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可他喊的不是我。
我滿嘴是血地倒在起火的車廂裡,眼睜睜看著顧景廷越過我,先把我的手帕交抱了出去。
三年來,我陪他養嗓,教他發聲,替他擋盡所有“嫁了個啞巴”的羞辱。
我做夢都在等他喊我一聲“芷安”。
可真正等來的,卻是他對孟詩盈的那句“小心”。
后來我才知道,他不是不能說話。
他只是不願意對我說。
甚至還嫌我煩,嫌我吵,嫌我那些想說給他聽的小事太聒噪。
直到我籤下和離書,連夜離開。
那個三年不肯開口的男人,才跪在我面前紅著眼求我:
“陸芷安,和我說句話。”
“一個字也行。”
第1章
“詩盈,小心!”
木窗炸裂的碎片扎進我喉嚨時,我那裝了三年啞巴的夫君,終於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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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喊的不是我。
我滿嘴是血地倒在起火的車廂裡,眼睜睜看著顧景廷越過我,先把我的手帕交抱了出去。
三年來,我陪他養嗓,教他發聲,替他擋盡所有“嫁了個啞巴”的羞辱。
我做夢都在等他喊我一聲“芷安”。
可真正等來的,卻是他對孟詩盈的那句“小心”。
后來我才知道,他不是不能說話。
他只是不願意對我說。
甚至還嫌我煩,嫌我吵,嫌我那些想說給他聽的小事太聒噪。
直到我籤下和離書,連夜離開。
那個三年不肯開口的男人,才跪在我面前紅著眼求我:
“陸芷安,和我說句話。”
“一個字也行。”
1
等醫館那邊的車趕來時,顧景廷像是這才看見我還困在翻倒的車廂裡。
他彎下身,把我從裡面抱出來,手臂勒得很緊,指尖卻抖個不停。
醫女匆忙迎上來,邊查看邊問:“這位姑娘是公子什麼人?”
顧景廷嘴唇動了動。
我幾乎是立刻抬眼去看他。
可最后,他只是紅著眼睛,輕輕搖頭,一個字都沒說。
轉眼間,他又成了那個說不出話的啞巴夫君。
醫女只當他急壞了,連忙勸道:“別慌,尊夫人還有氣。”
我眼前全是糊開的血色,什麼都看不清。
只知道他一直SS握著我的手,力道大得發疼。
那一刻,我竟生出一個可笑的念頭。
也許,顧景廷心裡不是全然沒有我。
只是那點情意,少得可憐。
再睜眼時,我已經被安置在醫館后院的廂房裡。
房門外,孟詩盈把聲音壓得很低:“芷安還沒醒嗎?”
顧景廷應了一聲。
我手指一下收緊。
原來他的聲音,是這樣的。
和我從前無數次想象過的一模一樣。
我以前總覺得,第一次聽見他開口時,我一定會撲進他懷裡哭。
可現在,我只能躺著,一動不動,隔著一扇門聽他和孟詩盈說話。
從翻車時的驚險,聊到醫館裡的安排。
又從醫館聊到昨夜的月色,聊到孟詩盈近來看過的書,聊到街頭新開的茶肆。
都是些零零碎碎、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可這些話,若是從我口中說出來,在他眼裡就成了聒噪。
我躺在榻上,喉嚨疼得發木。
可比起傷處,心口更像是被人擰著。
原來顧景廷並非生性寡言。
也不是聽不得這些瑣事。
他只是,不願意聽我說。
門外安靜了一陣,孟詩盈才再次開口:“景廷,你的嗓子明明已經養得差不多了。”
“還是早點告訴芷安吧,她知道了一定高興壞了。”
外頭遲遲沒人說話。
久得我差點以為,顧景廷會答應。
可過了半晌,他只是低低說道:“再等等。”
“我實在不想和她說話。”
“她一開口,不是今天吃了什麼,就是路上見了什麼,院子裡的花開沒開。”
“太吵。”
那一瞬,我忽然連傷口都感覺不到了。
只剩一陣酸意,從胸口慢慢往上湧。
堵住喉嚨,堵住眼睛。
也把我這三年來自作多情的愛,一點點堵S了。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帶顧景廷去赴舊友的宴席。
席間有人喝多了,拿著酒杯衝我笑:“陸芷安,你怎麼找了個啞巴做夫君?總不會是看上顧家的門第吧,偏偏還娶了個開不了口的。”
滿桌的人都跟著笑起來。
那笑聲刺得人耳朵發疼。
顧景廷坐在我身邊,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我當場端起酒,直接潑了那人一臉。
對方罵我瘋了。
我紅著眼和他爭,吵到嗓子都啞了。
“他只是傷了喉嚨,暫時不能說話。”
“你們憑什麼這樣羞辱他?”
