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一天,我從晚霞等到暴雨,才收到他的消息。
「你等我十分鍾,有點事耽擱了。」
我望著窗外的大雨,這是他這個月第五次放我鴿子。
我沒有再回消息。
這次,十分鍾,我也不想等了。
1.
看到江楓那條消息的時候,我正看著窗外的雨發呆。
心像被打亂的湖面。
我愣了一會兒,沒回。隨手刷著朋友圈。
然后刷到了沈栀的。
「好運降臨,今天是不用淋雨的小栀。」
配圖是她坐在車裡的自拍,笑得眉眼彎彎。
她身后,一雙修長的手搭在方向盤上,不經意入了鏡。
我一愣,大腦一片空白。
這雙手我太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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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背上那道淺疤,是江楓當年推開我留下的。
腕上那只卡地亞,我一眼就認了出來。
去年江楓生日,我剛發了項目獎金,親手挑了這只表給他。
照片反復看了好幾遍。
我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沉。
沈栀,是江楓公司今年新來的小姑娘。
上次江楓他們公司聚餐,他帶上了我。
那姑娘嘴甜,也是做設計方向的。
當時她還加了我微信,讓我多指點她一下。
她和江楓是老鄉,說是從小一個鎮上的。
我冷哼一聲,原來這就是江楓口中的有事。
這兩年,我們各自的事業越來越好了。
江楓一畢業就扎進了機器人賽道,趕上風口,從三個人做到上百人。
我在一家文化傳媒公司做設計師,項目一個接一個,加班加到凌晨也是常事。
可我們之間,好像越來越遠了。
上周六,本來定好陪我回老家看外婆。
剛出小區門,他接了個電話,一臉著急就掉頭走了。
前天我出差半夜回來,江楓本來答應來接我。
結果我下飛機給他打電話,他說在陪一個客戶打吊瓶,讓我自己打車。
以前剛創業那陣子,他比現在忙多了,可再忙半夜也會來接加班的我。
我一次次安慰自己,他事業剛起步,工作上有太多不得已,我應該理解。
如今看來,他嘴裡那個「客戶」,怕是這位沈小姐。
昨天我還特地提醒他,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
「江楓,我知道你現在是大老板大忙人了。但明天你再失約,我們就拜拜了。」
「你放心,我明天一定陪你。」他親了親我的額頭,答應得斬釘截鐵。
外面的雨,越下越急。
澆灌在地裡,也淋在我的心裡。
我把花扔進垃圾桶,渾渾噩噩走出包廂。
今天本來是想和他商量結婚的事。
我提前一周就開始準備。挑鑽戒,訂鮮花。
我甚至計劃好,今天要給他一個驚喜——向他求婚。
我以為只要兩個人足夠相愛,誰先邁出這一步都不重要。
現在才明白,當你開始追問「我們什麼時候結婚」的時候,這段關系就已經輸了。
雙手緊緊地攥緊包,想拿出手機打車。
手機早已自動關機了。
雨點像豆子般砸下來。
門口站著一個喝得醉醺醺的男人。
他滿臉橫肉,上下打量著我。
「妹妹,咋臉色這麼難看,要不哥哥滋潤一下你?」
我一陣惡心湧上心頭,聲音拔高。
「你那玩意又痒了嗎?找把剪刀自己剪了去。」
周圍的人紛紛看過來,男人往后退了兩步。
我懶得再看他一眼,撐開傘。
重重地往他旁邊一甩,大步衝進雨裡。
人生本就大雨滂沱,要學會自己撐傘。
雨水飄在我的臉上,冰涼涼的。
失落像這場大雨,鋪天蓋地地襲來。
心裡帶著細細密密的疼。
這家店,我們以前常來。
吃完以后,他總是牽著我的手,慢慢走回去。
一路上說說笑笑,互相吐槽著工作的不開心。
那時候總覺得路太短,怎麼一晃就到頭了。
如今只剩我一個人走。
竟然覺得這麼遠。
2.
