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顧家送我的三金。”我說。
底下安靜兩秒。
然后,整座宴會廳像沸水一樣,再次轟然炸開。
顧母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那是我顧家的東西!你憑什麼抽!”
“憑今天是我的場。”我看著她,“再說了,您兒子人都沒了,遺物留著也晦氣,不如做公益。”
“林見夏!”
“阿姨,別大聲,影響開獎。”
周棠和幾個服務員已經把便籤發到了每桌。有些長輩嘴裡說著不像話,手卻很誠實地拿起筆;幾個年輕人更是直接開始拍視頻,邊拍邊激動得肩膀亂抖。
我看著臺下,補充規則:
“每桌一票,匿名投。投票結束后,票數最高的方案即為本次儀式正式流程。”
“另外,為避免有人渾水摸魚,我再說一遍,只有嘴最嚴的代表才能上臺。回去誰亂傳,喪席吃完都算造謠。”
后排一個戴金鏈子的叔叔問:“那要是三個選項我們都想選呢?”
我認真思考了一下:“那您可以多吃兩份甜點,算參與感疊滿了。”
全場又是一陣笑。
Advertisement
我媽終於緩過來,起身朝臺上走了兩步。
“見夏……”
我看向她。
她眼裡明顯還是有驚惶,但更多的是心疼。
我輕輕衝她搖了下頭。
意思很明顯:媽,別上來,我能處理。
她怔了怔,終究還是停住了。
我爸坐在原位,一張臉沉得要命,卻沒有開口阻止我。他太了解我了,我要是已經站上去了,那就不是勸兩句能下來的。
投票進行得比想象中還快。
一群本來只是來吃席的親朋好友,此刻完全被拖進了這個荒誕又詭異的流程裡。酒店服務員舉著紙箱在桌間穿梭,像在搞晚會抽獎;顧家親戚幾次想攔,都被其他桌的人眼神譴責了回去。
“人都沒來,還不讓投票啊?”
“就是,我們也是替你們顧家出主意。”
“新郎都跑了,新娘子還能笑著主持,你們還挑什麼?”
不到十分鍾,票就收齊了。
我讓司儀現場唱票。
司儀一開始手都是抖的,唱到第三張時,竟然詭異地進入了狀態。
“第一桌,第三項,辦喪。”
“第二桌,第三項,辦喪。”
“第三桌,第二項,改二婚……咳。”
臺下哄笑。
“第四桌,第三項,辦喪。”
……
最后結果毫無懸念。
辦喪,以壓倒性優勢勝出。
我接過統計單,看了一眼,鄭重宣布:
“經在場賓客民主表決,本場婚禮正式改辦為——顧承澤先生名譽追悼會。”
“謝謝大家的信任。”
臺下掌聲居然真的響了起來。
顧父臉都青了:“胡鬧!”
我不緊不慢:“叔叔,您要尊重民意。”
“誰的民意?!”
“吃席群眾的民意。”我說,“您兒子今天沒到,席是大家在吃,票是大家在投,這已經是他今天能擁有的最高規格待遇了。”
顧母一把抓住我手腕,尖聲道:“你趕緊給我停下!你再這樣,我讓承澤跟你取消婚約!”
我低頭看了眼她抓我的手,笑了。
“阿姨,您兒子今天已經親自幫我取消了。”我抬眼,“您慢一步。”
她像是終於意識到事情徹底失控,眼底浮出一點真慌。
就在這時,宴會廳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有人低聲說:“回來了!”
“新郎回來了!”
“后面那個是不是就是前女友?”
我轉頭看去。
顧承澤終於回來了。
他還是那身白西裝,只是領口亂了,額前碎發也散了,明顯是一路急趕。他身后跟著蘇曼,穿著一條白色裙子,眼圈發紅,一副剛哭過的模樣。
他站在門口,先看到的是大屏上的標題。
再看到的是手持投票牌、滿臉興奮的賓客。
最后看到的是臺上穿著婚紗、手拿話筒的我。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我甚至從他的臉上看出了一瞬間的茫然。
大概在他預設的劇本裡,我此刻應該在后臺哭得妝都花了,或者咬牙忍著,把這場婚禮勉強圓過去。
絕對不是站在臺上,像主持一場訂制晚會。
顧承澤臉色鐵青,大步往前走:“林見夏,你在幹什麼?”