那天回到府裡,顧景廷拉住我的手。
他眼尾泛紅,用手勢一筆一畫比給我看。
“對不起。”
“我會努力。”
“我會盡快學會開口。”
我抱著他,一邊掉眼淚一邊搖頭。
“沒事,我等你。”
“等多久都行。”
后來,我真的等了三年。
陪著他養嗓子,陪著他練聲,一次又一次教他發音。
也一次又一次,教他喊我的名字。
“芷安。”
“景廷,你跟著我念。”
“芷——安——”
可每一回,他都只是安靜地看著我。
我一直以為,是他還沒恢復好。
所以我不催他,也不怨他。
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說晚安。
一個人對著一屋子的沉默,過了一日又一日。
不是沒有委屈。
只是每次難過起來,我都會勸自己。
顧景廷已經夠苦了。
困在不能說話的日子裡,他一定比我更難受。
所以我拼命讓這個家熱鬧些。
今天的晚霞很好看,明天鋪子裡的鮮果便宜了。
既然他說不了,那我就替兩個人都說了。
可到頭來,他不是不會說。
他只是把所有沉默,都給了我。
門外,孟詩盈又輕聲問:“那芷安呢?”
顧景廷停了幾息,才淡淡開口:“她嗓子傷了,短時間內說不了話。”
“也好,起碼能清靜一陣。”
孟詩盈像是一下高興起來,聲音都輕快了:“那正好,這件事就成了只有我們兩個知道的秘密。”
說完,她似乎有些羞赧,語氣裡都帶著笑。
“不過,為了補償芷安,以后我會對她更好一點的。”
顧景廷笑了。
那點笑聲隔著門傳進來,像針一樣扎得我眼淚無聲往下掉。
也是在這一刻,我終於做了決定。
我要從顧景廷的沉默裡,安靜地退出來。
醫館的人送我回府那天,天上正飄著細雨。
來接我的,是顧景廷。
他執著傘站在車前,傘沿朝我這邊斜過去,大半雨水都替我擋了。
若換作從前,只這一點偏愛,我都能反復回味很久。
可這會兒,我只覺得身上發寒。
我正要抬腳上車,后頭忽然傳來一道女聲。
“陸芷安?”
我轉過身,看見韓倩站在不遠處。
是從前的舊相識。
她先看了看我,又把目光落到顧景廷身上,隨即笑出了聲。
“還真是你啊。”
“都過去三年了,你身邊怎麼還是這個啞巴相公?”
我手指微微一緊。
像是終於碰見了值得取笑的事,韓倩臉上的笑更明顯了。
“我還記得當年那場舊友宴,你為了護著他,跟人吵得臉都紅了。”
“我那時候還真以為,你這份心意能把老天打動,讓一個啞巴開口說話呢。”
她話裡的譏諷毫不遮掩,眼神裡也全是輕視。
若是以前,我早就站到顧景廷前面了。
會像那次宴席上一樣,替他把話頂回去,哪怕爭到眼睛發紅也不退。
可這一回,我沒有。
我只是抬起頭,慢慢看向顧景廷。
其實他只要說一句就夠了。
說一句“不是”,也行。
說一句“別這樣說她”,也行。
哪怕只是承認一句,“我是她夫君”,甚至只是叫我一聲名字,都可以。
我甚至可笑地想著,只要他此刻肯開口,肯替我攔下這些壓過來的羞辱和難堪,我就還能騙自己一次,繼續愛他。
可顧景廷什麼都沒說。
他站在雨裡,沉默得像真的失了聲,任由韓倩一句接一句,把輕蔑扎進我身上。
“陸芷安,你看看你自己。”
韓倩笑得更諷刺了。
“你根本就是個笑柄。”
我沒理她,目光還是落在顧景廷身上。
一直等到心裡那點盼頭徹底沉下去。
等到喉間又翻上熟悉的血腥味。
也等到我忽然發現,胸口那陣疼,竟像是沒先前那麼厲害了。
第2章
2
回到顧府后,顧景廷把藥擱到桌上。
隨后又拿來字板,低頭寫了幾個字給我看。
“別聽她胡說。”
我一句反應都沒有,轉身就進了書房。
屋裡擺著這三年我替他準備的一切。
練嗓的箋紙,學手勢的圖冊,發音用的小冊子,記錄養嗓法子的手記。
還有一張張我親手寫下的便條。
“景廷今日也很棒。”
“我們慢慢來。”
“總有一日,你會喊我的名字。”
我一件件拿起來,連停頓都沒有,全部塞進麻袋裡。
顧景廷這才像是真的急了。
他伸手一把扣住我的腕子,眼裡全是慌亂,手勢打得又快又亂。
“你在做什麼?”
