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瑤兒輕輕地搖著我的手:「阿姐,跟我們回家吧。」


我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擦臉:「好。」


我說:「我跟你們回去。」


十月初八,宜搬遷。


馬車動了起來,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我掀開車簾看著外面。


西街的鋪子一家一家地往后倒退,賣糖葫蘆的趙老漢還沒出攤,面鋪張老三正在卸門板,老周的茶攤已經擺上了。


老周站在茶攤后面,朝我揮了揮手。


我也朝他揮了揮手。


馬車拐了個彎,西街看不見了。


我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


暖兒窩在我懷裡,暖烘烘的,像一個小火爐。


我把她摟緊了些。


馬車仿佛走了很久。


穿過西市,穿過東市,穿過一條又一條的巷子,最后停在了一扇朱紅色的大門前。


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兩個字——甄府。


我抱著暖兒下了馬車,柳姨站在我身邊,伸手攬住了我的肩。

Advertisement


「丫頭,」


她說:「歡迎回家。」


暖兒在院子裡跑了好幾圈,跑得滿頭大汗,最后站在后院的魚池邊上,看著池子裡新放的幾尾錦鯉,高興得直拍手:「阿姐!有魚!有紅色的魚!還有白色的!還有花的!」


她蹲在池邊,伸手去撈,袖子湿了半截,柳姨在后面追著喊:「暖兒你給我回來」。


追了三圈沒追上,最后還是大公子走過來,一把把暖兒撈起來夾在腋下,像夾一捆柴火似的把她拎走了。


暖兒被夾著還不老實,兩條小短腿蹬來蹬去,嘴裡喊著:「大哥放我下來,我還要看魚!」


大公子不理她,徑直往裡走,暖兒又喊:「大哥你放我下來,我自己走!」


大公子這才把她放下來。


18


新鋪子的事,柳姨比我還上心。


搬回甄家的第二天,她就拉著我去看鋪面。


在東城轉了兩天,看了七八家,最后選中了離甄府只隔一條街的一間小鋪子。


鋪子不大,可幹淨敞亮,灶臺、案板、水缸一應俱全,連桌椅都是現成的。


柳姨站在鋪子裡,四下看了看,說:「這間好,離得近,你中午回來吃飯也方便。」


新鋪子開張那天,暖兒寫了一副對聯送來。


上聯寫「餛飩好吃」,下聯寫「快來吃呀」,橫批「溫記」。


新鋪子開張后,我便改了營業時間,每日只開半天。


這樣,中午就能回甄家陪柳姨她們吃飯了。


搬回甄家半個多月,沈老夫人一直沒有來過。


我猜她大約還不知道新鋪子的位置。


沈老夫人沒來,可鋪子裡來了另一位常客。


是個年輕公子。


他生得極好,眉如遠山,目若朗星,立在那裡,一身清逸,不染半分煙火氣。


他每次來,只在店內吃一碗餛飩,吃完再打包一碗帶走。


來的時辰也極固定,總在每日午間打烊之前。


待到第十天,他照舊吃完餛飩,我將打包好的一碗仔細裝進食盒,雙手遞過去時,終究沒忍住多嘴問了一句:


「客官,這餛飩……合您的口味嗎?」


他聞言抬眸看了我一眼,目光淡淡,瞧不出喜怒,只平靜吐出兩個字:


