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顧景廷,又不是我逼你裝啞巴的。”
“是你自己不想和她說話。”
“也是你自己願意把話都告訴我。”
這一句像釘子一樣,把顧景廷SS釘在原地。
是啊。
從頭到尾,都沒人逼他。
孟詩盈眼圈也紅了,說話卻更直白。
“可她本來就話多。”
“每天都念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你以前不也嫌煩嗎?”
“現在她走了,你做這副樣子給誰看?”
顧景廷沒有再看她,只低低吐出一個字。
“滾。”
孟詩盈僵站了許久,到底還是轉身離開了。
門重新關上,院裡又恢復了那種讓人喘不過氣的寂靜。
顧景廷去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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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裡那個塞滿舊物的麻袋還在。
他蹲下身,把裡面那些練聲用的箋紙、打手勢的圖冊、練發音的小冊子,一樣樣撿了出來。
壓在最下面的,是一本很厚的養嗓手記。
封皮已經磨舊了。
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
“景廷今日第一次發出了很輕的氣音。”
“雖然還不是字,但已經很好了。”
第二頁又寫著:
“景廷今天像是有些累。”
“是不是我逼得太緊了?”
“明日少練一刻鍾。”
他繼續往后翻。
每一頁,寫的全是我。
是我的字,也是我的耐心和盼頭。
“今日教他念芷安。”
“他還是沒出聲,但看了我很久。”
“若有一天顧景廷能說話,我盼著他第一句喊我的名字。”
看到這裡,顧景廷眼中的淚忽然砸了下來。
他手忙腳亂地繼續翻。
直到最后一頁,字跡明顯比前面淡了許多,像寫字的人已經沒多少力氣。
上面只有短短兩句。
“可惜。”
“他喊的是詩盈。”
顧景廷SS看著那兩行字,終於徹底撐不住了。
他膝蓋一軟,跪在滿地散亂的練聲箋裡,一遍又一遍喊我的名字。
聲音越來越啞,也越來越亂。
“芷安。”
“芷安……”
“芷安……”
可這一次,再沒有人回應他。
從前,我用了三年等他說話。
如今他終於肯開口了。
卻已經沒有人,願意再聽。
第4章
4
我一路南下,在江南挑了個靠水的小地方落腳。
這裡的人不認得顧景廷。
更沒人知道,我從前嫁過一個始終不開口的男人。
安頓下來后,我在附近一家花鋪做事。
平日不過是換換水,修枝理葉,再替來客包上幾束花。
那天傍晚,我抱著一捧洋桔梗站在鋪子門前。
河面映著晚霞,半條街都被照成了暖橘色。
東家站在一旁,笑著問我:“好看吧?”
我看著天邊,聲音很輕:“好看。”
“像一碗橘子糖水。”
話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住了。
從前這種零碎念頭,我總會第一時間想講給顧景廷聽。
可到了這一刻我才明白,有些話,也不是非得說給誰。
講給傍晚的風。
講給自己。
也一樣。
我就這樣,一點點習慣了眼下的日子。
清晨去街口買一碗熱茶,晌午守在花鋪裡曬太陽,天黑后再沿著河邊慢慢走一圈。
街坊見我熟了,碰面時也會笑著喊我。
“芷安,今天鋪子裡新來了什麼花?”