“這些你都不要了?”
“你是要放棄我嗎?”
看見這句,我只覺得荒唐。
先不要我的,明明是他。
我低頭,把最后一本養嗓手記也扔進袋子裡,隨后掙開他的手,轉身回了臥房。
那一晚,我睡得很淺。
夜裡醒來時,身邊已經空了。
可外間隱隱傳來人聲,壓得很低,還夾著一小段輕輕哼出來的曲調。
我披上外衣,慢慢走到屏風后。
榻上沒人。
可顧景廷的聲音,卻清楚傳進了我耳裡。
“詩盈,睡了嗎?”
“今天是不是又睡不好?”
“別怕,我唱支小曲給你聽。”
緊接著,就是一段很輕的歌聲。
低低的,溫柔得不像話。
我站著沒動,只覺得指尖一點點涼了下去。
原來他不只是會說話。
他還會這樣哄人。
隔著牆,那邊斷斷續續還有交談聲傳來。
有時是清晨的一句問候。
有時是夜裡的晚安。
有時提醒她天氣涼了,記得添衣。
有時又和她說起,自己今日看見了什麼,喜歡上了什麼。
都是些細碎小事,不起眼,也不驚人。
可每一句,都溫柔得很。
這些我求了三年也求不到的話,他卻全都給了孟詩盈。
我靠在屏風邊,安安靜靜聽著。
聽到最后,竟忍不住笑了出來。
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
原來那些話不是沒有。
他只是不願意給我。
我走回桌邊,伸手拉開抽屜。
把昨天就已經準備好的和離書取了出來。
借著昏黃的燈火,我一筆一劃,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夜色早就沉透了。
院門那邊,忽地傳來一點很輕的動靜。
我當場繃緊了身子。
不是風。
是有人踩地的聲音。
而且來的不止一個。
他們正在門外試著推門。
我后背一下冒出冷汗,手也跟著發抖,連桌上的茶盞都差點扶不住。
我強撐著走到門口,貼著門縫往外瞧。
外頭果然立著三個我從沒見過的男人。
我心裡猛地一沉,連忙把守夜的小丫鬟叫來,嗓子啞得厲害,費了半天勁才擠出聲音。
“去……去找顧景廷。”
小丫鬟從沒見我怕成這樣,當即白了臉,趕緊湊近。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在她掌心慢慢寫字。
“院裡來了生人。”
“讓他親口應一聲。”
“求他。”
小丫鬟慌慌張張跑了出去。
我貼在門后,連氣都不敢大喘,只能等。
沒多久,她又回來了,手裡卻只拿著一塊舊木牌。
她說話都在打顫:“少夫人,世子讓奴婢傳話,說……說您心裡清楚,他不能開口。”
“這個是他給您的。若門外真有動靜,就拿它敲。”
我低頭一看。
木牌上頭,早就刻好了幾句嚇人的話。
像是提前備著的,專門用來糊弄上門的人。
我的手指瞬間冷透了。
他明明能說話。
明明只要他親口喊一聲就行。
不管是問一句“誰在外頭”,還是丟一句“我已經報官”,哪怕只隨口出個聲都夠了。
可他寧可叫人送來這麼一塊破木牌。
也不肯拉我一把。
門外的人還在撬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