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顧不上心裡難受,只能抖著手拿起那塊牌子,重重敲了兩下門板,又壓低聲音,把上頭刻的話念出來。


“誰在外面?”


“大半夜的,想幹什麼?”


外頭果然靜了一下。


我才剛松口氣,就聽見其中一個男人笑出了聲。


“假的吧?”


“這聲音一聽就是裝的。”


下一刻,門板被撬得更厲害了。


我嚇得渾身直抖,張口想喊救命,喉嚨裡卻只擠出幾聲散掉的氣音。


受了傷的嗓子,根本使不上勁。


我一邊往后退,一邊讓小丫鬟翻牆出去報官。


外頭那幾個人還在弄門。


我 我兩條腿軟得幾乎撐不住身子,只能拖著發麻的腿退回臥房,把門SS拴上。


可臥房門太薄了。


薄得外頭院門快被撬開的聲音,我聽得一清二楚。


一下接一下,像是全砸在我心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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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門鎖終於發出一聲怪響時,院子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還有厲聲喝問。


“什麼人!”


“站住!”


是巡夜的衙役到了。


那幾個人頓時亂了陣腳。


有人低低罵了一句,緊跟著,腳步聲便慌忙跑遠了。


我還縮在臥房角落裡,整個人抖得停不下來。


等衙役來敲門時,我扶著床沿想站起來。


可腿軟得厲害。


才走出一步,就重重跌坐回地上。


眼淚一下全湧了出來。


他們進來查看過,確認院裡沒出事,這才反復交代我,這些天一定要讓家裡人早些回來,夜裡多留幾個看門的。


我點頭應著,手指卻還是冰涼的。


也是這時,外間桌上的箋紙被風掀開,露出了底下壓著的一封信。


那信是顧景廷留在書案上的。


本來我沒打算看。


可不知怎麼,我還是把它抽了出來。


信是寫給孟詩盈的。


那字跡,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察覺我能說話了。”


“這幾日總在試我。”


“剛才還說院裡進了生人,要我親口應一聲。”


“這種謊也編得出來,真叫人發笑。”


我盯著那幾行字,呼吸都像斷了一下。


旁邊還壓著一張回信。


是孟詩盈寫的。


“要不你先別過來了。”


“芷安剛從醫館回來,你還是先在府裡陪陪她。”


我看了很久。


久到眼前都有些發花。


而最下面,還放著一張剛寫好的字條,墨跡都還沒徹底幹。


還是顧景廷的字。


“可我很累,只想早點見你。”


“至於芷安,明日就是我們成婚三周年。”


“到那時,我再告訴她我已經能開口,也算給她一個驚喜。”


第3章


3


驚喜。


我看著這兩個字,只覺得心口空得厲害。


顧景廷。


我們不會有三周年了。


我慢慢站起身,走進裡間,把早就收拾好的箱籠拖了出來。


船票白天就已經定好了。


離船開,只剩不到三個時辰。


我把籤過字的和離書留在桌上,又將自己的藥一並收好,這才拖著箱籠出了院門。


夜裡的風很冷。


可我卻突然覺得身上輕了一些。


沒走多遠,小丫鬟就追了上來,遞給我一張剛送來的字條。


是顧景廷寫的。


“睡了嗎?”


“我晚點回府,有件好事要告訴你。”


我沒回。


只把字條折了幾下,隨手塞進袖子裡,接著上了去碼頭的馬車。


等船離岸時,天邊剛透出一點亮色。


我坐在窗邊,心裡忽然空了。


從今往后,顧景廷再也不用嫌我話多了。


那些我想說的事,想講給他聽的見聞,想遞出去的喜歡。


那些零零碎碎、笨手笨腳的愛。


以后都不會再給他了。


等船靠岸的時候,天已經徹底亮了。


我打開包袱,裡面塞得滿滿當當,都是趕路時門房匆匆追上來交給我的信。


一封接一封。


全是顧景廷寫來的。


我抬手把最上面那封拆開。


紙上只有幾句。


“芷安?”