「尚可。」


我一時訕訕,只得低頭接過他手中的銅板,便不再多言。


中午回了甄家,吃飯的時候柳姨問我鋪子裡的事,我隨口說了句:「那位公子今天又來了,還是一碗堂食一份打包,真是雷打不動。」


柳姨沒說什麼,暖兒倒是來了精神。


她放下筷子,眼睛亮晶晶的:「阿姐,那個公子真的比我大哥還好看嗎?」


「好看。」我說。


「那我要去看!」


「你去看什麼?」


「去看比我大哥還好看的人呀!」


柳姨笑著在她頭上輕輕拍了一下:「吃飯。」


暖兒嘟著嘴,端起碗扒了兩口飯,眼珠子骨碌碌地轉著。


柳姨最近開始忙碌起來。


瑤兒今年十七了,翻過年就十八,擱在旁人家,這個年紀早就嫁人了。


甄家出事那幾年耽誤了,如今日子重回正軌,柳姨的頭等大事就是瑤兒的婚事。


她時常帶著瑤兒出門赴宴。


今日張家老太太壽辰,明日李家大奶奶賞花會,后日王家小姐及笄禮,帖子一張一張地送來,甄夫人一張一張地應下。


每次出門,都要把瑤兒從頭到腳收拾一遍,水紅色的褙子配月白色的裙子,襯得瑤兒皮膚白淨,像一朵剛出水的芙蓉。


頭發梳成雙螺髻,插兩支白玉簪子,耳朵上戴一對小小的珍珠耳墜,素雅又精致。


瑤兒本來底子就好,這些年雖吃了些苦,可底子在那裡。


收拾起來,比那些養在深閨從未經過風浪的小姐們,還多了一份沉穩和韌勁。


柳姨自己也不含糊,穿了件藕荷色的褙子,頭上戴著銀簪,端端正正的,一看就是大家主母的氣派。


每次回來,她總要尋我細細說上一番。


「丫頭,今兒李家大奶奶提起瑤兒,說她有個侄子,今年剛中了舉人,有意見見。」


我笑著應:「這是好事。」


柳姨卻點了點頭,又輕輕搖頭,輕嘆一聲:「人是本分,學問也好,只是家中人口繁雜,婆媳妯娌擠在一處過日子。我怕瑤兒性子軟,嫁過去要受委屈。」


「既是如此,便不急,慢慢挑便是。」


她抬眸看我,伸手輕輕握住我的手老話重提:「往后這般宴席,你同瑤兒一道跟著我去。你比瑤兒還大兩歲,也該思量自己的終身大事了。這些年你一心顧著我們,自己的事半點不上心,我瞧著心裡實在著急。」


我臉頰一熱,頓時紅了耳根,忙低聲推辭:「柳姨莫要打趣我,我這般身份,怎好同你們一道赴宴?傳出去,平白叫人笑話。」


「誰敢笑話?」


柳姨聲音微微提高,「你便是我們甄家的大姑娘,誰敢置喙?」


我仍是執意不肯,只溫聲回她:「柳姨的心意我心領了,可我實在不慣那樣的場合,去了反倒拘束不自在。」


柳姨望著我,眼底又是心疼又是無奈,終究拗不過我,只得由著我去了。


「不過,我也替你多留意著些。若真有品性端正、家世穩妥的,便叫你也來瞧瞧。若是你瞧著中意,我們便……便替你好好謀劃謀劃。」


我聽得心頭一亂,臉頰更燙,忙低下頭去,連聲道:「柳姨,您快別這般說了……」


19


臘月初的一個早晨,我正在鋪子裡忙活著。


想著趕完這早市,今日便提前打烊回去。


甄大人與大公子今日都休沐在家,正好回去一同做些冬日暖食,一家人安安穩穩聚上一聚。


正低頭收拾間,店門外忽然走進兩個人來。


那位年輕公子,正小心翼翼扶著沈老夫人,緩步踏入店中。


「溫娘子,好久不見了。」


「老人家,您怎麼……」


我走過去,「您怎麼找到這兒的?我還以為您不來了呢。」


沈老夫人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旁邊的椅子,示意我坐下。


「我哪能不來了?」


沈老夫人說,「吃了你的餛飩,嘴養刁了,別家的吃不慣。前些日子身子不好,出不了門,急得我呀——你不知道,我在家裡念叨了多少回,說溫記的餛飩,荠菜餡的鮮肉餡的三鮮餡的,樣樣都好,樣樣都想。


我這孫兒聽煩了,說「祖母,您別念叨了,我去給您買」。結果他跑去西街,見你鋪子關著,門上貼著新址,這才一路尋到這兒來。」


我轉頭看向那位年輕公子,心裡頓時明了。


原來他每日打包帶走的那一碗,竟是帶回去給沈老夫人的。


忙又溫聲問道:「您如今身子可好些了?」


老夫人笑著頷首:「大好了,勞你這般惦記。」


「鋪子重新開張,餡料也添了不少花樣呢。」


我笑著細細介紹:「四季各有不同,春日用鮮荠菜、嫩春筍;夏日配絲瓜、冬瓜、鮮蝦仁;秋日便有蟹肉、鮮藕、秋菘,最是應季入味;冬日除了家常的豬肉白菜、蘿卜鮮肉、冬菇馬蹄,還有上好的鮮蝦蟹籽、黃魚鮮肉,都是極鮮的口味。」


