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二姐姐，你嫁人了還回來嗎？」
「二姐姐，那個鄭公子好看嗎？」
瑤兒終於忍不住了，伸手在暖兒臉上輕輕捏了一下：「你話怎麼這麼多？」
暖兒捂著臉，笑嘻嘻地跑了。
「好事，」
我說：「這是好事。」
瑤兒抬起頭看著我，眼眶紅紅的。
「阿姐，我嫁人了，你怎麼辦？」
「我什麼怎麼辦？」
「你一個人……」
「誰說我一個人？」
我笑了，「暖兒還在，柳姨還在，甄大人還在，大公子也在。你嫁人了，又不是不回來了。汴京城就這麼大，抬抬腳就到了。」
瑤兒抱住我，把臉埋在我肩上，哭得像個孩子。
我摟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小時候哄暖兒睡覺那樣。
「好了好了，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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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哭花了臉，明天鄭公子來看你，還以為我們甄家欺負你了。」
瑤兒破涕為笑，在我肩上輕輕捶了一下。
鄭家的聘禮定在六月送來，整整一百抬，一路紅綢綿延，熱鬧得整條街坊都來觀望。
柳姨接過禮單，細細看過，輕輕點頭：「鄭家是實在人家，這般禮數周全，可見是真心看重瑤兒。」
瑤兒出嫁那日，我也遠遠見了那位鄭公子。
果然生得眉目清朗，身姿挺拔，瞧著便是年輕有為、知禮守矩的模樣。
迎親之時，他對瑤兒溫聲細語，舉止體貼周到。
之前也聽聞，他房裡幹淨利落，並無通房、妾室相伴，人人都說，瑤兒這一回是當真覓得好歸宿，往后日子必定安穩順遂，過得幸福安樂。
八月裡過了中秋，天漸漸涼了下來。
我從鋪子收拾妥當回后院，剛一進門，就見柳姨坐在涼亭裡，笑著朝我招手：「丫頭，過來坐，我有話同你說。」
我依言走過去在她身旁坐下，輕聲問：「柳姨，什麼事？」
柳姨將手邊攤開的甄氏族譜翻到一頁空白處，溫聲道：「丫頭，我同你甄伯父商量好了，挑個好日子，把你的名字寫進族譜裡。」
我一時竟沒反應過來，怔怔地問：「柳姨……您說什麼？」
「我收你做女兒。」
柳姨望著我，「從今往后，你就是甄家名正言順的大姑娘。」
「柳姨，我……」
我喉頭哽咽。
柳姨伸手把我輕輕摟進懷裡：「這是大喜事。這個家沒有你，早就散了。如今甄家站起來了，誰也不能低看你一眼。」
我伏在她懷裡，眼淚止不住地落下來，歡喜得不知該說什麼，只一味地哭。
不知何時，暖兒顛顛跑了過來，歪著小腦袋望著我們。
見柳姨紅了眼眶，我也在哭，小家伙眉頭皺了起來，一臉不高興地嘟囔：「你們怎麼又哭了呀？」
我蹲下來，把暖兒也拉進懷裡，摟著她，把臉埋在她的小肩膀上。
「阿姐今天高興，」
我說，聲音又啞又悶，「高興也可以哭的。」
暖兒不太懂，可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背，像大人哄小孩那般，「好吧，那你就哭一會兒吧，哭完了我們吃飯。」
我被她逗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入族譜的事，柳姨挑了個好日子，在甄家祠堂裡辦了儀式。
甄大人手持線香，在祖宗牌位前肅立，率家眷敬告先祖。
「……此女溫氏，於甄家落難之時不離不棄，操持家事，護佑家小，撐起闔門生計，恩德重於骨肉。
今與妻商議已定，認其為女，錄入甄氏族譜，更名甄雪，從此便是甄家嫡女，與親女無異，承甄家香火，受宗族庇佑……」
我正式入了甄氏族譜，成了甄家名正言順的大姑娘。
思來想去，便打算把經營許久的餛飩鋪關了。
從前孤身一人，開著鋪子不過是打發時日，掙些零碎銀子糊口，倒也自在。