“你去哪了?”


“怎麼不在府裡?”


“我給你帶了你愛吃的那家小餛飩。”


我盯著那些字,只覺得說不出的可笑。


碼頭那邊,船工已經扯著嗓子催人登船。


四周人來人往,提箱子的、抱包袱的,個個走得很急。


我站在這片嘈雜裡,喉嚨還是火辣辣地疼。


心裡卻前所未有地松了。


像演了三年的戲,終於能下場了。


以后不用再費心猜他的手勢。


也不用再把他的冷淡,當成藏著的情意。


更不用再守著一個永遠不給回應的人,拼命把日子撐得熱鬧。


我把那幾封信重新收好,順著人流往前走去。


與此同時,顧景廷回了府。


院門推開后,裡頭安靜得過分。


他手裡還提著剛買回來的早膳。


正是我從前最愛吃的小餛飩。


以前每次買回來,我都喜歡趴在桌邊拆筷子,一邊吃一邊和他說個不停。


“景廷,今天那家又多給我添了一勺辣油。”


“老板娘還說,我每回去都笑得最好認。”


“你嘗一口,真的很好吃。”


那時候,他總是低頭吃東西,不應聲,也沒反應。


可我一個人照樣能說上很久。


現在,桌前一個人都沒有。


顧景廷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屋子,心口突然像缺了一塊。


他把早膳放下,一抬眼,就看見桌上的和離書。


上面已經籤了我的名字。


字跡平穩,沒有半點猶豫。


像是早就決定好了。


顧景廷的臉色瞬間白了。


他立刻抓起筆,飛快寫了一張字條,讓人騎馬送去碼頭,緊接著又連寫數封。


可等了許久,始終沒有消息。


這時,侍女又送來一張箋紙。


是孟詩盈寫來的。


“你回府了嗎?”


“芷安沒事吧?”


顧景廷看著那幾行字,半晌都沒提筆。


下一刻,他猛地轉身進了內室。


櫃子裡,我平常穿的衣裳已經少了大半。


榻邊小桌上,我一直在吃的藥也都帶走了。


到了書房,他看見那些養嗓子、練發音的東西,全被我裝進了麻袋。


最上頭散著幾張練聲箋。


其中第一張,還留著我歪歪扭扭的字。


“景廷,今天也要努力。”


他指尖狠狠一顫,立刻蹲下身,把那張紙撿了起來。


翻到背面,是我從前怕他練得煩,順手畫上去的一只醜兔子。


旁邊還寫了一句。


“等你能說話了,第一句一定要叫我的名字。”


顧景廷盯著那行字,喉嚨像是突然被什麼堵住。


過了許久,他才終於開口。


聲音很低,也在發抖。


“陸芷安。”


可屋裡空空的。


再沒人會紅著眼撲過來抱住他。


也沒人會因為這一聲歡喜得不知所措,笑著對他說——


“景廷,你會說話了。”


“你終於會喊我名字了。”


他忽然想起昨晚我讓人送過去的話。


整個人猛地站起來,轉身衝到門房,嗓音啞得厲害。


“昨夜院裡是不是出事了?”


門房當場愣住。


“世子,您能說話了?”


顧景廷臉色慘白,直接追問。


“我問你,昨晚是不是有人撬過我院門?”


門房不敢耽擱,連忙把值夜的侍衛叫來,又把昨夜的值夜簿翻了出來。


“是,昨晚的確有三個陌生人摸到院門口,一直試門,還動手撬了門。”


“后來巡夜的衙役趕到,才把那幾個人驚走。”


聽到這話,顧景廷耳邊像是猛地炸開一聲。


他幾乎能想見,我當時有多怕。


我才從醫館回來,嗓子壞得連呼救都喊不出。


只能一個人縮在房裡,聽著院門一點點被人撬開。


而那時候,他在給孟詩盈寫信。


他說——


“這種謊她都編得出來,實在可笑。”


值夜侍衛還在低聲往下說。


“衙役進來時,少夫人的臉色白得嚇人,人也站不穩了。”


“衙役問府裡沒人能照應嗎,少夫人只是搖頭,說……說沒有家裡人能依靠。”


顧景廷身子一晃,伸手扶住案角,才勉強沒倒下去。


門房看著他的臉色,小心開口。


“世子,少夫人后來拖著箱籠走了。”


“看方向,像是去了碼頭。”


碼頭。


這兩個字一落下,顧景廷腦子裡轟然一響。


他立刻往外衝,一邊命人騎快馬去追,一邊不停寫信送出去。


“芷安,你在哪裡?”


