。
字好,詞也好,可「餛飩」寫成了「混沌」。
張老三看見了,笑得直不起腰,說老周你這什麼水平?
老周瞪了他一眼,說「你懂什麼,混沌初開,乾坤始奠,這是有深意的」。
張老三不識字,被唬得一愣一愣的,連連點頭。
我笑著把那副對聯掛上了。
開張頭一天,來的人不少。
老客們聽說溫娘子開了鋪子,都來捧場。
張老三送了五斤面,王大嫂送了一籃雞蛋,就連賣糖葫蘆的趙老漢都送來幾包山楂,說「給暖兒當零嘴」。
西市口的攤販們雖然平日各做各的生意,可處久了,都有幾分情分。
鋪子裡擺了四張桌子,每張能坐四個人。
靠窗那張是最好的位置,能看見街上的行人,暖兒最喜歡趴在那張桌子上看街景。
灶臺砌在鋪子最裡面,靠著后院的門口,這樣油煙往后院走,不燻客人。
灶臺上架著兩口大鍋,一口熬湯,一口煮餛飩。
湯鍋裡的骨湯從早滾到晚,奶白色的湯汁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氣飄出去半條街。
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西街雖然比不上西市口熱鬧,可勝在穩定。
附近住的都是普通百姓,早上出門上工前來一碗餛飩,熱乎乎地下肚,一整天都有勁。
中午附近鋪子的伙計來吃一碗,便宜管飽。
晚上收工了,有些人懶得做飯,也來吃一碗。
一天下來,少說也能賣兩百碗。
四個人分工越來越清楚。
我負責包餛飩、煮餛飩。
大小姐負責招呼客人、算賬收錢,她說話輕聲細語的,客人們都喜歡。
甄夫人負責熬湯、備料、看暖兒。
暖兒負責吃和玩,偶爾幫幫忙遞個勺子,說說笑笑給大伙兒解悶。
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過著,像汴河的水,流得平緩又安穩。
但做生意開門迎客,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
大多數人是好的,踏踏實實來吃碗餛飩,吃完付錢走人,客客氣氣的。
可總有一些人,心思不在餛飩上。
大小姐如今出落得愈發好看了。
秋日的午后,客人不多,剛過了午市的高峰。
大小姐站在櫃臺后面算賬,低著頭,手指在算盤上撥來撥去,嘴裡念念有詞。
她今天穿了一件水藍色的布裙,襯得皮膚越發白淨。
頭發用一根木簪挽著,幾縷碎發垂在耳畔,陽光照在上面,泛著柔和的光。
一個中年男人吃完餛飩也不走,坐在那裡東張西望。
大小姐去收碗,他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小娘子,你長得真好看,比我家那黃臉婆強多了。」
大小姐的臉一下子紅了,又氣又怕。
她用力扯了扯袖子,那男人卻不松手,笑嘻嘻地看著她,眼神在她臉上身上掃來掃去。
「小娘子,別急著走啊。你這餛飩鋪子開了多久了?怎麼以前沒見過你?」
大小姐咬著嘴唇,眼眶已經紅了,可她說不出話來。
她從小在甄家長大,雖然后來遭了難,可骨子裡還是那個大家閨秀,哪裡遇到過這種事?
她不知道該怎麼應對,只知道拼命地扯自己的袖子,可越扯,那男人抓得越緊。
我探出頭來,看了那人一眼,把手裡的漏勺往鍋沿上一磕,「鐺」的一聲,響亮得很。
「這位客官,」
我說,「您要是吃完了,門在那邊,慢走不送。要是還想吃,我給您再煮一碗。可您要是再跟我家妹子說那些不三不四的混話,我就把這鍋滾湯潑您身上,您信是不信?」
那人瞥我只是個年輕娘子,當即斜著眼嗤笑:「關你什麼事?我同她說兩句話,礙著你了?」
我從灶臺后面衝出來,手裡抄著沉甸甸的大漏勺往桌上一砸,桌面被砸出一個淺坑,「想鬧事就滾出去,我這鋪子不伺候!」
那人被我這一砸嚇了一跳,可很快又歪著嘴笑道:「喲,這小娘子還挺潑辣,我喜歡。」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在我身上溜了一圈。
「我再跟你說一遍,」
我指著門口,「門在那邊,你要是現在走,我不追究。要是再糾纏不休,我這就去街口的巡檢司報官。
這汴京城的巡檢可不是吃素的,調戲良家女子、攪擾鋪面營業,少不得一頓板子枷號,到時候臉面丟盡,牢裡也要蹲上幾日,你自己掂量掂量。」