我便停下來答他們:“有洋桔梗。”
“還有一小把白玫瑰。”
又過了幾日,我剛從花鋪出來,就在街角撞見了顧景廷。
他明顯瘦了不少。
一身黑袍被風吹得發亂,下巴冒出青茬,眼裡全是熬出來的紅血絲。
看見我的那一瞬, 他 像是終於喘上了氣。
“芷安。”
那聲音沙啞得厲害,還帶著顫。
我停在原地,看著他。
這是我等了整整三年的聲音。
曾經我想過很多回,要是哪天他真能開口,真能叫我的名字,我大概會哭得很難看,會忍不住告訴他,我終於等到了。
可現在真聽見了,我心裡卻沒什麼波瀾。
像街邊有個陌生人,認錯了人。
顧景廷往前走近一步,聲音發緊。
“芷安,我找了你很久。”
“我知道錯了。”
“我是真的知道錯了。”
我只平靜問他:“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大概是我太冷靜,他像是被這句話刺了一下,眼圈一下就紅了。
“我查過船期,也去問了你從前認識的人。”
“陸芷安,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你以前想聽我說話,以后 我 天天說給你聽。”
他急得連話都亂了。
“晚霞、花鋪、時令果子便宜了,這些你要說什麼,我都聽。”
“我不會再嫌你煩了。”
我看著他,忽然只覺得諷刺。
從前我把這些話捧到他面前,他只覺得吵。
如今我收回去了,他反倒想聽了。
可人心不是舊牌子,不是他想敲,就還能回到從前。
我開口叫他:“顧景廷。”
他立刻抬頭,像是抓住了最后一點指望。
我看著他說:“可我現在,不想說給你聽了。”
他臉色一下白了,嘴唇動了動。
“芷安……”
“我不是不愛你……”
我沒興趣再聽,直接打斷了他。
“這些跟我沒關系了。”
“和離書我已經籤了,我們和離吧。”
這句話像是重重砸在他身上,他整個人都晃了一下。
風從我們之間穿過去,衣角都被吹起。
顧景廷紅著眼,把手朝我伸了過來。
“我們重新來,好不好?”
“我已經會說話了。”
“以后我會叫你的名字,會陪你說話,也會每天跟你道晚安。”
“你以前想要的,我現在全都給你。”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開他的手。
“晚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
我看著他,慢慢把話說清楚:“我以前想要的,是一個願意回應我的夫君。”
“不是一個等我徹底S心了,才終於肯開口的人。”
顧景廷眼裡的淚終於掉了下來。
“陸芷安,我們真的回不去了嗎?”
我沉默了片刻,隨后輕輕笑了下。
“顧景廷,是你讓我學會安靜的。”
“現在我不打擾你了。”
“你不是該開心嗎?”
他站在那裡,臉色一點點褪下去。
他終於等來了一個不會再纏著他說話的陸芷安。
可也是這個陸芷安。
再也不要他了。
過了些日子,孟詩盈也找來了我這裡一回。
那天雨剛停,花鋪門口的青石地還泛著潮氣。
她站在外頭,手裡抱著一束白玫瑰,剛一看見我,眼眶就紅了。
“芷安。”
我正拿著剪子收拾花枝,聽到這聲,動作停了一瞬。
從前在女學時,她也總這麼叫我。
那時我們擠在一張榻上翻話本,她會搶我手裡的果子,笑著靠在我肩頭。
我心裡難受時,她還能陪我沿著長街走到半夜。
她說過,往后誰敢欺負我,她第一個不答應。
那時候,我是真的信她。
所以后來見她和顧景廷越走越近,我還一遍遍勸自己。
一個是我的夫君,一個是我最親近的手帕交。
他們不可能傷我。
可最后,偏偏就是這兩個人,把我傷得最狠。
孟詩盈走進鋪子,把花輕輕擱到櫃臺上。
“我知道你不願見我。”
“可我還是想來,當面和你賠個不是。”
話還沒說完,她的眼淚已經掉了下來。
“當初我真的沒想跟你爭顧景廷。”
“我只是覺得,他在你面前總是不說話,可和我說話的時候,像是換了個人。”
“我有時也會忍不住想,也許在他心裡,我才是特別的那個。”
我沒出聲,只安靜看著她。
她哭得更兇,聲音也跟著發顫。
“芷安,我們以前那麼好。”
“就為了一個男人,鬧成現在這樣。”
“真的值得嗎?”
