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伴娘周棠衝進化妝間的時候,高跟鞋都跑掉了一只,左手拎著裙擺,右手舉著手機,整個人像剛從火場裡逃出來。
“見夏,顧承澤不見了。”
我正低頭看婚紗裙擺上的碎鑽,聞言抬了下眼:“S了?”
周棠一愣:“那倒沒有。”
“沒S就行。”我松了口氣,“活著跑的,和抬著走的,處理流程不一樣。”
周棠:“……”
她把手機遞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張聊天截圖。
發信人備注只有兩個字:蘇曼。
內容很短,短得像把刀。
【如果你今天敢娶她,以后就只能來給我收屍。】
下面還有顧承澤發給酒店司機的定位,以及停車場監控截圖。時間是五分鍾前。畫面裡,他穿著今天那套白色新郎西裝,連胸花都沒摘,邊接電話邊往外走,走到門口還回頭看了一眼。
像是在猶豫。
然后,他還是上了車。
我盯著那張圖看了兩秒,問周棠:“酒店定金能退嗎?”
周棠表情裂了:“姐,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問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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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回答我。”
“不能。”她咽了口唾沫,“今天滿廳,酒席、鮮花、布景、攝影、燈光,全部落地了。現在取消,頂多退一點尾款,定金和場地費一分都拿不回來。”
我點點頭:“行,那事情就簡單了。”
周棠像看鬼一樣看著我:“哪裡簡單了?顧承澤跑了啊!”
“對啊。”我說,“他跑了,我的錢又不可能陪著一起跑。”
門“砰”地一聲被推開。
顧母踩著高跟鞋衝進來,氣都沒喘勻,第一句話就不是問她兒子去哪了。
“林見夏,你知不知道承澤在搞什麼?”
我靠在化妝臺邊,抬眼看她:“您兒子跑了,您來問我?”
顧母臉色一僵,反手就把門關上了,壓著嗓子開口:“你別這麼大聲,外面全是賓客,真鬧開了誰都不好看。”
我笑了:“原來您也知道不好看。”
她皺起眉,一副“你怎麼這麼不懂事”的表情:“蘇曼那邊出了點狀況,承澤過去處理一下也是人命關天。男人嘛,遇到這種事總不能不管。你先出去把場子穩住,等承澤回來再解釋。”
周棠都聽愣了:“阿姨,今天是婚禮,他把新娘丟下跑去找前女友,這叫處理一下?”
顧母看都沒看她,仍舊盯著我:“見夏,我知道你現在心裡不舒服,但你先分清輕重。今天來的都是兩家親戚、朋友,還有承澤公司的領導。你這個時候要是鬧起來,丟臉的還是你自己。”
這句話一出來,我忽然就不生氣了。
真的。
前一秒我還在想,要不要至少給顧承澤留個解釋的機會。下一秒我就想通了。
他們根本不怕我生氣。
他們怕的是我不替他們兜底。
顧母還在說:“承澤就是心軟,蘇曼以前畢竟跟過他一場,她情緒不好,他去看一眼也正常。你馬上就要嫁進顧家了,做事別這麼小家子氣,要有點大局觀。”
我慢慢站直了身子,婚紗拖尾在地上滑出細碎的聲響。
“阿姨,我有個問題。”
顧母一愣:“你說。”
“如果今天跑的人是我,顧承澤還會像您現在這樣,勸他顧全大局嗎?”
顧母被問得卡了一下,很快又皺起眉:“你這不是抬槓嗎?男人和女人能一樣嗎?”
我點頭:“行,明白了。”
她大概以為我聽進去了,語氣立刻放緩:“你明白就好。現在最重要的是先把外頭穩住,別讓人看笑話。至於承澤,等他回來,我讓他給你賠不是。”
我看著她,突然有點想笑。
從訂婚到現在,顧家一共給我畫過三種餅。
第一種叫“以后都是一家人,你別計較那麼多”。
第二種叫“男人都這樣,你忍一忍就過去了”。
第三種最厲害,叫“你應該懂事”。
現在,婚禮當天新郎跑路了,他們還覺得,只要我夠懂事,這事就能翻篇。
我說:“阿姨,您放心,我不會讓外面亂起來的。”
顧母松了口氣:“這才對。”
我低頭看了眼鏡子裡的自己。
婚紗是重工魚尾,頭紗一層一層墜下來,化妝師剛補過口紅,整個人精致得像一場即將開幕的幻覺。
我抬手把頭紗摘了下來。
顧母一驚:“你幹什麼?”
“太擋視線。”我把頭紗遞給周棠,“幫我拿一下。”
然后我又把頭紗拿了回來,重新戴上。
“算了,還是戴著吧。”我說,“比較有儀式感。”
顧母顯然沒聽懂:“什麼儀式感?”