可如今不同了，我一言一行代表的都是甄家的臉面，再拋頭露面做這小營生，怕是會落人口實，辱了甄家門楣。
哪知母親得知后，拉著我的手連連問道：「怎麼好好的就不做了？你素來喜歡，做著舒心，為何要關了？」
我便把心底的顧慮一五一十說給她聽，母親聽罷，笑著點了點我的額頭，嗔怪我傻。
「這些虛禮俗套，何須放在心上？我們甄家從來不在意這些，你只管做你心愛做的事，活得自在舒心便好，不必委屈自己。」
聽了母親這番話，我心頭的顧慮盡數散去，餛飩鋪也就照舊開了下去。
自打那日來過一次，沈老夫人來餛飩鋪的次數便勤了，隔三差五便帶著沈澈過來，一碗熱餛飩，能坐上小半個時辰。
這日，老夫人慢悠悠吃完一碗餛飩，放下勺子，對著我嘆道：「甄娘子，我這孫兒啊，什麼都好，就是性子太悶，跟他爹一個德行，半天憋不出一句話。他在國子監教書，那些學生背地裡都叫他冷面先生，你說好不好笑？」
我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只能坐在一旁，局促地尷尬傻笑。
原本安靜坐在一旁的沈澈無奈開口：「祖母，我聽得見。」
「聽得見便聽得見，我又沒說你壞話。」
老夫人底氣十足，「我說你性子悶，本就是事實。」
說罷，老夫人又轉頭看向我：「甄娘子，你今年多大年紀了？」
「過了年就滿二十了。」
話音剛落，老夫人便接著道：「二十了，也早該到了說人家的年紀，可有定下婆家？」
這話一出，我羞得低下頭，「還、還沒有。」
老夫人聞言，輕輕應了一聲，目光若有所思地掃了一旁的沈澈一眼。
沈澈見狀，當即放下手中的勺子：「祖母，時辰不早了，我們該回府了。」
老夫人看著他急切的模樣，眼底滿是笑意，連連點頭：「行行行，回去，咱們這就回去。」
她站起來，拄著拐杖，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來，朝我眨了眨眼。
21
九月初，京中忽然傳開一樁新鮮事：老太傅沈家的老夫人，要在重陽那日辦一場賞秋宴，宴請京中諸位夫人、小姐一同熱鬧。
消息一出來，滿府都跟著議論。
人人都說，自打沈老太傅過世后，沈老夫人便極少出入京中應酬宴會，更別提親自設宴了。
便是宮裡設宴，她也多是推辭不去；京中那些權貴世家幾番發帖相請，她也甚少露面。
這般閉門靜養的人，如今竟要親自辦宴，當真是這些年頭一回。
幾日后，母親笑著尋到我：「重陽那日沈老夫人的賞秋宴，請帖已經送到咱們府上來了。」
我連忙低下頭：「那您去吧，我就不去了。」
母親看著我，心中了然：「傻丫頭，這請帖便是專門下給你的。你若是不去，反倒失禮了。何況你如今已是甄家的姑娘，這樣的場合，早晚都是要經歷的。」
我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推脫。
母親像是一眼便看穿了我的局促與不安，溫聲勸道：
「傻孩子，別總瞧輕自己。沈老夫人既特意點名請你，便是真心喜歡你，宴上皆是知禮的世家眷眷，無需拘謹。你本性純善，行事得體，這般便最好，不必去同旁人比那些旁枝末節。」
我終究點頭應下：「我知道了，母親。」
轉眼便到了重陽，天高氣爽，萬裡無雲。
沈家府邸坐落在京中清雅之地，庭院裡遍植秋菊，一路鋪陳開來，滿院都是清淺的菊香。
府內往來皆是身著綾羅綢緞、妝容精致的夫人小姐，步履溫婉，言笑晏晏，處處都是世家大族的端莊氣度。
我跟在母親身側，微微垂著眼，難免有些局促。
剛進垂花門，便有嬤嬤笑著迎上來，恭敬地引著我們往花園的賞菊亭去，口中不住道：「甄夫人，甄大姑娘可算來了，老夫人早就在等著二位了。」
待到了亭中，沈老夫人一眼便瞧見了我們，當即笑著招手：「雪丫頭，快到我身邊來。」
滿亭的目光瞬間都聚到了我身上，我臉頰微熱，依著母親教的禮儀，斂衽上前給老夫人行禮，動作雖算不上行雲流水，卻也周全得體。