我抬手示意司儀。
司儀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脈,居然真的條件反射把備用麥遞了過去。
我看著顧承澤,聲音溫柔又清晰:
“先別急著打斷流程。”
“來都來了,請S者本人做最后一次自我介紹。”
全場安靜一秒,隨即爆出比前面更大的哄笑和驚呼。
顧承澤的臉色,一下子從青變黑。
“你有病吧?”
“你說話文明點。”我提醒他,“今天是你的追悼會。”
“追悼會個屁!”他幾步衝到臺前,“我不過是臨時出去處理點事,你至於鬧成這樣?你知不知道今天來了多少人!”
“知道啊。”我點頭,“就是因為人多,所以我才不能讓大家白跑一趟。你既然把婚禮扔給我,那我總得給賓客一個主題。”
“顧承澤,婚禮改追悼會,多貼合你的行為藝術。”
“你——”
他氣得說不出話。
蘇曼這時候跟了上來,咬著唇,一副委屈得不行的樣子。
“見夏姐,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是我情緒太激動了,承澤只是擔心我出事——”
“棠棠。”我打斷她。
周棠立刻應聲:“在!”
“給蘇小姐拿朵白花。”
周棠愣了下,隨即瞬間懂了,轉頭就從舞臺布景上薅下一朵白色裝飾花遞過去。
我接過來,親手遞給蘇曼。
“來都來了,別空著手。”我說,“你情況特殊,算家屬,站第一排吧。”
蘇曼臉都白了:“你說誰是家屬?”
“你不是嗎?”我疑惑地看著她,“短信是你發的,人是你叫走的,儀式都替他推動到這一步了,你不坐家屬席,難道坐受害者席?”
這句話像一巴掌抽在蘇曼臉上。
賓客席裡已經有人沒忍住“臥槽”出了聲。
顧承澤終於爆了:“林見夏,你夠了!蘇曼差點出事,我去看她一眼怎麼了?你非要鬧到這麼難看?”
“難看?”我笑了,“顧承澤,你婚禮前十分鍾跑去見前女友,你跟我談難看?”
“我那是為了救人!”
“你救人,怎麼把手機關機了?”
“我忙!”
“你忙到連給我發個消息都沒時間,卻有時間陪她在車裡坐二十分鍾?”我看著他,“停車場監控,電梯監控,地下車庫出入口記錄,全在。”
他表情一僵。
我繼續道:“你猜我為什麼知道是二十分鍾?因為我不是在后臺哭。我在查監控。”
臺下“哇”聲一片。
顧母急忙打圓場:“見夏,承澤不是故意的,他就是一時糊塗——”
“阿姨,您先別替他搶答。”我抬手示意,“流程還沒到家屬答辯環節。”
我轉頭看向大屏。
“音控老師,把我剛才讓人拷過去的那段監控放一下。”
大屏一閃,畫面切成地下車庫。
鏡頭裡,顧承澤扶著蘇曼上車,隨后自己也坐了進去。車沒有立刻開走,而是在原地停了整整二十分鍾。中途車窗降下來過一次,蘇曼抓著他的袖子在哭,他低頭替她擦眼淚,姿態親密得不像“救人”,像S灰復燃。
賓客席徹底炸鍋。
“這叫救人?”
“婚禮前夕跟前女友在車裡坐二十分鍾?”
“還好意思回來吼新娘?”
“顧家這臉是真不要了。”
顧承澤臉色越來越難看:“你偷拍視頻?”
“你在公共區域上演回頭是岸,我調監控看回放,合情合理。”
“林見夏!”
“別喊。”我說,“喊太大聲會顯得你沒理。”
蘇曼忽然紅著眼睛道:“可我那時候是真的想不開!我只是想問他一句,他到底有沒有愛過我,誰知道他會拋下婚禮來找我……”
我看著她,笑意淡了淡。
“那你挺厲害。”
“發一條短信,別人婚禮說黃就黃。”
“你是想不開,還是太看得起自己?”
她張了張嘴,臉瞬間漲紅。
顧承澤下意識把她擋到身后:“你別衝她來!”
“我為什麼不衝她來?”我平靜地看著他,“她給我發請帖了嗎?沒有。她給我打過招呼嗎?沒有。她在你婚禮當天發那種短信,不就是賭你會去嗎?”
