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后院有五六間房,正房廂房齊全,足夠住下我們所有人。
16
新家收拾了三天。
柳姨帶著瑤兒把中院的小花園清理了出來,雜草拔了,枯枝剪了,魚池裡的石頭也壘得整整齊齊的,看著清爽。
甄大人坐在廊下,看著她們忙活,時不時被使喚著搬個東西、遞個工具。
大公子住后院東邊的廂房,我給搬了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盞油燈,又去紙筆店買了紙、墨、筆、砚。
秋試在明年八月,掰著指頭算,也就剩大半年時間了。
大公子不敢懈怠,天不亮就起來,就著晨光讀書。
有時候我半夜從鋪子裡回來,路過他窗前,還看見燈亮著。
餛飩鋪子的生意還是老樣子。
早上那一撥最忙,趕著上工的人來吃碗熱餛飩。
中午次之,附近鋪子的伙計、過路的行人,坐下來慢慢吃,有時候還就著一碟滷味喝二兩黃酒。
晚上人少些,多是些老客,吃完了不走,坐著聊聊天,等我們準備打烊了才慢悠悠地離去。
老太太就是晚上來的那撥人裡的一個。
說起來,有好些日子沒見著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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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來,還是甄大人他們回來的前一天。
那天走的時候她說:「天冷了,我這老骨頭怕凍,冬天就不常來了。」
於是,整個冬天,她都沒有來過。
暖兒有時候會問:「奶奶怎麼不來了?我還想給她背新學的詩呢。」
我說:「奶奶怕冷,等天暖和了就來了。」
暖兒就趴在窗口,朝街上張望,張望一會兒,又回去寫字了。
二月初二,龍抬頭。
天暖了,風軟了,巷口的柳樹冒出了鵝黃色的嫩芽。
鋪子裡換了春季的菜單,鮮荠菜餛飩重新上了。
春天的荠菜嫩得能掐出水來,剁碎了拌進肉餡裡,鮮得能咬掉舌頭。
晚上,客人不多,柳姨帶著暖兒先回家了。
我蹲在灶臺后面準備第二天要用的餡料。
門口的光線暗了一下。
有人進來了。
我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灰藍色褙子的老太太站在門口,臉上帶著淡淡的笑。
「老人家,您可來了!」
我趕緊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迎上去,「暖兒念叨您好幾個月了,天天問奶奶怎麼不來,我都不知道怎麼答她。」
老太太走進來,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冬天咳了一場,咳了好些日子,不敢出門,怕吹了風再犯了。這不,天一暖和就來了。」
「您身子可大好了?」
我一邊問,一邊往灶臺走,順手舀了一碗骨湯,湯裡加了姜絲,驅寒的。
「好了好了,老毛病了,年年冬天都這樣。」
老太太擺了擺手,目光在鋪子裡掃了一圈,「暖兒呢?」
「回去睡了,明天要上學堂,睡得早。」
我把那碗骨湯端到她面前,「您先喝口湯暖暖身子,餛飩馬上就好。荠菜餡的,今春頭一茬,嫩著呢。」
老太太接過湯碗,低頭喝了一口。
我轉身去煮餛飩。
餛飩一個個浮了上來,皮子透亮,能看見裡面嫩綠的荠菜餡。
我舀了一勺骨湯澆上去,撒上蔥花、紫菜、蝦皮,又滴了兩滴香油,端到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低頭看了看碗裡的餛飩,笑了:「還是那個樣子,還是那個味道。」
「您嘗嘗,看跟以前是不是一樣。」
老太太舀了一個,慢慢吹了吹,送進嘴裡,點點頭道:「一樣。這就好,人老了,不喜歡變。」
鋪子裡沒有別的客人,瑤兒的賬也算完了,把賬本收好,抬起頭看了老太太一眼,朝她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甄大人來了。
自從搬到甜水巷,甄大人每天晚上都要來接我們。
我說不用,西街這一帶很安全,我們自己回去就行。
甄大人不聽,每天雷打不動,天一黑就來。
他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直裰,這幾個月在家裡養著,吃得好睡得好,臉上有了些肉,氣色比剛回來的時候好了許多。
他推門進來,正要開口說話,目光掃過鋪子,臉色忽然變了。
他快步走到老太太桌前,整了整衣冠,深深地作了一個揖。
「下官見過太傅夫人。」
老太太擺了擺手:「這裡沒有什麼太傅夫人,一個吃餛飩的老婆子罷了。甄大人不必多禮。」
甄大人直起身,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
「甄大人,」
老太太慢悠悠吃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才緩緩開口:「你家的事,我聽說了。漕運案,太子殿下心裡有數。你且安心等著,該來的總會來。」
甄大人站起來又深深一揖:「多謝夫人。」
老太太沒再說什麼,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過頭看著我。
「溫娘子,」
她說:「明天的餛飩,還是荠菜餡的。」
「好。」
甄大人站在門邊,神色復雜。
「甄大人,」
我走過去,輕聲問:「這位老夫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她姓沈,是先帝朝沈太傅的夫人。沈太傅當年做過帝師,既教過先帝,也教過當今聖上。太傅過世后,老夫人偶爾還去國子監講學,極有才學。
只可惜,她唯一的兒子兒媳也早早就去了,只留下一個嫡孫。如今老夫人便帶著孫兒在京中居住,聖上年年都派人上門請安問好。便是太子殿下,年少時也在她門下聽過學。」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這位老夫人,在朝中說話的分量,比許多一品大員都重。」
來頭這麼大的人,怎的就偏偏看上了我們小店這碗餛飩了?