我拎起裙擺往外走,路過她身邊的時候,很平靜地說了一句:
“人既然跑了,那我只能默認——”
“新郎已故。”
周棠:“……”
顧母:“你瘋了?!”
我頭也沒回:“放心,活著跑的,和抬著走的,處理流程真的不一樣。”
外面宴會廳燈火通明,婚禮進行曲已經開始預熱,司儀站在舞臺邊,一邊看表一邊往后臺張望。賓客差不多坐滿了,靠前幾桌是兩邊親戚,靠后坐著同事朋友,還有幾個顧承澤公司的合作方。
所有人都在等新郎新娘入場。
酒店經理一看見我,立刻迎了上來:“林小姐,吉時快到了,新郎那邊——”
“取消。”
經理一懵:“啊?”
“原定婚禮取消。”我說,“流程改一下。”
他臉都白了:“現在改?”
“對,現在改。”我看了一眼舞臺中間鋪好的花路,“來得及吧?”
經理嘴唇動了半天,沒發出聲。
我問他:“你們酒店接過白事嗎?”
經理差點給我跪了:“林小姐,您別開玩笑。”
“我沒開玩笑。”我掃了一眼宴會廳,“場地都搭好了,燈光也不錯,今天這規格,辦婚禮浪費了,辦追悼會剛剛好。”
經理:“……”
周棠站在我身后,整個人已經麻了。
我把手裡的話筒從司儀那裡抽過來,順便問了他一句:“你主持過年會嗎?”
司儀下意識點頭。
“那就行。”我說,“婚禮和追悼會本質上差不多,都是念稿、走流程、調動氣氛。你別緊張,等會兒聽我指揮。”
司儀看著我,眼神裡寫滿了“我可能不該接這單”。
我拍了拍他肩膀:“人這一輩子,什麼場面都得見見。”
說完,我拎著裙擺上了臺。
臺下原本還有些嘈雜,看見只有我一個人上來,慢慢安靜了下去。
有親戚開始交頭接耳。
“新郎呢?”
“怎麼就她一個人?”
“出什麼事了?”
第一排我媽已經站起來了,臉色發白。我爸坐在她旁邊,眉頭皺得很緊,顯然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以為流程出了問題。
而顧母已經追到了臺下,正壓著聲音衝我喊:“林見夏,你給我下來!”
我沒理她,試了試麥,音響裡立刻傳出輕微的電流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我身上。
我笑了一下。
“各位中午好。”
臺下靜了靜。
“先跟大家道個歉,今天情況有點特殊。”我頓了頓,語氣依舊平穩,“原定婚禮取消。”
這一句像把一顆雷扔進了宴會廳。
滿場哗然。
有人手裡的筷子都掉了,有人下意識舉起手機,有人扭頭就去看顧家那邊的臉色。第一排幾個親戚已經站起來了,我媽捂住胸口,表情空白,我爸“騰”地一下從座位上起身。
顧母在臺下都快氣瘋了:“你胡說八道什麼!”
我提高了一點音量,壓住滿場的議論聲。
“接下來——”我微笑著說,“由我代表家屬,主持顧承澤先生的追悼儀式。”
這次不是哗然。
是S寂。
我甚至能看到第二排一個小孩剛把可樂吸進嘴裡,直接忘了咽。
三秒后,全場徹底炸了。
“追悼會?”
“誰的追悼會?”
“顧承澤S了?”
“剛剛不是還好好的嗎?”
“天哪,這到底什麼情況?”
顧母這下連體面都不要了,踩著高跟鞋就往臺上衝,邊衝邊喊:“你瘋了!你給我閉嘴!”
周棠眼疾手快地攔了一下,沒攔住。
我看著顧母衝上來,十分體貼地往旁邊讓了半步。
“來得正好。”我說,“既然家屬到了,那先請家屬發表悼詞。”
全場詭異地安靜了一瞬。
隨即,不知道哪桌有人沒忍住,“噗”地笑出了聲。
那笑聲像有傳染性,整個宴會廳頓時一片壓抑不住的抽氣和憋笑聲。
顧母臉都綠了:“誰是家屬?誰要發表悼詞?林見夏,你少在這裡發瘋!”
“您不是家屬嗎?”我有些詫異地看著她,“顧承澤今天婚禮前夕臨陣脫逃,社會意義上已經S亡。您作為S者母親,上來說兩句,很合理吧。”
“你——”
“時間控制在三分鍾以內。”我溫和提醒,“太長影響上菜。”
底下徹底憋不住了。
一個坐在靠后桌的老叔大著膽子問:“那啥……辦喪的話,禮金退不退啊?”
全場刷地一下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朝聲音來源看過去。
老叔本人也有點尷尬,摸了摸鼻子:“我就隨口一問。”
我點點頭,態度十分專業。
“白事一般不退。”我說,“您放心吃。”
這下全場連憋都不憋了,笑聲直接掀翻了天花板。
顧母差點一口氣沒上來,指著我手都在抖:“你、你簡直不要臉!”
