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呀,」


王大夫蹲下來,笑眯眯地看著她,「我是你阿姐的老朋友。」


暖兒想了想,又問:「你帶好吃的了嗎?」


我趕緊把暖兒拉到一邊,在她屁股上輕輕拍了一下:「沒規矩。」


王大夫哈哈大笑,笑聲洪亮,一點都不像個老頭。


他從袖子裡又摸出一包糖來,塞給暖兒,說:「帶了帶了,知道這兒有個小饞貓,專門帶的。」


暖兒抱著糖,笑得眼睛都沒了。


那天晚上,王大夫在鋪子裡吃了晚飯。


我煮了一大鍋餛飩,又炒了兩個小菜,柳姨蒸了一鍋饅頭,瑤兒切了一碟滷味。


吃完飯,王大夫把帶來的藥材一樣一樣地交代給柳姨:「這包是補氣血的,這包是安神的,這包是調理脾胃的。夫人身子虧空得厲害,得慢慢補,急不得。一天煎一副,早晚各一碗,喝完了我再來送。」


柳姨接過藥材,眼圈又紅了,連聲道謝。


王大夫走的時候,我送他到門口。


夜風涼飕飕的,街上已經沒什麼人了,只有遠處傳來幾聲犬吠。


王大夫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我。


「溫丫頭,」


他說,「你真能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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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什麼?」


「我是說,你把她們照顧得很好。」


他看著我,「當年我把暖兒託付給你的時候,其實心裡也沒底。你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自己都吃不飽,怎麼帶一個奶娃娃?可你沒有推辭,一口就答應了。」


他說完就走了,駝著背,慢慢地消失在夜色裡。


王大夫后來每隔十天半月就來一趟,有時送藥材,有時送些點心果子,有時就是來坐坐,吃碗餛飩,跟柳姨說說話。


他跟柳姨聊的多是些舊事:甄大人在朝堂上的事,甄家當年的風光,汴京城裡那些老熟人如今的下落。


柳姨聊這些的時候,神情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可我知道她心裡不是不痛的,只是不願意在我們面前表現出來。


有一回王大夫走后,柳姨坐在后院的老槐樹下,發了很久的呆。


我端了一碗銀耳湯給她,她接過去,喝了一口,忽然說:「丫頭,你說,你甄伯父他還活著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問題,瑤兒也常問我。


每次我都說「活著」,可其實我也不知道。


青海那麼遠,那麼冷……


11


十一月初,汴京就飄了第一場雪。


雪不大,細細碎碎的,像鹽粒子撒下來,落在地上就化了。


鋪子裡生了炭火,暖烘烘的。


門板上掛了棉簾子,是柳姨用舊棉被改的,雖不好看,可擋風。


灶臺上的骨湯從早滾到晚,熱氣蒸騰,把整間鋪子燻得暖洋洋的。


冬天生意比夏天好。


天冷,人人都想吃口熱乎的。


一碗餛飩下肚,連湯帶水,吃得滿頭大汗,出門的時候臉都是紅的。


一天下來,能賣三百多碗,比秋天多了將近一半。


可冬天也有冬天的難處,最大的難處就是冷。


雖說夜裡是燒炕睡的,可柴火一燃盡,熱氣慢慢散了,后半夜炕就涼了,屋裡也冰得刺骨。


總要披起衣裳,摸黑去灶口再添幾把柴,等炕重新暖起來,還得好一陣子。


柳姨的身子怕冷。


天一冷,她的關節就疼,尤其是膝蓋和手指,疼得她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


王大夫開了方子,讓她用艾草泡手腳,又用粗鹽炒熱了敷在膝蓋上,能緩解一些,可終究不能斷根。


后來我們索性都擠到我那間小屋裡睡。


屋子小,攏得住熱氣,炕也燒得更熱乎。


我們又用舊布糊了窗縫,擋著冷風,四個人擠在一鋪炕上,挨挨擠擠地裹著被子,反倒比分開睡暖和許多,夜裡也能踏實些。


臘月裡天寒,鋪子裡倒還暖和。


一日進來位六十開外的老太太,瞧著氣度沉穩,像是大戶人家出身,只孤身一人。


她在門口立了片刻,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鋪子裡的陳設,才緩步進來,揀了個靠窗的桌角坐下。