我這才把剪子放下。
“不是為了男人。”
她愣了愣。
我看著她,把話說得很清楚。
“是你明知道他在騙我,卻幫著他一起瞞。”
“是你聽見他說我煩,說我吵,也沒替我說過一句。”
“是你們把我的婚事,變成了你和他的秘密。”
“孟詩盈,我們走到今天,不是因為顧景廷。”
“是你先沒把我當朋友。”
她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了下去。
嘴唇張了又張,到底一句替自己辯解的話都說不出來。
我把那束白玫瑰推回她面前。
“拿回去。”
“我這兒不收這種賠罪的花。”
她站了許久,最后還是把花抱起來,轉身走了。
自那以后,我就沒再見過她。
只是后來聽以前認識的人提起,她在原來的圈子裡,名聲敗得很快。
顧景廷能開口、卻瞞了我三年的事傳出去以后,大家也都知道,孟詩盈從頭到尾是知情的。
有人當面問她。
“你不是陸芷安最好的手帕交嗎?”
“怎麼能眼睜睜看著她像個傻子一樣,照顧了顧景廷三年?”
也有人說得更難聽。
“你們天天隔牆說話,他還唱曲哄你睡覺,真是惡心得夠可以。”
起初孟詩盈還想解釋。
她說他們只是朋友,也說過自己勸過顧景廷坦白。
可這種話,已經沒人肯信了。
從前她最會讓人心軟,紅一紅眼,就總有人幫她說話。
但這一次,別人見她掉淚,只覺得可笑。
顧景廷那邊,日子也沒好過多少。
和離文書辦得很利落。
他不再裝啞巴了,可就算肯開口,也沒人想聽。
后來他開始一夜一夜睡不著。
府裡太靜,他就反復去翻值夜侍衛留下的巡夜記錄,還去問門房,問下人,一點點拼我從前在府裡的樣子。
問我有沒有在小廚房做飯。
問我是不是提著一袋時鮮果子回來過。
問我是不是坐在廊下,對著沉默的他說過那天晚霞很好看。
那些話,他從前嫌煩,嫌吵。
可后來,卻靠著這些零零碎碎的舊事,翻來覆去熬過一個又一個夜晚。
有一回他喝醉了,連著給我寫了很多封信。
“芷安,我今天從花鋪前經過。”
“裡面添了新玫瑰。”
“我本來想告訴你的。”
“可你已經不願意聽了。”
我一封都沒回。
第二天,那些信原樣退了回去。
到那時他才明白,我連最后一點餘地都沒打算給他留。
再后來,又有人告訴我,顧景廷把原先的差事辭了。
他和孟詩盈也徹底鬧翻了。
聽說那天孟詩盈問他:
“你若真的那麼喜歡陸芷安,當初為什麼什麼都同我說?”
顧景廷只回了她一句。
“因為我蠢。”
“也因為我明白得太晚,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在愛我。”
可晚了,就是晚了。
有人錯過一趟船,還能等下一趟。
可有的人,一旦錯過真心,就再也等不到了。
而我的日子,終於也一點點有了新模樣。
東家開始教我怎麼配花束顏色。
隔壁茶肆的小娘子,也會特意給我留塊點心。
天氣好的時候,我就沿著河邊慢慢走。
看見天邊好看的雲,也會輕聲說一句。
“今天的晚霞真好看。”
這句話,不再是說給誰聽。
只是我自己真的覺得,它很好看。
春天來了以后,我在花鋪門前養了一盆小玫瑰。
它開出第一朵花那天,我把它畫了下來。
沒有寄給顧景廷。
也沒有送給任何人。
我只是把那張畫箋收進匣子裡,然后抬頭,望向遠處水天接在一起的地方。
水面吹來的風很輕。
溫柔,也自在。
到這時我才明白。
想和人分享,不是錯。
愛說話,也不是錯。
錯的是以前的我,把滿腔熱烈都給了一個根本不想聽的人。
如今,那些細碎的喜歡和心思,我都一點點收了回來,還給了自己。
從今往后。
晚霞,玫瑰,河風。
都只歸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