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山羊胡子壓低了聲音。
我在灶臺后面擇菜,手裡的動作慢了下來。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
山羊胡子捋了捋胡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齊王此番回京,可非同尋常。」
胖男人往前湊了湊:「為何?」
山羊胡子四下看了看,悄聲道:「太子之位空了這麼多年,你當是為什麼?聖上遲遲不立儲,朝中各方勢力鬥了這些年,誰也沒壓過誰。
而這位齊王在渝州這些年,可不是白待的。治水開荒,把個窮山惡水的渝州治理得路不拾遺,百姓還給他立了生祠。這份功勞,聖上能看不見?」
胖男人聽得一愣一愣的,旁邊一直沒說話的一個年輕后生插嘴道:「可齊王畢竟是三皇子,上頭還有兩位兄長呢。立嫡立長,怎麼也輪不到他吧?」
山羊胡子哼了一聲,把茶杯往桌上一頓:「什麼立嫡立長,那都是老黃歷了。聖上要是講這個,早就立了,還用等到今天?
再說了,大皇子和二皇子鬥了這些年,兩敗俱傷,誰也沒討著好。聖上這回召齊王回京,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
「就是要讓他入主東宮了唄。」
山羊胡子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我跟你說,我有個遠房親戚在禮部當差,他說齊王回京的儀仗規制,用的是親王出行的最高規格,比當年大皇子封王的時候還隆重。你品,你細品。」
三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各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胖男人忽然嘆了口氣:「齊王要是真當了太子,那些陳年舊案恐怕就要重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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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羊胡子的手一頓,茶杯懸在半空中,「你說的是……」
胖男人壓著嗓子湊近了些,「你想想,這幾年鬧得最大的是哪一樁?不就是當年那樁漕運案嗎?一案下來,多少人家破人亡,甄家、陳家、周家……牽連進去的官員少說有十幾個。齊王若真要坐穩那位置,拿什麼立威?不就是翻舊案、平冤獄,收攏人心嗎?」
我的心揪了一下。
甄家。
漕運案。
山羊胡子搖了搖頭:「那案子牽扯太深,翻了就是打朝廷的臉,齊王就算有這個心,也未必有這個膽。」
「那可不一定。」
胖男人說,「齊王這個人,你們不了解,我在渝州待過兩年,親眼見過他辦事。他要是想做什麼事,誰也攔不住。
那年渝州發大水,知府要開倉放糧,按規矩得上報朝廷,等批文下來,人都餓S了。齊王直接開了倉,放了三萬石糧食,事后才上書請罪。聖上不但沒罰他,還嘉獎了他。
你說,這世上還有什麼他不敢做的事?」
三個人又沉默了一陣。
年輕后生小聲說了一句:「那案子要是真翻了,被牽連的人是不是就能回來了?」
山羊胡子嗤了一聲:「回來?發配青海的男丁,十有八九早就不在了。女眷被發賣的,散落天涯,找不找得到都是兩說。翻案有什麼用?
