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那只大黃貓聽了,喵了一聲,也不知道聽懂了沒有。
所有人都很歡喜,唯有我心裡暗暗犯難。
按老規矩,待嫁姑娘的嫁衣原該親手繡制,才算心意至誠。
可我從前顛沛流離,后來又守著餛飩鋪忙活,針線活本就粗疏,繡花更是一竅不通。
母親瞧出了我的窘迫,沒多說什麼,轉頭便特意請了城中繡坊的繡娘上門,手把手教我描花、配線、走針。
我跟著認認真真學了些日子,可拿在手裡的繡線總也不聽話,針腳歪歪扭扭,紋樣繡得雜亂不堪,實在拿不出手。
母親見了,也不催我,只溫聲安慰:「你只管慢慢學,盡力便好。實在不成,到時候母親去請汴京手藝最好的繡娘來,給你繡一套最體面的嫁衣,斷不會讓你受委屈。」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繡得認真,卻沒多大長進。
四月中旬,沈府來人了,來的正是沈老夫人身邊的周嬤嬤。
她臉上笑意滿滿,手裡捧著一方精致的錦盒,身后兩個婆子合力抬著一口裹了紅綢的大木箱。
我同母親連忙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周嬤嬤見了我們,福身行禮,開口便滿是喜氣:「甄大姑娘,老身先給您道喜了!」
我連忙回禮:「周嬤嬤安好,老夫人近來身子可還康健?」
「好著呢好著呢!」
周嬤嬤連聲應著,「我家老夫人身子一向硬朗,特意吩咐老身,前來給姑娘送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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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開手中錦盒,裡面是一頂精巧的鳳冠,鸞鳥纏枝紋樣,綴著細碎的珍珠與溫潤的玉石。
還配了金簪、耳墜、璎珞項圈,件件做工精巧,紋樣雅致。
不等我回過神,周嬤嬤又示意身后的婆子把木箱打開。
一襲大紅嫁衣靜靜躺在箱中,料子是上等的大紅蹙金羅緞,衣身上用金線細細繡滿了鴛鴦、並蒂蓮與纏枝海棠紋樣,盡顯雅致華貴。
周嬤嬤笑吟吟地說:「這是我家公子親自去汴京城最好的繡坊訂的,公子隔幾日就要去一趟,看看進度,問問用料,很是上心。」
「甄大姑娘,公子還讓老身帶句話。」
周嬤嬤清了清嗓子,學著沈澈的語氣:「嫁衣的事,不必操心。你只管安心等著,到日子我來接你。」
我的臉一下子就紅了,燙得連耳朵根都燒起來了。
26
五月十五,婚禮前一日。
甄家上下忙了許久,該準備的都準備了,該置辦的都置辦了。
可母親還是不放心,從頭到尾又檢查了一遍。
暖兒在我屋裡賴著不走,趴在我床上,兩條腿晃來晃去,嘴裡翻來覆去地說著同一句話:「阿姐,你明天就要嫁人了。」
我坐在床邊,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嫁了人我也是你阿姐。」
「可你不住在這裡了。」
「汴京城就這麼大,抬抬腳就到了。」
暖兒想了想,從床上爬起來,跪坐在我面前,認認真真地看著我。
「阿姐,你明天會哭嗎?」
我想了想,說:「也許會。」
「那我也哭。」
「你哭什麼?」
「你哭我就哭。」
我忍不住笑了,伸手把她摟進懷裡。
五月十六,天還沒亮,甄家就醒了。
我是被母親叫醒的。
她推門進來的時候,天還是黑的。
她端著一碗紅棗湯,放在床頭,「雪兒,該起來了。」
嫁衣一層又一層地穿上身。
母親幫我系好腰帶,退后兩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紅了。
「好看。」
全福太太是母親請來的,兒女雙全,夫妻和睦,是汴京城裡有名的全福人。
她帶著幾個丫鬟給我開臉、梳頭、上妝,忙了將近一個時辰。
吉時到,大哥已站在門口。
我趴在他背上,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雪兒,以后好好的。」
「嗯。」
我聲音悶在他背上,不知道他聽見了沒有。
花轎從甄家出發,一路吹吹打打,穿過西市,又過東市,在城中繞了一圈后朝著沈府而去。
我坐在花轎裡,耳邊是嗩吶和鑼鼓的聲音,眼前是大紅色的蓋頭,一顆心怦怦直跳,既慌又亂。
不知行了多久,花轎終於緩緩停穩。
外面傳來高聲唱喏:「新娘子到——」
跟著便有人掀開轎簾,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伸了進來。
是沈澈。
他輕輕握住我的手,我忽然就不緊張了。