“她賭贏了。”
“而你,跑得比誰都快。”
這句話落下,連后排幾個顧家的親戚都沒吭聲。
因為這已經不是“前女友情緒激動”了。
這是新郎自己用行動證明——這場婚禮,他隨時能扔。
我看著顧承澤,第一次真切地覺得惡心。
不是因為他跑了。
而是因為直到現在,他都還覺得自己只是做錯了一件小事,只要我別鬧,事情總能揭過去。
我偏不。
我偏要他站在這滿場賓客面前,看著自己一點點爛掉。
“既然S者本人已經返場。”我重新拿起主持腔,“下面進入特別加更環節——S者答辯。”
“為確保公平公正,我決定啟動實時投票。”
“請大屏切換。”
下一秒,大屏上跳出一個新的頁面。
標題赫然寫著:
《顧承澤搶救成功率實時投票》
下方三個選項整整齊齊:
A. 還有救,建議觀察 B. 沒救了,建議直接埋 C. 先聽他說完,再決定埋多深
全場都笑瘋了。
顧承澤氣得要衝上來搶話筒,被兩個酒店保安下意識攔了一下。
我真誠建議他:“你最好冷靜點。你現在這個狀態,不像新郎,像屍變。”
臺下又是一陣爆笑。
顧承澤忍無可忍:“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想怎麼樣?”我看著他,“顧承澤,我本來只想讓今天別太虧。是你媽提醒了我,不能只算酒席錢。”
我抬手,指了指第一排。
“我爸為了這場婚禮,提前兩個月把工廠的合作會都往后推了。”
“我媽昨晚熬夜盯回禮盯到三點。”
“我今天一大早四點起床,化妝、試紗、走流程,站在后臺等你等到最后,等來一句前女友要S了,所以你先走了。”
“你問我想怎麼樣?”
“我想讓你別太輕松。”
顧承澤被我說得臉色一僵。
臺下的笑聲,也慢慢淡了一些。
我爸終於站起身,緩緩走到臺前。
他什麼都沒說,只看了顧承澤一眼。
那一眼很沉,很冷。
顧承澤下意識避開了。
我爸又看向我:“見夏,你想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
我媽也站了起來,聲音發抖,卻很清楚:“今天不是你丟人。丟人的是他們顧家。”
這一句像給我心裡最后那點懸著的東西落了地。
我笑了笑。
“行。”
“那我們繼續。”
我轉頭看向服務員:“搬四把椅子上來。”
臺下有人下意識問:“幹嗎?”
“家屬答辯。”我說。
四把椅子很快擺成一排。
我指了指:“顧叔叔,顧阿姨,顧承澤,蘇小姐,請吧。”
“既然人都到齊了,咱們把賬一項項說清楚。”
顧父臉色難看:“有什麼話私下說不行嗎?”
“不行。”我說,“私下說,你們會默認我還會體面。”
“今天我不體面了。”
“所以你們也別想體面。”
全場鴉雀無聲。
這是我今天第一次把話說得這麼直。
顧家四個人僵在那裡,誰都不想坐。
我笑著補了一句:“不坐也行,那就默認棄權。棄權視為認錯,直接進入遺物分配環節。”
顧母第一個坐下了。
她咬著牙,像是要把我嚼碎。
顧父沉著臉坐下。
顧承澤本不想動,可一看臺下所有人都舉著手機盯著他,最后還是黑著臉坐了下去。蘇曼最慘,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只能僵硬地坐在最邊上。
我站在他們面前,像個採訪節目的主持人。
“第一個問題,問顧阿姨。”
我轉向顧母。
“您是不是一直覺得,我能嫁進顧家,是高攀?”
顧母臉色一變:“我什麼時候這麼說過?”
“訂婚當天,您跟我媽說,承澤條件好,追他的人多,讓我以后學著賢惠點。婚房看樣板間那天,您說女孩子別太有主見,結了婚還是要以男人為主。上個月討論彩禮,您說顧家已經給足體面,讓我別像有些女人一樣太現實。”
我看著她,微笑。
“阿姨,我記性挺好的。”
顧母被堵得說不出話,臉一點點漲紅。
我點頭:“好的,不否認,那就當默認。”
臺下有人低低“嘖”了一聲。
我轉向顧父:“第二個問題,您是不是一直知道,顧承澤和蘇曼沒有斷幹淨?”
顧父立刻皺眉:“這純屬誤會——”
“蘇曼一個月前進了承澤公司合作項目組,是您點頭的。”
顧父臉色猛地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