人已S的S、散的散了……」
14
齊王回京的消息,像一陣風,從汴京城的東頭刮到西頭,從朝堂刮到市井。
那段日子,鋪子裡的客人比往常多了兩成。
多出來的那些人,倒不全是為了吃餛飩來的。
他們端著碗,筷子攪著湯,嘴裡翻來覆去談論著同一個話題。
齊王的儀仗到了哪裡,齊王見了哪些大臣,齊王在宮宴上說了什麼話,齊王穿的什麼顏色的衣裳,都成了人們嘴裡的談資。
說得有鼻子有眼的,仿佛他們親眼見過似的。
九月底的一個傍晚,天剛擦黑,鋪子裡沒什麼客人了。
我正在刷鍋,門口走進來一個人。
是個男子,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袍子,頭上戴著一頂毡帽,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他一進門就四下張望,目光在鋪子裡掃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瑤兒身上。
我放下刷子,站了起來,「客官吃點什麼?」
那男人沒理我,徑直走到櫃臺前,壓低聲音說了一句:「甄家舊人?」
瑤兒的手一抖,賬本掉在了地上,「你……你是誰?」
那男人摘下毡帽,露出一張消瘦的臉,颧骨高高的,眼眶深陷,胡子很久沒刮了,亂糟糟的一片。
「大小姐,是我啊。」
瑤兒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趙……趙叔?」
原是甄家的趙管事。
趙管事恭恭敬敬地給瑤兒行了禮,聲音哽咽:「大小姐,老奴來遲了。」
瑤兒繞過櫃臺,跑過去扶住他,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趙叔,你……你怎麼找到這兒的?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兒?你……你還好嗎?」
當年甄家出事的時候,他正在外地辦事,逃過了一劫。
后來甄家被抄,下人們四散,就再也沒了他的消息。
后院的門「吱呀」一聲開了,柳姨走了進來。
「趙管事?」
趙管事轉過身,看見柳姨,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一個頭:「夫人,老奴對不起您,對不起老爺,老奴沒能救你們,老奴沒用……」
柳姨連忙過去扶他:「起來,起來說話。」
「夫人,」
趙管事弓著身子,壓低聲音道:「老奴這回是來報信的。」
「什麼信?」
「齊王重查了當年的案子,為甄家平反了。」
鋪子裡安靜了一瞬。
趙管事繼續道:「聖上下旨,當年涉案的無辜官員一律平反,發配的召回,抄沒的家產發還。老爺他……老爺他已經過了雍州,大公子和老爺在一起,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
柳姨的腿一軟,我趕緊衝過去扶住她,把她扶到凳子上坐下。
她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
瑤兒也走了過來,蹲在柳姨面前,握住她的手,兩個人的手都在抖。
「都活著……都活著……」
趙管事在鋪子裡坐了很久,把這幾年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自甄家遭難那日起,他便變賣了自己僅剩的幾畝薄田與隨身細軟,換作盤纏,一路輾轉奔波。
先是在京中挨門挨戶拜遍甄大人舊日門生故吏,明知人走茶涼、世態炎涼,仍厚著臉皮一次次叩門,只求一句線索、一點照拂,不知受了多少冷眼與驅趕。
他打聽到柳姨和瑤兒被發賣到了汴京的人市,可等他趕到的時候,人已經被買走了。
他問牙婆是誰買走的,牙婆只說被一個年輕娘子買走了。
他四下打探,終究尋不到確切蹤跡。
之后他又一路西行,奔赴青海。
風沙苦寒,他無官無勢,只能在戍邊附近尋了處小集鎮,擺了個雜貨小攤糊口度日。
白日裡守著小攤營生,一遇到往來軍卒、發配屯墾的犯人,便上前搭話打探,旁敲側擊詢問甄老爺與大公子的下落。
這般苦苦尋了近半年,總算打聽清楚了老爺被發配的營地。
他不敢靠近暴露身份,只得省吃儉用,把做小生意攢下的銀錢,託相熟的老兵悄悄送進去,好讓老爺和大公子在裡頭的日子稍稍好過一些。