一路拜過天地高堂,他牽著我的手,穿過一重一重的門,到了新房。
蓋頭掀起,我抬眼看他。
他今天穿了一件大紅色的吉服,襯得他整個人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一樣。
他看著我,我看著他。
誰也沒有說話。
丫鬟們捂著嘴笑,端來合卺酒后便都退下了。
新房裡安靜了下來,只有花燭噼啪的聲響。
「你今天很好看。」
我臉頰一熱,慌忙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裙擺,訥訥回了句:「你、你也是……」
話一出口我就悔了,哪有人用「好看」來形容男子的,想著更是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耳邊卻傳來他低低的笑聲,下一秒,一只溫熱寬厚的手輕輕覆上我的手背。
「在我這裡,怎樣都好。」
他俯身,聲音壓得更低,「雪兒,往后餘生,我會護你一世安穩,予你一生歡喜。」
我抬眸撞進他眼底。
不等我回過神,他微微用力,將我輕輕攬近,暖紅的燭影搖曳,落下交疊的身影。
27
沈府雖比甄府大些,但人口不多。
老夫人怕我不習慣,又讓周嬤嬤帶著幾個丫頭過來幫我。
我說不用,我一個人可以的。
老夫人說,「你現在是沈家的大奶奶了,不能什麼都自己幹。她們也不用你使喚,自己就會做事。」
果然,那幾個丫頭做事利落得很,鋪床疊被、端茶倒水,樣樣都做得妥妥帖帖的。
我反而有些不自在,坐在那裡看著別人忙前忙后,自己插不上手,總覺得像是客人。
沈澈看出了我的不自在。
「你要是得闲,中午可以給我送飯。國子監的飯食不好吃,你要是做了送來,我中午就不用吃那裡的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在灶房裡忙活開了。
周嬤嬤安排了馬車,把我送到國子監。
國子監在城東,離沈府不遠,馬車走了一盞茶的工夫就到了。
我下了馬車,抱著食盒,站在門口,有些猶豫。
門口的門房看見我,走過來問:「這位娘子,您找誰?」
「我找沈澈沈先生,」
我說,「我是他……我是來給他送飯的。」
門房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懷裡的食盒,笑著說:「哦,沈先生的娘子啊,您請進,沈先生的齋舍在東邊第三間。」
我抱著食盒往裡走。
國子監很大,院子套院子,廊連廊,我繞了好一會兒才找到東邊第三間。
門開著,沈澈正坐在裡面寫字。
我站在門口,敲了敲門框。
他抬起頭,看見是我,放下筆,站了起來。
「來了?」
「嗯。」
我走進去,把食盒放在桌上打開,「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他吃到一半的時候,門口忽然探進來一個腦袋。
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一身青布學子長衫,滿臉好奇。
「先生,這位是……」
沈澈放下勺子,周身的溫柔暖意瞬間斂去,眉眼微沉,神色端嚴:「叫師母。」
那少年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餛飩,趕緊作了一個揖,「師母好!」
少年還沒走,后面又出現幾個腦袋爭先恐后地喊:「師母好!」「師母好!」「師母好!」
「你……你們好。」
沈澈淡淡頷首:「行了,都回去吧。」
那群學生哄地一下散了。
待房門合上,沈澈放下勺子伸手握住我的手:「可嚇著你了?這幫學子,平日裡不嚴加管束,便沒了規矩。」
我輕輕搖頭,小聲道:「沒有。」
等我收拾好食盒準備離開時,沈澈起身送我到門口。
左右看看沒人,他才壓低聲音叮囑:「明日還來。」
我瞪了他一眼,假裝嗔怪地別過臉:「不來了,你這幫學生看著怪嚇人的。」
沈澈當即就急了,上前半步,連忙解釋:「他們平時不這樣的,許是國子監裡素來少生面孔,一時好奇罷了,你別往心裡去……」
看著他眉眼間的急切,我正要開口,他卻握住我的手腕,目光灼灼地看著我:「我想每日都能見著你。」
我羞得垂眼不敢看他,「不是每日晚上回府都能見著嗎?」
沈澈眼底滿是藏不住的眷戀,「中午也想見,不然……不然會想你的。」
於是,我便還是每日去送飯,有時候帶餛飩,有時候帶餃子,有時候帶幾樣小菜、一壺湯。
老夫人問我:「雪兒,你天天往國子監跑,累不累?」
我說:「不累。」
「不累就好。」
老太太笑得意味深長,片刻后,又悠悠嘆了口氣,「年輕就是好啊,做什麼都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