“是我錯了。”


“我已經能說話了。”


“你不是一直想聽我叫你名字嗎?”


“陸芷安。”


“陸芷安,你能聽見嗎?”


他越寫越亂,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


可那些信送出去以后,卻一封接一封被退了回來。


原封不動。


沒拆開,也沒看。


像是從一開始,我就沒想過再給他任何回應。


顧景廷僵站在原地。


手一松,信紙散落到地上。


最上面那張,是昨夜我讓小丫鬟遞給他的口信誊本。


紙上只有兩個字。


“求你。”


直到這時,顧景廷才后知后覺地明白。


那不是試探。


那是我最后一次向他求救。


也是我最后一次,肯把希望放到他身上。


顧景廷回到府裡時,天光已經徹底鋪開。


廊下那雙繡鞋還擺在原地,鞋頭朝著屋裡,像主人只是暫時出去一趟,轉眼就會推門回來。


可院子裡沒有半點人聲,安靜得發冷。


他站在堂中,第一次覺得,原來沒有聲音,也能吵得人心口發疼。


他忽然記起從前那些早晨。


我總在小廚房忙早飯,時不時探出頭和他說話。


“景廷,今日外頭冷,你多穿一件。”


“牆角那只狸奴又跑來花叢裡蹲著了。”


“我剛看了天色,午后怕是有雨。”


以前他只覺得這些話瑣碎,聽著煩,沒什麼可聽的。


可現在,小廚房空著,桌上也沒人再替他擺好兩副碗筷。


直到這時他才明白,原來這院子裡所有的煙火氣,都是被那些他嫌煩的小事撐起來的。


他慢慢走進小廚房。


櫃門邊還夾著幾張小箋,都是我的字跡。


“藥放在第二格,早晚各服一次。”


“你胃弱,別空著肚子喝茶。”


“餛飩少放辣,這陣子你咳得重。”


紙張已經舊了,邊角都卷了起來。


顧景廷伸手揭下一張,指尖卻抖得幾乎捏不穩。


下一瞬,他又想起昨夜。


我讓人去給他傳話,求他出個聲。


“你能不能親口應一句?”


“只要說你在家就行。”


“求你。”


那是許久以來,我第一次低頭求他。


可他回給我的,卻只是一塊舊木牌。


他把我的害怕,當成了試探和鬧騰。


顧景廷猛地彎下腰,像胸口壓了塊巨石,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就在這時,院門外響起敲門聲。


孟詩盈提著早膳站在門口,一看見他慘白的臉,先愣了一下。


“景廷,你怎麼了?”


“芷安呢?”


他沒有回答。


孟詩盈邁步進來,很快就看見了桌上的和離書,神色微微變了變。


但她很快又緩下聲音,像是在勸他。


“芷安只是鬧脾氣吧。”


“她那麼喜歡你,不會真的走。”


話音落下,顧景廷才緩緩抬眼看向她。


他嗓子啞得厲害,出口的每個字都發沉。


“芷安昨晚差點出事。”


孟詩盈怔住了。


顧景廷盯著她,眼底一點點紅起來。


“她讓人來給我傳口信,是在求救。”


“可我卻覺得,她是在騙我。”


孟詩盈嘴唇動了動,像想替自己開脫。


“我也不知道是真的。”


“我只是以為……”


她還沒說完,就被顧景廷打斷。


“孟詩盈。”


“以后別來了。”


孟詩盈的臉一下沒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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