柳姨的眼淚又湧了出來,無聲地淌了滿臉。
趙管事擦了擦眼睛,繼續道:「直到十日前,我才終於動身趕回汴京,又把這些年攢下的一點散碎銀子都拿出來,託人四處打探夫人和小姐的下落。」
「皇天不負有心人,前日在西市口,遇上一個擺茶攤的老哥,聽我描述后,說我要找的人多半便是他認識的那位,告知了鋪子的地址,我才一路尋來……」
「溫丫頭,」
趙管事看著我,眼眶紅紅的:「老奴謝謝你。要不是你,夫人和小姐她們……」
他說不下去了,站起來,又要給我跪下。
我趕緊扶住他,S活沒讓他跪。
那天晚上,趙叔在鋪子裡吃了晚飯。
我煮了一大鍋餛飩,又炒了幾個菜,蒸了一鍋饅頭,切了一碟滷味,把過年時舍不得喝的那壇黃酒也翻了出來。
趙管事餓壞了。
他在外面奔波了好些日子,風餐露宿的,沒吃過一頓像樣的飯。
狼吞虎咽地吃了兩大碗餛飩、三個饅頭、半碟滷味,又喝了兩碗黃酒,臉上才有了血色。
吃飽了,他放下筷子,長長地籲了一口氣。
「夫人,老爺、大公子大概再有半個月就能到汴京。老奴先來報個信,過兩天還要去接老爺。」
「他……他身體怎麼樣?」
趙管事沉默了一會兒,說:「瘦了,老了,可還硬朗。大公子也是,吃了不少苦,可年輕人底子好,緩一緩就能養回來。」
說著,他又匆匆地走了。
15
趙管事走后的第十七天,甄大人和大公子回來了。
我煮了滿滿一大鍋餛飩,蝦皮、紫菜、蛋絲、蔥花,每碗又都臥了兩個荷包蛋。
甄大人夾起一個餛飩送進嘴裡,「好吃。」
他聲音還有些啞,「在青海的時候,做夢都想吃一碗熱餛飩。」
大公子吃得快,狼吞虎咽的,一碗下去又要了一碗。
甄大人吃完餛飩,放下筷子,抬起頭看著我。
「丫頭,」
他站起來朝我深深地作了一個揖。
我嚇了一跳,趕緊去扶他:「大人,您別這樣,我受不起……」
甄大人低著頭:「丫頭,甄家滿門的恩人,你受得起。」
大公子也跟著站了起來,朝我長長地揖了下去。
我站在他們面前,手足無措。
那天晚上,鋪子早早就關了門。
甄大人坐在后院的老槐樹下,柳姨坐在他旁邊,兩個人挨得很近,說了很久的話。
「……聖上雖然赦免了咱們,可官復原職的事,還沒個準信。吏部的文書遞上去一個月了,一點動靜都沒有。負責此案的王大人只說漕運案牽連甚廣,平反要一步一步來,不能急……」
「那……咱們現在怎麼辦?」
甄大人沉默了一會兒道:「我這一把年紀了,官復原職不復原職的,倒也不打緊。可咱們霽兒不能耽誤了。
來年朝廷將開恩科,齊王入主東宮新政的頭一樁大事就是廣開科舉,說是要選賢任能。這孩子底子不差,還有幾個月,好好溫一溫,未必沒有機會。」
我洗完碗,擦了手,走到院子裡。
老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柳姨靠在甄大人肩上,已經睡著了。
甄大人沒有動,就那麼坐著,任她靠著,一只手輕輕搭在她手背上。
看著后院這三間小屋,我心裡頭盤算了半晌。
眼下咱們四個擠在這兒,還能湊合湊合。
可這要是再把甄大人和大公子接進來,這哪兒夠住的?甄家的宅子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還回來,必得找個寬綽點的大院子才行。
我掰著手指頭又算了算,這兩年餛飩鋪開得紅火,柳姨平日裡又做繡活貼補,手裡頭攢下的銀子,滿打滿算約莫有個四十兩。
這筆錢不算多,可在附近也夠置上一處像樣的小宅院了。
找房子的活,還是老周幫忙張羅的。
他在西街住了幾十年,人頭熟,哪家有房子出租、哪家的房子合適,他最清楚不過。
我把要求跟他說了:大,便宜,離鋪子不太遠,最好有個大點的院子,大公子要讀書,得安靜。
老周聽了,捋著胡子想了半天,才道:「西街往北走不遠處有個三進的院子,原先是個布商的宅子,后來布商回了老家,宅子空了一年多了。我去幫你問問。」
三天后,老周來回話,說宅子可以租,一個月一貫五百文。
我咬了咬牙:「能看看嗎?」
老周帶我去了。
宅子在西街北邊的甜水巷,從鋪子走過去不到一刻鍾。
巷子不寬,可幹淨整潔。
宅子在巷子中段,門不大,可推開進去,裡頭豁然開朗。
三進的院子,青磚灰瓦,雖有些舊了,可骨架還在。
前院有棵大棗樹,樹上還掛著幾顆棗子。
中院有個小花園,雖荒了,可依稀能看出當年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