我忙上前招呼:「老人家,您想吃點什麼?」


老太太卻不急著點菜,目光先落在我身上,又轉頭望向櫃臺后低頭算賬的瑤兒,再往后院方向瞥了眼正在擇菜的柳姨,一圈看過,才緩緩落回我臉上,輕聲問道:「你是這兒的店主?」


「是。」


我應道:「您想吃點什麼?我家餛飩有鮮肉的、白菜的,還有幹荠菜肉的。冬月裡鮮荠菜難尋,就用幹荠菜泡發了配肉餡,香氣反倒更足,您可以嘗嘗鮮。」


老太太略一思忖:「那就來碗荠菜的。」


我下去煮了餛飩,熱騰騰端上桌。


她吃得極慢,一小勺一小勺地品。


吃完后,她掏出手帕輕輕拭了拭嘴角,看著我溫聲道:「小娘子,你這餛飩味道很好,小小年紀,是個有本事的。」


我不好意思道:「哪裡有什麼本事,不過是肯吃苦罷了。」


老太太淺淺一笑,「肯吃苦就是本事。這世上能吃苦的人不少,可吃了苦能把日子過好的,不多。」


說著便放下十幾文銅錢,扶著桌沿慢慢起身,緩步出了鋪子。


12


臘月二十三,小年。


汴京城裡到處都是鞭炮聲,孩子們在街上跑來跑去,手裡拿著糖瓜和關東糖,嘴裡唱著「二十三,糖瓜粘」的歌謠。


西街上的鋪子大多關了門,伙計們都回家過年去了。


這是我們在小鋪子裡過的頭一個年,如今生意穩當,手頭也寬裕了些,便想著過得鄭重些。


我也一早就上了門板,歇了生意,一家人安安心心守在小院裡忙年。


吃過早飯便去集市採辦了好些東西:紅紙、門神、桃符、小串的紅燈籠,還有給暖兒買的新頭繩和糖糕。


米面油鹽囤得滿滿當當,臘肉、臘魚、幹菜一筐筐碼好,連灶間的醬油米醋都添了新的。


后院裡灶火旺旺的,暖得人身上發燥。


柳姨在灶上忙活,燉著骨頭湯,又蒸上幾籠年糕,甜香混著肉香,飄得滿院子都是。


我跟瑤兒坐在桌邊,裁紅紙、寫福字,一筆一畫寫得認真,打算等會兒貼在門上、窗上,圖個新年紅火吉利。


四個人擠在不大的小院裡,你一言我一語,手上不停,嘴裡也熱鬧。


年后開了春,天氣漸漸暖和起來,暖兒也已五歲多,我便尋了附近一間口碑穩妥的蒙學,送她去學堂念書識字。


這事我想了大半年。


暖兒一天天大了,整日在鋪子裡瘋跑,雖說能幫忙遞個碗勺什麼的,可我心裡總不踏實。


柳姨是大家閨秀出身,知書達理,私下裡也教暖兒認了幾個字,可到底不是正經的坐館先生。


汴京西街往南走兩條巷子,有一家私塾,先生姓陳,是個五十來歲的窮秀才,學問算不上頂好,可教幾個蒙童綽綽有餘。


暖兒第一天上學堂,天不亮就醒了。


她在床上翻來翻去,像只小蟲子似的拱來拱去,拱得瑤兒也醒了。


瑤兒迷迷糊糊地問她怎麼了,她說:「二姐姐,我今天要去念書了,我睡不著。」


被她鬧得也沒了睡意,瑤兒便起來給她梳頭。


送暖兒去學堂的路上,她牽著我的手,小短腿倒騰得飛快,我差點跟不上她。


她一路上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阿姐,先生兇不兇?」


「阿姐,別的同學會不會欺負我?」


「阿姐,我要是背不出書來怎麼辦?」


我說:「先生不兇,同學不會欺負你,你背得出來。」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們暖兒聰明著呢。」


