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周嬤嬤扶著她進了內室,暖閣裡就剩下我和沈澈兩個人。


我坐在椅子上,手規矩地搭在膝蓋上絞著帕子,不知道該看哪裡。


沈澈也不說話。


暖閣裡靜得只能聽見炭火燃燒的細聲響。


沉默了許久,沈澈忽然開口。


「祖母很喜歡你。」


我愣了一下,「老夫人慈和寬厚,待我極好,我心裡也敬重老夫人。」


沈澈沒有再說什麼,端起茶杯繼續喝茶。


過了一會兒,周嬤嬤從內室出來了,說老夫人睡著了。


我連忙起身,低頭收拾起桌上的食盒:「既如此,我便不打擾了,先行告退。」


說著便要往外走,沈澈也跟著站起身:「我送你。」


我忙回頭推辭:「不用麻煩沈公子,有周嬤嬤送我便好。」


沈澈卻似沒聽見,一言不發,徑直邁步出了暖閣。


周嬤嬤瞧著這情景,掩著唇輕輕一笑,對我福了福身,便轉身退回內室。


我只好跟上。


從暖閣到大門口,要穿過兩道院子。

Advertisement


路不長,可沈澈走得很慢。


「國子監最近課業重嗎?」


我實在找不到話說,只得隨口問了一句。


「還好。」


「學生聽話嗎?」


「有的聽話,有的不聽話。」


「不聽話的怎麼辦?」


「罰抄。」


「抄什麼?」


「《禮記》。」


我兀自想象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沈澈聽見我笑,側過頭看了我一眼。


「笑什麼?」


「沒什麼,」


我說:「就是覺得,當先生也不容易。」


沈澈沒有接話。


到了大門口,馬車已經在等了。


我上了車,掀開車簾,跟他道別。


他點點頭,只說了一句:「路上小心。」


此后,每隔七八日,我便去沈府送一次餛飩。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整個冬天。


23


冬天過得快,快得像一碗熱餛飩,還沒來得及細品,就已經見了底。


小年,甄家祭了灶,吃了糖瓜,一家人圍坐在后院的暖閣裡吃茶。


父親難得清闲,坐在上首喝茶,母親靠在軟榻上剝橘子,暖兒窩在我懷裡打瞌睡,瑤兒從鄭家回來了,手裡拿著繡繃,有一搭沒一搭地繡著。


窗外的雪下得緊,落在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樹上,積了白白的一層。


暖閣裡燒著炭火,橘子的香氣混著炭火的煙氣,燻得人昏昏欲睡。


父親忽然開口問道:「雪兒,沈老夫人身子近來可還康健?」


我連忙點頭:「老夫人身子硬朗,胃口也很好。」


他端起茶盞輕啜了一口,又接著說:「沈老夫人德高望重,你能得她另眼相看,是你的福氣。」


沉默片刻,又隨口道:「沈家那位公子,你見過了?」


「見過幾回,有時他去給老夫人請安,恰巧遇上,便說上幾句話。」


「他人怎麼樣?」


「挺好的。」


母親忽然輕笑一聲,慢悠悠接過話:「你父親的意思是,沈家公子人品不錯,家世也好,若是合適……」


「娘!」


瑤兒開口打斷了母親的話:「您快別說了,阿姐臉都紅了。」


暖兒窩在我懷裡,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阿姐,你的臉好紅啊,是不是發燒了?」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說:「不燙啊。」


暖閣裡的人都笑了。


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我沒有臉紅,」


我說,「是暖閣裡太熱了。」


暖兒從我懷裡探出頭來,認真道:「阿姐,不熱啊,我覺得剛好。」


我在她屁股上輕輕捏了一下,她「哎喲」了一聲,癟著嘴不說話了。


父親收了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沈家是大族,沈老太傅生前是帝師,沈公子在國子監教書,雖然不入仕途,可門第在那裡擺著。咱們甄家雖說比不上從前了,也是正經的官宦人家。若是兩邊都有意,倒不失為一樁好姻緣。」


我低著頭,手指在橘子皮上掐來掐去。


「父親,您想得太遠了。」


「不遠。你如今也不小了,瑤兒都嫁了,你的事也該考慮了。」


母親在旁邊接話:「你父親說得對。你的事,我們一直放在心上。以前不提,是因為家裡剛安定下來,怕你不自在。如今日子穩了,你也該為自己打算打算了。」


聽著這番話,我的鼻子驟然發酸,眼眶也漸漸熱了。


從前在甄家做丫鬟時,我身不由己,從不敢去想什麼終身大事,連日子都是得過且過。


后來帶著暖兒艱難討生活,每日只求三餐溫飽,能護著暖兒平安長大,更是連想都不敢想自己的歸宿。


再后來開了那間小餛飩鋪,日夜操勞,滿心滿眼都是盤算著一家人的吃穿用度。


可如今,我有了疼我的父母,有了安穩溫暖的家,再也不用獨自扛下所有。


這份牽掛與籌謀,讓我滿心都是說不出的動容,只能低著頭,強忍著眼底的湿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24