“阿姨,您這話說得不對。”我認真糾正她,“今天不要臉的人不是我,是您兒子。”
“另外,考慮到現場賓客較多、信息差較大,為了避免大家謠言滿天飛,我決定簡化流程,公開透明。”
我轉頭看向周棠。
“棠棠,去,把籤到臺上的紅筆拿上來,再讓服務員每桌發一張紙。”
周棠本來都懵著,聽到這句,條件反射地“哦”了一聲,轉身就跑。
司儀在旁邊小聲問我:“林小姐,我們現在……做什麼?”
我看了他一眼。
“流程升級。”
說完,我重新面向臺下,笑得很標準。
“各位親朋好友,事情已經發生了,與其讓大家邊吃邊猜,不如大家一起參與。”
“現在,請每桌選一個嘴最嚴的代表,上臺領投票牌。”
臺下:“……”
我補了一句:“胡說八道的,取消抽獎資格。”
這句話效果拔群。
剛才還只是純吃瓜的賓客,瞬間有人坐直了。
“還有抽獎?”
“什麼獎?”
“婚禮都黃了還有獎拿?”
我點頭:“有。”
周棠已經拿著一把紅筆和幾疊便籤衝回來了,后面還跟著兩個一臉夢遊的服務員。
我接過筆,轉身在婚禮流程板上劃掉原本寫著“新郎新娘入場”“交換戒指”“雙方父母致辭”的幾行字,然后在下面唰唰寫了幾條新的:
一、S者情況通報 二、家屬悼詞 三、賓客投票 四、遺物抽獎 五、S者本人答辯(若返場) 六、自由瞻仰
我把板子往旁邊一擺,滿意地點點頭。
“好了。”我說,“現在流程清晰了。”
臺下有個年輕女孩拿手機拍得手都在抖,估計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完整的婚禮轉追悼會。
我繼續主持:
“今天的投票一共三個選項。第一,取消婚禮,當無事發生。第二,現場改二婚,隨機匹配新郎繼續辦。第三,婚禮取消,直接給顧承澤先生辦喪。”
“請各位認真行使自己的投票權,因為這決定了我們后半場的流程走向。”
一個阿姨已經忍不住問了:“改二婚是什麼意思?現場真能換人啊?”
我沉吟兩秒,點頭。
“理論上能。”我說,“本科以上,情緒穩定,無前任糾纏,無重大貸款記錄者優先。感興趣的男士可以先到一號桌登記,伴娘初篩。”
全場先是一愣,隨即哄堂大笑。
第一排我爸終於回過神,臉色復雜得難以形容。
我媽扶著額頭,看起來像是快要暈過去了,又像是被我嚇得忘了暈。
顧父這時候終於坐不住了,大步走上臺,壓著火氣道:“見夏,事情還沒弄清楚,你這樣鬧,對誰都沒好處。”
我看向他,依舊很有禮貌。
“叔叔,您放心,我沒鬧。”我說,“我在主持。”
“承澤只是臨時有事——”
“婚禮前十分鍾,丟下新娘和滿場賓客,去見給他發威脅短信的前女友。”我打斷他,“這不叫臨時有事,這叫公開去世。”
臺下又是一陣壓不住的笑聲。
顧父臉黑得不行:“你非要把話說得這麼難聽嗎?”
“我已經很委婉了。”我說,“再難聽一點,大屏現在就該放他遺照了。”
話音剛落,音控師大概是手抖,婚禮大屏真的閃了一下。
原本循環播放的婚紗照卡住,停在了顧承澤單人那一帧上。
一身白西裝,笑得人模狗樣。
全場靜了一瞬。
我看著那張臉,忽然覺得挺合適。
於是我轉頭看向音控臺。
“別切回去了。”我說,“就這張吧。”
“標題給我加一行——”
我拿起紅筆,在便籤上寫了幾個字,示意服務員送過去。
很快,大屏下方真的緩緩多出一行黑體字:
《顧承澤短暫而失敗的一生》
這次不是笑了。
是全場直接炸穿。
有人拍桌子,有人捂嘴,有人狠狠幹拍身邊人的胳膊,連后排幾個平時端著架子的男同事都笑得前仰后合。
顧母眼前一黑,差點真在臺上給她兒子哭喪。
我看著臺下終於被徹底調動起來的氣氛,心裡那根從收到短信起就一直繃緊的弦,反而慢慢松開了一點。
很好。
既然顧承澤把這個爛攤子扔給我。
那我就不替他收拾了。
我替他送終。
我拿起話筒,繼續微笑:
“現在,進入下一環節。”
“請各位賓客代表上臺領投票牌。”
“另外,凡參與投票者,均可獲得抽獎資格。”
“頭獎——”
我抬手,緩緩摘下腕上的金镯子,在燈下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