回到家,頭發和身上都淋透了。
給手機充上電,洗漱完再打開,一條消息也沒有。
只有一個未接來電。
我自嘲地笑笑,望著天花板發呆。
過一會,樓下傳來汽車的聲音。
門被推開,江楓衝進來,眼底都是怒氣。
「許諾,你到底在鬧什麼?我就遲到了十分鍾,你至於嗎?」
「我急急忙忙趕到店裡,你倒好,先走了。給你打電話你也不接。」
我抬頭看著他。
眼前的男人褪去了青澀,眉眼深邃鋒利。
他穿著西裝,比從前更帥氣耀眼。
可這張臉,我忽然覺得陌生。
「江楓,我沒有鬧。」我語氣冷淡。
「你今天到底有什麼事情?又是因為客戶?到底什麼客戶值得你這樣?」
江楓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很快又鎮定下來。
「公司剛起步,我忙得焦頭爛額,你多體諒體諒我。」
他走過來,伸手想抱我。
我往后躲了一下。
「體諒?」我看著他,「你自己數數,你今年放了我多少次鴿子了?」
「江總,你既然這麼忙,還有時間送下屬回家?」我看著他,聲音冷得嚇人。
江楓皺了皺眉。
「許諾,雨這麼大,她一個小姑娘,我作為領導順路送一下,有什麼問題嗎?」
「你也是女孩子,能不能有點同理心?」
我笑了一聲,眼眶卻有點發酸。
「同理心?當年你可不是這麼說的。那年在地鐵站,一個陌生女人說沒錢回家,我二話不說把現金全給了她。你知道以后,摸著我頭說我傻,然后偷偷把錢塞回我包裡,騙我說對方還回來了。」
「那時候你都省吃儉用,卻替騙子把錢還了。」我繼續說著,看著他的眼睛。
「江楓,這麼多年,你還是一如既往的好心……」我越笑越大聲,聲音卻哽咽了。
江楓看著我,眉宇間都是躁意。
「呵,這麼多年……」
「搞半天,你不就是想逼我和你結婚嗎?行,明天我們就去領證。」
我曾經幻想過很多次我們領證的場景。
那一天,天氣晴朗,陽光很好。我和江楓牽著手走進民政局。
從來不是現在這樣。
在他眼裡,這張結婚證像是對我的施舍。
「我不想和你結婚了。」滾燙的眼淚滑下來。
當一個女孩過了最想結婚的時刻,真的就不想結了。
江楓一愣,神色帶著嘲諷。
「不想和我結婚了?你不是一直在等著我給你求婚嗎?」
「許諾,機會我給你了,你別沒完沒了。」
我心裡那根弦徹底斷了。
原來他一直都明白我想要的。
我剛想開口。
他的電話突然響起來。
江楓接起電話,臉色一下就變了。
他急匆匆地抓起外套,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許諾,沈栀突然肚子痛。她不方便打車,我得立馬送她去醫院。」
「結婚的事,你等我回來。」
江楓,我等過你太多次了。
這一次,就不等了。
3.
我癱坐在地上。
把頭埋進膝蓋裡,失聲痛哭。
我這一生下過太多場雨。
我的父母在我八歲就離婚了,各自成了家。
我像一個累贅,每個月輪流去他們兩家住。
他們常常為了一點生活費吵得不可開交,誰也不肯多出半分。
后來外婆看不下去,把我接回了家。
我拼了命考進大學,一有空就去做兼職。
江楓是我大學的學長。
他總是叫我「許小諾」。
大一下學期,我們在操場散步,他突然緊張地開口。
「許諾,你活得很堅韌。我欣賞你,喜歡你,想和你在一起。」
后來我們一起泡圖書館,一起參加比賽。
少女的初戀總是熾熱又真摯。
看見他的消息會笑,看見他也會笑。
甚至在去見他的路上,空氣都是甜的。
期末周過后,馬上要放暑假了。
放假前兩天,是我生日。
父母破天荒一起來學校看我。
可坐下來還沒三分鍾,他們就吵起來了。
「你沒看到她臉上這麼多痘痘,還買蛋糕?」
「有錢供你的野兒子,都不舍得給小諾每個月多拿點錢嗎?」
媽媽掃了一眼桌上的蛋糕,語氣不滿。
爸爸不甘示弱:「你買包有什麼用?盡整些沒用的。」
「楊淑蘭,聽說你又生了一個女兒,你來找諾諾不會是想讓她暑假幫你帶孩子吧。」
……
兩人越吵越大聲,甚至翻出他們剛認識那會的舊賬。
我坐在中間,眼神空蕩蕩的。
心像被生鏽的刀慢慢磨著。
早已不疼,卻不舒服。
周圍人紛紛投來目光。
媽媽越說越氣,抓起桌上的玻璃杯就朝爸爸砸過去。
完全忘了中間還坐著一個我。
就在那一瞬間,一雙手臂猛地把我整個人箍進懷裡。
玻璃杯砸在他手背上,碎片四濺,落了一地。
是江楓。
「許小諾,別哭啊,生日快樂。」他摸了摸我的頭,笑得像夏天的清風。
他右手鮮血直流,觸目驚心。
后來那道傷變成了一道疤,一直留在他手背上。
他總說這是我們愛的符號,讓我一輩子都不能丟掉他。
大學四年,我們合作過很多項目,一起參加數模比賽,一起做挑戰杯。
我們牽著彼此的手爬過很多座山。
梅裡雪山,虎跳峽,泰山……
他是我的戀人,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曾以為會共度一生的人。
畢業以后,他創業開了公司。
我白天上班,晚上幫他做宣傳、做設計。
那幾年很累,但我們一起熬過來了。
從擁擠的出租屋,到去年搬進大別墅。
江楓也會時不時給我買禮物。
只是,他再也沒有提過結婚。
……
我望著床頭櫃上那張合照。
那是大三暑假,我們一起爬武功山,路人幫我們拍的。
雲海翻湧,日照金山之下,我們十指相扣。
風拂起我的頭發,他看著我,眼睛裡像盛著一汪清泉。
床頭櫃上還擺著那盒避孕套。
如今卻成了笑話。
我還在思緒裡,江楓的消息突然發來。
「我今天不回來了,沈栀挺嚴重的,我陪她在醫院。」
「她一個人在這邊,沒有別的熟人,我不可能不管她。」
「許小諾,你別生氣,我們以后不吵架了好不好?過兩天陪你逛街,你想買啥買啥。」
我沒回他。
頭有些昏昏沉沉。
我吃了感冒藥,睡得迷迷糊糊的,分不清是夢還是現實。
夢裡又回到了大一剛開學不久。
我去圖書館,剛放下書包,就看見一個少年趴在桌上睡覺。
眉骨深邃,整個人疏朗如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