沈老夫人聽得眼睛發亮,興致滿滿道:「那我今日可要好好嘗嘗鮮。就來一份黃魚鮮肉餡的,再添一碗冬菇馬蹄的。」


我聞言便轉身往灶臺后去煮餛飩。


鍋裡的水早就滾了,餛飩下進去,蓋上鍋蓋,等水再次滾開,揭開蓋,餛飩一個個浮了上來,皮子透亮,能看見內裡飽滿的餡料。


我舀了一勺熬得濃白的骨湯澆上去,撒上蔥花、紫菜、蝦皮,又滴了兩滴香油,端到沈老夫人面前。


沈老夫人低頭望著碗裡熱氣騰騰的餛飩,拿起勺子輕輕嘗了一口,忽然抬手輕輕摸了摸自己的眉毛,故作松了口氣:「嗯,還好還好,眉毛沒被鮮掉。」


瞧著她這副調皮又可愛的模樣,我與一旁的年輕公子一時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沈老夫人放下湯匙,拿起錦帕輕輕拭了拭唇角,笑著開口道:


「溫娘子,我這孫兒,姓沈,單名一個澈。在國子監教書,不大不小也算個先生。」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老太太為什麼忽然說這個。


年輕公子也愣了一下,隨即皺了皺眉,叫了一聲:「祖母。」


沈老夫人不理他,繼續跟我道:「他不喜歡當官,他爹逼他考了功名,考上了又不肯入仕,說什麼官場不適合他。


他祖父活著的時候倒是支持他,說他性子太直,在官場上要吃虧的,不如去做學問。如今在國子監待了三年了,教出來的學生倒也不少。」


我與沈公子對視一眼,兩人都有些不自在,飛快地各自移開了目光。


老太太瞧在眼裡,眼底笑意更深。


沈澈微微頷首道:「溫娘子,這些日子,多謝你的餛飩了。從前祖母身子不大舒坦,除了待在沈府,便是偶爾去國子監瞧瞧我,極少出門走動。可自從吃了你家的餛飩,她心裡總記掛著,人也鮮活了許多。我已是許久,沒見她這般輕松自在了。」


我聽著他這番話,連忙擺手:「沈公子言重了,不過是碗尋常餛飩,能讓老夫人吃得舒心,我心裡也歡喜。」


話音剛落,老太太便放下勺子,笑著打趣沈澈:「你這孩子,平日在國子監對著學子能說會道,如今倒說起客套話了。」


說罷,她又轉頭看向我,眉眼滿是和善,「溫娘子你性子溫婉,手藝又好,往后可得常容我老婆子來叨擾。」


我連忙應下。


20


過了年,很快便到了春闱。


放榜之日,喜訊傳進府中。


大公子一舉得中,名列二甲第一名。


朝廷的任命不久便下來了,授文林郎、兩使職官,雖只是從八品,品級不算顯赫,可這出身清貴,是人人豔羨的前程。


聽甄大人與柳姨闲談時說,這可是館閣清選、儲相之途,多少讀書人熬白了頭發,也未必能踏入這一步。


那段日子,甄大人走路都帶著風,腰杆挺得筆直,步履也愈發沉穩。


他這一生起起落落,跌跌撞撞,曾從雲端摔落泥淖,又憑著一股韌勁重新站起。


如今眼見兒子光耀門楣,撐起家業,眉宇間的欣慰與舒展,是藏也藏不住的。


家中喜事一樁接著一樁。


大公子的前程既定,緊接著便是瑤兒的婚事。


這門親事,是柳姨前后相看了數月,細細打聽、反復斟酌,才終於敲定下來的。


對方姓鄭,是太常寺少卿家的嫡長子,名叫鄭承安,一心考功名,十九了還未成親。去年中了進士,如今在戶部做主事。


柳姨託人打聽了好幾個月,把鄭家上上下下摸了個遍,才點了頭。


「鄭家人口簡單,公婆都是厚道人,家裡就這一個兒子,沒有妯娌相處的煩惱。」


柳姨坐在后院的涼亭裡,掰著指頭給我數,「鄭公子本人我也見過了,長得端正,說話斯文,在戶部口碑也好。瑤兒嫁過去,吃不了虧。」


瑤兒坐在旁邊,低著頭,耳朵尖紅,一句話也不說。


暖兒趴在她膝蓋上,仰著臉問她:「二姐姐,你要嫁人了嗎?」


同類推薦
王府幼兒園
古裝言情 已完結
"平遠王府一門忠烈,全部戰死沙場。 家中隻留下了年輕的平遠王和一堆既金貴,又難伺候的……忠(xiao)烈(zu)之(zong)後(men)。 平遠王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穿成氣運之子的親妹妹
古裝言情 已完結
"蘇念穿越之初,以為自己手握種田劇本,平平無奇農家女,神農血脈奔小康。 不想一朝畫風突變,種田變修仙,她終於可以如願當個小仙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