暖兒聽了這話,挺著胸脯走得更快了。


她念書很用功,每天放學回來,書包一放,就搬個小凳子坐在鋪子角落裡,把當天學的字寫在一塊舊木板上。


木板上寫滿了,她就用湿布擦了重寫,一遍一遍,寫到天黑。


有時候客人多,鋪子裡吵鬧,她也不受影響,低著頭,一筆一劃地寫,小眉頭微微皺著,認真的樣子像個小大人。


那夜的老太太來得比之前勤了些,總是在傍晚時分來,太陽剛落山,天還沒黑透的時候。


鋪子裡客人正多,鬧哄哄的,她慢慢走進來,不急著點餛飩,先找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靜靜地看暖兒背書。


她穿得素淨,不是灰就是褐,料子好卻不張揚。


暖兒正好在背「融四歲,能讓梨」。


老太太聽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小姑娘,『融四歲,能讓梨』,這個『讓』字,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暖兒停下背書,想了想,說:「讓就是……把好的給別人,自己拿不好的。」


老太太點了點頭:「那你說說,孔融為什麼要把大梨讓給別人?」


暖兒又想了想,說:「因為他孝順。大的給哥哥,小的給自己。」


老太太輕笑,沒再問,端起餛飩碗慢慢吃了起來。


后來老太太隔三差五就來,吃完餛飩就坐在角落裡看暖兒背書,聽完就問幾個問題。


問題越來越難,暖兒有時候答得上來,有時候答不上來。


答不上來的時候,老太太也不急,說一句「回去想想,下次告訴我」,然后就走了。


暖兒為了回答老太太的問題,開始主動去翻書。


陳先生的私塾裡有一些舊書,暖兒下課了就翻,翻完了還找陳先生問。


陳先生覺得奇怪,問她:「你一個小娃娃,問這些做什麼?」


暖兒說:「有個奶奶問我,我得答上來。」


暖兒很喜歡老太太,還拿自己寫的字給她看。


老太太接過字看了一會兒:「這個『之』字,起筆要再輕一些,捺要再長一些。你看,這樣寫是不是更好看?」


她接過筆在紙的背面寫了一個「之」字。


那個字寫得真好。


我不是讀書人,不懂什麼筆法章法,可我覺得很是好看。


柳姨私下裡問我:「那老太太是什麼來路?看著不似尋常人。」


我搖搖頭:「我也不清楚,就知道她愛吃咱家的餛飩。」


13


暖兒上學堂的第二年,鋪子裡來了許多新面孔。


西街這一帶漸漸熱鬧起來了。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附近多了幾處工地,說是朝中某位大人在西城外建別莊。


磚瓦木料都從西街過,運料的馬車一天跑好幾趟,趕車的、搬貨的、監工的,來來往往,把整條街踩得塵土飛揚。


這些人幹的是力氣活,我的餛飩鋪子正對著大路,湯鍋的香氣飄出去半條街,他們聞著味兒就來了。


也正是這些人,帶來了各處的消息。


三教九流,天南海北,什麼話都有人說。


有說南方發了洪水的,有說北方鬧了蝗災的,有說邊關打了勝仗的,有說朝中換了尚書的。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我大多聽一耳朵就過了。


可有些話,聽了就忘不掉。


「聽說了嗎?齊王要回京了。」


說話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瘦高個,留著一撮山羊胡子。


「齊王?」


對面一個胖乎乎的男人放下筷子,瞪大了眼睛,「哪個齊王?」


「還有幾個齊王?當今聖上的第三子,齊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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