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從小學起,我跟弟弟的學校一南一北。弟弟是離家最近的重點學校。我是橫跨大半個城市的偏遠普通學校。


爸媽每次都選擇送弟弟。


直到大學開學,媽媽說要開車送我跟弟弟一起去外省的南大。


我期待不已,前一天夜裡便將行李搬上車。


第二天一早,行李箱卻被扔在車外。


笨重的黑色皮箱砸在地面上,滾了幾圈,老舊的鎖芯都砸出了裂縫。


爸爸一只胳膊擋住車門,淡淡道:


“皓然行李多,坐不下,你自己坐個高鐵過來吧。”


媽媽想為我說話,卻被爸爸一個眼神瞪回去。


“早就說了別報南大,送不了兩個,不聽只能怪自己。”


我看著寬敞的后座鼻尖一酸。


后備箱堆滿了弟弟的行李,還有給老師同學帶去的見面禮。


唯獨放不下我25寸的箱子。


我早該知道的。


溫馨的一家三口,從來容不下一個多餘的我。


可其實,南大不是我的目的地,不戀家鳥的歸屬在更遠的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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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子裡頭破舊泛黃的衣服露了半截。


是弟弟不要的款式。


我站在車外,盛夏的日光刺得皮膚生疼。


車裡,弟弟穿著新買的香家衣服斜躺在爸爸腿上,車裡的空調將他冷得打了個冷戰。


爸爸熟練調低空調,見我還站在車外有些不滿。


“怎麼還不走?”


被拒絕后,我應該跟以前一樣,低著頭含糊說“好,知道了”。


畢竟,七歲起我便五點起獨自踏著寒露,坐兩小時公交去城裡最北邊的學校。


半人高的書包壓著我,壓成高低肩。


而弟弟去學校只需五分鍾,七點起床,路上還能悠闲吃個早餐。


印著奧特曼的書包不是在媽媽的臂彎,就是在爸爸肩頭。


我也曾要求爸媽送我,得到的只有一句:


“太遠了,我們還要上班。”


再說便是不耐煩的訓斥。


“誰叫你成績差,要是有你弟弟一半優秀不就好了?”


一南一北,十二年光陰,我早該習慣了。


但不知怎的。


看著車內精致白皙的弟弟,再看看我被曬得通紅的皮膚。


我的腳像是生了根。


“不是還有個座位嗎?”


媽媽坐在駕駛座往后瞧了瞧,看著后座寬敞的位置蹙眉。


“要不就帶上他,許砚辭,佔不了多大地方。”


爸爸正幫弟弟細細塗著防曬霜,聞言不以為然扭過頭。


“老婆,你忘了?”


“皓然這一去就是半年呢,宿舍不知道環境怎麼樣,我們路上還要置辦東西。”


“都答應孩子了,不好反悔。”


媽媽有些無奈,“你們三個擠一擠,或者來一個坐前面。”


爸爸翻了個白眼。


“這日頭正毒,我跟皓然可不坐前頭。”


后背被熱得泅出了汗,我剛想說“我坐前頭也可以。”


弟弟便出聲打斷,他噘嘴小聲嘀咕:


“爸爸,你們這樣對哥哥會不會太不公平了,從小到大你們都沒送過哥哥。”


“其實我都不用你們送,我可有力氣了,能搬動行李的~”


他說著,衣袖下的纖細胳膊努力擺弄。


“你們看,我都有肌肉啦!”


這番動作將爸媽逗笑了。


剛剛凝重的氣氛一松。


好像我總是那個帶來不快的格格不入。


我媽壓著聲音咳嗽了幾聲,“胡鬧,你這小胳膊小腿的,我們不放心。”


爸爸輕嗤一聲:“不公平?那也是他自找的!”


“當初報志願,我都說了不要報一個學校,非不聽。”


“純找不痛快,這次就是給他長個記性。”


媽媽妥協了,“砚辭,你自己坐高鐵吧。”


我捏著衣角,要說的話哽在嗓子裡,終究沒能說出口。


車門關了,微信裡多了一筆兩百的轉賬。


我盯著那筆錢看了許久,點了接收。


天黑了,我媽才發來信息:


“砚辭你委屈了,等到了南大媽媽幫你搬行李。”


我看著手機上“快件已開始運送”的消息默了默。


回了句:“我不去了。”


爸媽不知道。


南大從不是我的目的地。


我早就報了更遠的北航大。


那裡,沒有飛往南邊的航班,更沒有高鐵動車,只有綿延的火車。


第2章


第二日,門鈴被摁響了。


打開門,鄰居青梅擠進來。


她笑得毫無陰霾,扯著我的胳膊往外走。


“砚辭,你媽讓我接你一起去南大。”


“反正我媽就送我一個,我們一起正好解解悶兒。”


顧妍自顧自拉過牆角的行李箱。


跟從前上學接過我笨重的書包一樣。


只是后來,顧妍成績變好,初中便轉去重點學校跟許皓然同班,再也沒跟我一起走過。


我有些怔愣,剛想阻止。


“空的?”


顧妍走到一半卻發現重量不對,重新折返回來。


我解釋,“箱子壞了,剛準備扔。”


她卻不信,蹙眉看我,語氣有些嚴肅。


“不就是沒送你,有必要鬧脾氣說不去了?”