我想不明白,可我也不打算想了。
有些事,想不明白就不想。
17
開春之后,日子像汴河的水,淌得快了。
八月初九,秋試開考。
天還沒亮我就起來了,在灶上忙活。
今天不開門,專門給大公子做早飯。
包了二十個餛飩,餡剁得細細的,湯熬得濃濃的,又蒸了一屜饅頭,炒了兩個小菜,煮了一鍋粥。
大公子瘦了些,這幾個月熬的,眼底下青黑一片,可精神還好。
暖兒也起來了,揉著眼睛道:「大哥,你要去考狀元啦?」
大公子蹲下來,捏了捏她的臉:「考上了給你買糖吃。」
「考不上呢?」
「考不上也買。」
暖兒心滿意足地連連點頭。
我端了餛飩放在桌上,說:「趁熱吃,吃完了好趕路。」
吃完早飯,天已經大亮了。
趙管事趕了馬車來,在巷口等著。
甄大人親自送他們到門口,站在臺階上,看著馬車走遠,一直看到在巷子盡頭拐了彎,看不見了,還站在那裡。
柳姨走過去,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才回過神來。
轉過身,眼眶紅了。
「走吧,」
他說:「回去等著。」
等放榜的日子,比備考還難熬。
甄大人嘴上不說,可每天都要去巷口站一會兒,說是散步,可誰都知道他在等什麼。
柳姨笑話他:「你當年自己考科舉的時候也沒見你這麼著急。」
甄大人說:「自己考不覺得,孩子考才覺得。」
九月初,放榜。
一大早,趙管事就去看榜了。
甄大人在家裡等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會兒拿起書來看,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我把中午要用的菜洗了,把晚上的米淘了,又把灶臺擦了三遍。
擦到第三遍的時候,巷口傳來了腳步聲。
趙管事衝了進來。
「中了!」
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大公子……大公子中了頭名!解元!」
甄大人手裡的茶杯掉了,眼裡有淚光。
柳姨捂著嘴也哭了起來。
暖兒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可看大家都在哭,她也跟著哭,一邊哭一邊喊:「大哥中了!大哥最厲害了!」
九月中旬,朝廷的正式任命下來了。
甄大人官復原職,仍任工部郎中,即日到任。
甄大人復職的消息傳開后,來鋪子裡道賀的人多了起來。
有甄大人的舊交,有朝中的同僚,還有一些我不認識的人,穿著體面的衣裳,帶著貴重的禮物,客客氣氣地來,客客氣氣地走。
甄家很快也要搬回甄府了。
晚上,鋪子關了門,我和瑤兒收拾完東西,正準備回家,柳姨來了。
她很少這個時辰來鋪子裡。
「柳姨,您怎麼來了?」
我迎上去,「可是家裡出什麼事了?」
「沒有。」
柳姨笑了笑,「我來找你,說說話。」
我把她迎進鋪子,給她倒了杯茶。
「丫頭,老宅那邊收拾得差不多了,再過幾天,我們就搬回去了。」
我點點頭:「我知道。東西都收拾好了嗎?要不要我幫忙?」
「都收拾好了。」
柳姨看著我,「丫頭,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說一件事。」
「您說。」
柳姨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跟我們一起回甄家吧。」
我愣了一下。
「鋪子這邊,我跟你甄伯父商量過了,你想怎麼做都行。要是舍不得這個鋪子,也可以兩頭跑,隨你高興。
這幾年,你一個人撐著這個家,沒有你,就沒有我們今天。你是甄家的恩人,更是我們的家人。」
「丫頭,回去以后,你吃的穿的用的,跟瑤兒一個樣。」
她頓了頓,又說:「你要是想繼續賣餛飩,汴京城的鋪子隨你挑,你想開在哪兒就開在哪兒。你要是不想賣了,也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