老夫人一把拉住我的手，將我帶到她身旁坐下，對著周遭的夫人小姐們笑著道：「這便是我跟你們提的甄家大姑娘，性子溫順，人又良善，一手餛飩更是暖到人心坎裡，你們往后可要多親近親近。」
眾人紛紛笑著應和。
宴會至中途，沈老夫人身邊的嬤嬤上前，對著滿亭的夫人小姐輕輕福了一禮，溫聲道：「諸位夫人、姑娘恕罪，我家老太太到了時辰該服藥歇息片刻，先失陪一陣。各位只管隨意賞花、用些茶點，老夫人稍候便回來。」
說著便扶著沈老夫人緩緩出了花園。
沒坐多久，一個清秀的小丫鬟走來悄聲對我道：「甄大姑娘，我家老夫人請您過去一趟，有幾句話想同您說。」
我跟著她一路穿過花廳，繞至一處暖閣。
剛推開門，一股暖融融的熱氣便撲面而來，驅散了秋日的涼意。人一進來，渾身都松快了不少。
沈老夫人正坐在軟榻上，一見我進來，立刻笑著招手：「雪丫頭，快過來。」
我走上前，依著規矩在榻邊蹲身行禮。
老夫人伸手，輕輕撫了撫我的臉頰：「好孩子，今日打扮得真好看。」
說罷，她轉頭對嬤嬤示意。
嬤嬤捧來一個精致的錦盒，遞到我面前。
老夫人親自打開，裡面靜靜躺著一支碧玉簪，質地溫潤，雕工精巧。
「這是當年沈家老太君送我的，跟在我身邊幾十年了。如今我老了，戴不動這些物件。送給你，你年輕，戴著正好看。」
我連忙推辭：「老夫人，這太過貴重了，我萬萬不能收。」
「叫你收著你就收著。」
老夫人故作不悅，「你若是不收，便是嫌棄我這老婆子的舊物。這是我的一片心意，你必須收下。」
我見她態度堅決，只得紅著臉應下。
老夫人這才笑了，又拉著我的手道：「你也不白拿我的東西，我這老婆子還有事求你呢。」
我連忙坐直身子：「老夫人盡管吩咐，只要我能做到，一定盡力。」
「眼看天越來越冷，我這身子骨越發不方便出門，」
老夫人輕輕嘆道，「心裡總惦記著你做的餛飩。往后你若得空便幫我做一碗，親自送來府中好不好？一來我能嘗嘗你的手藝，二來也能同你說說話。若是暖兒闲著，你也一並帶過來，陪我解解悶。」
我當即笑著點頭：「老夫人放心，我記下了，往后一定常來看您，餛飩也給您送來。」
22
重陽賞秋宴過后，我便依著對沈老夫人的許諾，隔上幾日便精心包上一回餛飩。
專挑秋日裡最新鮮的時蔬食材，有時是鮮嫩的香菇雞茸，有時是清甜的蟹粉鮮肉，偶爾還琢磨著新口味，變著花樣給沈老夫人送去。
每次我都特意將餛飩和熱湯分開，到了地方再澆湯，免得皮子泡軟了。
食盒外面裹了厚厚一層棉布，又用繩子扎緊了，抱在懷裡，一路暖著。
從甄府去往沈府，乘著馬車不過半盞茶的路程。
馬車停在沈府門口，門房認得我，笑著把我迎了進去。
穿過前院，穿過中院，到了老太太住的后院。
周嬤嬤在廊下等著，看見我來了，笑眯眯地迎上來，接過食盒，說：「老夫人念叨了一上午了，說甄大姑娘該來了該來了，念叨了七八遍。」
我跟著周嬤嬤進了暖閣。
沈老夫人斜倚在榻上朝我招手，「雪丫頭來了？快進來，外面冷。」
我給她請了安，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周嬤嬤把餛飩從食盒裡端出來，湯澆上去，熱氣騰騰的，香氣一下子在暖閣裡散開來。
沈老夫人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嗯……就是這個味兒，想了多少天了。」
她吃餛飩，我坐在旁邊陪她說話。
說鋪子裡的事，說暖兒的功課。
沈老夫人聽得津津有味。
正說著話，小丫鬟輕步進來回稟，說沈公子前來給老夫人請安。
老夫人笑著讓人快請，不多時，沈澈便走了進來。
一身素色長衫，身姿清挺，先規規矩矩給老夫人行了禮。
「來了就坐吧，正好雪丫頭也在，一同說說話。」
老夫人指了一旁的椅子，沈澈應了聲「是」，便在側邊坐下，默默端起茶盞，偶爾搭一兩句話。
又坐了片刻，老夫人微微扶額，顯露出幾分倦意，便對嬤嬤道：「我有些乏了，進去歇一會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