“許砚辭,跟皓然爭寵也要有個度,阿姨都拜託我了,給你臺階你就下,對大家都好。”


我被指責的一愣,嗓子幹得說不出話。


原來媽媽看到了我的那句話。


只是他們都不覺得我說的是真的,只覺得我在鬧。


“我沒鬧。”


說話間,勉強合攏的箱子不堪重負。


金屬鎖斷開,霍開了一個大口子。


顧妍愣住,意識到誤會我,聲音有些軟。


“我們不是約好了一起考南大嗎?”


“這是你一直以來的夢想,砚辭你忘了?”


南大,有國內最頂尖的金融系和計算機系。


許皓然和顧妍,一個文科校草,一個計算機天才。


從小學起,就立志考南大。


那時沒開智吊車尾的我,也無比期盼考上這所頂尖學府。


不止是想追隨顧妍的腳步,更是為了想讓爸媽多看我一眼。


爸媽曾不止一次說過:“要是我兒子能考南大,我做夢都笑醒了!”


可高考出分那天,我高興地跟爸媽說我考了699。


爸媽卻安慰著哭泣的弟弟,看都沒看我一眼。


“皓然年級第一都只考了685,你一個普高也能考699?”


我拿網頁截圖證明,卻被爸爸一巴掌拍飛。


“沒看到你弟弟傷心嗎?”


“拿著p來的截圖顯擺什麼?”


弟弟不要淘汰給我的舊款水果手機落在地上,屏幕裂了個大縫。


在他們心裡,我只是個平庸至極的差生。


哪怕我天不亮就學習,寒暑假邊兼職邊學習,寫空的筆芯堆了紙箱,也不可能麻雀變鳳凰。


“滴滴!”


門外傳來幾聲喇叭。


“算了,砚辭,剩下的東西等到了南大我陪你去買。”


顧妍看出了我的猶豫。


扯著我出門,“今天是報名最后一天,耽誤了時間就不好了。”


她將我推上后座,利落關上了門。


顧妍父母都在,我只能將拒絕咽了下去。


算了,反正也是要去的。


“顧叔叔好,顧阿姨好。”


顧阿姨笑了笑,讓我別拘謹。


顧叔叔沒回,他坐在副駕駛,偏著身子看不清神色。


想到昨天爸爸說的副駕太陽毒。


如果不是我,顧叔叔應該坐后座。


我坐立不安,鼓起勇氣:“顧叔叔,要不我們換個坐。”


“不用!”


他剛出口就發覺語氣有些生硬,找補道:


“她還沒開過這麼遠,我不放心看著路況。”


我沒了話,求助般想扯顧妍的袖子。


可卻看到她手腕上那節粉色頭繩,是許皓然最喜歡的,凱蒂貓限量款。


顧妍正低頭聊天,臉上是我熟悉的寵溺笑容。


聊天框裡那個貓貓頭像,是許皓然。


他問:“你什麼時候跟哥哥表白?”


顧妍回:“誰喜歡許砚辭了?”


“就算是表白,也是跟你。”


我收回快要觸碰到她袖子的手指,垂下頭。


原來,那個說好永遠為我挎包的人。


也失約了……


第3章


去南大要六小時車程。


顧妍只顧著跟許皓然聊天,似是忘了身邊還有我。


她時而捧腹大笑,時而耳根通紅。


認識顧妍十八年,我從沒見過她這般鮮活。


我低頭刷著短視頻,心思卻飄了很遠。


直到手臂被重重拍了一下:


“喂!許砚辭!快看皓然朋友圈,第二張圖像不像個大猩猩。”


“他說不像,老跟我嘴硬!”


“你來評評理!”


我連忙退出視頻,點開許皓然朋友圈,手指卻僵住了。


沒有圖片,只有一條白色的槓。


許皓然把我屏蔽了。


我退出去,又挨個點開爸媽的朋友圈,無一例外,什麼都沒有。


鼻腔猛地一酸。


顧妍在催,“看到沒?”


我忍住哭腔,找了個借口,“網…網卡了。”


“嘖!”


她瞥了眼我的破手機,“你媽給你和皓然買了水果桶,你怎麼不用?”


媽媽確實說過要給我買。


但爸爸說:“家裡的錢又不是大風刮來的,許砚辭用皓然的舊手機就行了。”


別人家都是弟弟撿哥哥不要的。


到我這裡,衣服是弟弟穿的舊款式,手機是弟弟用淘汰的12。


連行李箱,都是弟弟挑下的。


我不知道怎麼回。


好在顧妍也沒繼續問,“你看我的。”


我只好偏頭去看。


我們靠得很近,她脖子有些泛紅。


“天天穿著他那襯衫,臉熱的通紅都不知道換,為了出片真豁得出去。”


“到時候去了南大,我也給你拍。”


我沒回,只是盯著圖片發呆。


許皓然最新的朋友圈。


配文:【跟爸爸媽媽打卡的第九十九個景點】


九宮格裡,瀑布傾瀉而下,暈出漫天彩虹


許皓然和爸媽擺著流行的poss。


屏幕最下頭,依稀還能看到九十八景點,是國外的猴面包樹。


點贊數全是99+。


所有人都羨慕許皓然有個疼他的爸媽。


【別人都在為學習內卷,只有皓然的假期永遠是在各種景點】


【向哪裡拜,能有這麼開明的爸媽!】


我忽然遲鈍想起。


每次假期去兼職泡圖書館,回家時家裡總是黑漆漆的。


那時我以為大家睡得早,極盡放輕動作。


不敢做晚飯,硬生生挨著胃絞痛入睡。


原來,那時候,爸媽跟弟弟在景點打卡遊玩,九十九次都沒想過帶我一次。


質問的話在聊天框打了又刪。


最后還是沒能發送。


我將他們三人的置頂全部取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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