開春以后,汴京城又一點一點地活泛起來。


荠菜開始冒頭,田間地頭,牆角石縫,一叢一叢的,嫩得能掐出水來。


我挑了滿滿一籃子,剁碎了拌進餛飩餡裡,包了今年的第一碗鮮荠菜餛飩。


沈老夫人吃了,眯著眼說:「春天來了。」


我說:「是,春天來了。」


我從沈府回家,換了衣裳,去花園找母親。


她正坐在涼亭繡花,暖兒趴在她膝蓋上看,手指著繡繃上的花樣,嘰嘰喳喳地問這問那。


暖兒看見我來了,忙從母親膝蓋上起來:「阿姐,我今天背了《桃夭》,背給你聽!」


「好,你背。」


她站直了,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背了起來:「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背完了,眼巴巴地看著我,等我的反應。


我說:「背得好。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知道,」


暖兒說:「就是說這個姑娘要嫁人了。」


說完,她轉過頭看了母親一眼,又轉過頭看著我,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了兩圈,然后笑嘻嘻地說:「阿姐,你什麼時候嫁人呀?」


我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小孩子家,胡說什麼?」


我在她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


暖兒捂著腦袋說:「我可沒胡說,那天沈家來人,我在屏風后面聽見了——」


「暖兒。」


母親放下繡繃,暖兒收了聲,吐了吐舌頭,一溜煙跑了。


涼亭裡安靜了下來。


「雪兒,沈府那邊託了媒人上門來了。」


我的心跳有些快,「啊?哦……」


母親忍笑,「哦?」


我低下頭,把手藏在桌子下面,兩只手絞著手帕。


「那……那怎麼說?」


「沈家來的是官媒,禮數周全,誠意十足,替你提的是沈家公子沈澈。沈老夫人對你尤其喜愛,說你要是進了沈家的門,她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


我的臉已經紅到了耳根子。


「那……父親和母親的意思呢?」


「你父親說,沈公子人品端正,家世清白,學問也好,是個靠得住的人。」


母親伸手握住我的手,「雪兒,這是你一輩子的事。你父親和我的意思,是給你做參考的。最后拿主意的,還得是你自己。」


我的眼眶有些熱,「娘,我聽您的。」


母親看著我,眼眶也紅了,在我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好,好,好。」


她站起來,朝書房的方向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我:「你父親知道了,不知道要高興成什麼樣。」


甄家上下很快就知道了消息。


暖兒是第一個跑來我屋裡的。


她一頭撞開門,「阿姐,我偷聽到母親和父親說你要嫁人了?」


我在她頭上輕輕彈了一下:「偷聽還這麼大聲?」


她捂著額頭,嘿嘿地笑著。


她爬上榻來,坐在我對面,兩只小手捧著我的臉,左看右看,看了好一會兒,然后一本正經地說了一句:「阿姐,你今天真好看。」


「我哪天不好看?」


「今天特別好看。」


我忍不住笑了,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她在我懷裡扭了扭,像條小泥鰍似的,扭夠了,仰起頭問我:「阿姐,你嫁人了,還住在這裡嗎?」


「不住在這裡了。」


「那你還回來嗎?」


「回來。汴京城就這麼大,抬抬腳就到了。」


她想了想,又問:「那你還包餛飩嗎?」


「包。你什麼時候想吃,我就什麼時候給你包。」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阿姐,你嫁人了,我也還是最最喜歡你。」


25


沈府那邊動作很快,


婚期定在五月十六,掰著指頭數,還有整整三個月。


甄家上下都忙了起來。


母親是最忙的那個。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張羅這個,操持那個,嫁妝單子改了又改,添了又添,一會兒拉著我去看料子,一會兒又拉著我去挑首飾,忙得腳不沾地。


瑤兒隔三差五就回來,每次回來都帶著大包小包的東西,說是鄭家太太送的。


暖兒最是開心的。


她逢人就說:「我阿姐要嫁人了,嫁的是國子監的先生,可好看了。」


同類推薦
王府幼兒園
古裝言情 已完結
"平遠王府一門忠烈,全部戰死沙場。 家中隻留下了年輕的平遠王和一堆既金貴,又難伺候的……忠(xiao)烈(zu)之(zong)後(men)。 平遠王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穿成氣運之子的親妹妹
古裝言情 已完結
"蘇念穿越之初,以為自己手握種田劇本,平平無奇農家女,神農血脈奔小康。 不想一朝畫風突變,種田變修仙,她終於可以如願當個小仙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