那人哼了一聲,站起來,從袖子裡摸出十幾枚銅板扔在桌上,說:「算你狠!」
他走了后,大小姐看著我握著漏勺的手,聲音都在抖:「阿姐,你……你的手沒事吧?」
「沒事。」
甄夫人抱著暖兒從后院出來,臉色煞白。
「丫頭,」
她指了指剛才我砸漏勺的桌子,「你……你可真厲害。」
我有些不好意思,低頭擦了擦桌子,說:「柳姨莫要笑話我了,實在是這些無賴欺人太甚,不硬氣些鎮不住。這樣粗鄙,倒是讓你們見笑了。」
甄夫人連忙搖頭,「丫頭,你雖不是我生的,可在姨心裡,你跟瑤兒、暖兒一樣,都是我的女兒。你一個人撐起了這個家,是我們的主心骨。可你才多大呀?你也不過比瑤兒大上兩歲罷了……」
甄夫人說著說著,聲音就哽咽得說不下去了。
我被她說得鼻子一酸,差點也跟著哭出來。
我轉過身,舀了三碗餛飩,一碗遞給甄夫人,一碗遞給瑤兒,一碗自己端著。
「別說了,」
我說,「吃餛飩,涼了就不好吃了。」
暖兒不知道什麼時候爬上來了,踮著腳尖扒著灶臺,露出兩只眼睛:「我呢?我也要!」
我低頭看她,忍不住笑了,給她也盛了一碗,挑了蔥花,多放了幾個蝦皮。
10
鋪子開張三個月后,日子算是徹底穩下來了。
每天天不亮就開門,天黑透了才關門,一天十二個時辰,倒有大半時辰泡在鋪子裡。
累是真累,可看著錢匣子裡的銅板一天天多起來,心裡踏實。
瑤兒管賬管得越來越精細。
她在櫃臺后面掛了一塊小木板,每天的收入、支出、存餘都寫在上面,用白垩塊寫得清清楚楚。
柳姨的繡活也越做越好了。
她的名聲傳開了,柳姨接不過來,只好定了個規矩:每月只接十件,先到先得。
瑤兒闲時也跟她學繡花,學了大半年,也學得有模有樣。
她繡的帕子雖然比不上柳姨的精致,可勝在清新別致,尤其愛繡些小花小草,看著討喜。
柳姨便讓她幫著做些簡單的活計,母女倆坐在后院的老槐樹下,一個繡大件,一個繡小件,陽光透過樹葉灑在她們身上,畫面安靜又好看。
暖兒有時候也湊熱鬧,拿著針線要學,扎了手指頭哇哇大哭,哭完了又拿起針來,倔得很。
暖兒繡了三天,繡出來一團紅紅綠綠的東西,她自己說是小雞,我看來看去,怎麼看都像只蜈蚣。
可誰也沒說破。
柳姨把那塊布頭收起來了,說留著做紀念。
暖兒高興了好幾天,逢人就說「我會繡花了」。
一日傍晚,鋪子裡沒什麼客人了,我正蹲在后院擇韭菜,聽見前面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溫娘子在嗎?」
我愣了一下,放下韭菜,擦了擦手,走到前面去。
鋪子裡站著一個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袍子,頭發花白,背微微有些駝,手裡提著一包東西。
是王大夫。
我愣在那裡,一時沒說出話來。
自甄家出事那晚他把我從后門送走,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我時常會想起他,虧得他當時塞給我的那包碎銀子,不然在這偌大的汴京城,我一個孤女帶著暖兒,當真不知該如何撐下來。
「王大夫……您怎麼找到這兒的?」
王大夫笑著把手裡的東西放在桌上,是一包桂花糕和幾包藥材。
「那年事發,我受了牽連下獄,關了數月,幸而后來查清我與此事無關才得以脫身。我在牢裡那幾月傷了身子,家中侄兒把我接回鄉下靜養,近日才回了汴京。
回來聽人說,西街有個溫記餛飩,做得好吃,店主是個年輕小娘子。我一猜就是你,就來看看。」
他四下看了看鋪子,點了點頭:「不錯,比我想的好。」
我趕緊讓他坐下,給他倒了茶,又把柳姨和瑤兒叫了出來。
柳姨一出來,看見王大夫,眼眶就紅了。
她走到王大夫面前,深深地福了一禮,聲音哽咽:「王大夫,當年若不是您,暖兒她……」
王大夫趕緊扶住她:「夫人別這麼說,老朽不過是動了動嘴皮子,真正帶孩子走的是溫丫頭,養孩子的也是溫丫頭。老朽當不起這個謝。」
瑤兒也走過來,給王大夫行了禮。
王大夫看著她們嘆了口氣:「好,好,都好好的就好。」
暖兒從后院出來,跑到王大夫面前,仰著頭看他,歪著腦袋問:「爺爺,你是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