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可惜,那祥瑞不是為我而來的。
胞姐謝雲姝比我早出生了兩個時辰。
彼時一位雲遊仙人正路過謝府門前,抬頭望天,捋須嘆道:
“此女乃太上忘情神君轉世,生來無情無欲,超脫紅塵。”
於是所有的祥瑞,所有的天意,所有人的眼睛,全部落在了她身上。
我晚來了兩個時辰,什麼都沒趕上。
阿娘生我時已力竭,穩婆將我抱出來,說了句“又是個姑娘”,便轉身去伺候謝雲姝了。
我落地時哭聲響亮,卻沒有一個人特意來抱我。
這便是我謝雲裳的開場。
兩個時辰,兩種人生。
1
打小我就知道,謝府上下有兩套規矩。
一套是給雲姝的。
她愛吃什麼,廚房便備什麼。
她嫌吵,丫鬟們行走便踮著腳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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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愛讀書,先生便只教她描紅,說“仙人轉世,詩書不過俗物,強求不得”。
另一套是給我的。
什麼都要往后靠,往后站,往后讓。
“雲裳,那支簪子雲姝先看中的,你讓給她。”
“雲裳,你力氣大,讓著姐姐。”
“雲裳,今日雲姝瞧見你那件新做的海棠紅底衣裳,眉心動了動,許是不喜這般豔俗之色,你往后便穿素淨些吧。去,給你姐姐賠個不是。”
我幼時不懂,常常哭著去找阿娘問,為什麼姐姐比我多吃一塊點心,為什麼姐姐的衣裳比我的料子好。
阿娘俯身,將我臉上的淚珠按回去。
語氣溫柔得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雲裳,你姐姐是仙人,仙人本就該享仙人的供養。你心疼什麼?”
我說不過她,只好住了嘴。
2
我三歲那年,中宮皇后遣人來謝府,說太子殿下年歲漸長,想為他求娶謝家女為正妻。
闔府上下歡天喜地。
謝家雖是清流世家,可太子妃的位置,誰不眼紅?
只有一件事橫在中間。
仙人說過,雲姝無情根,若嫁入凡俗,只怕耽誤了她的修行。
阿爹阿娘對視半晌,最終將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那便讓雲裳去吧。”
就這樣,我三歲,被定為太子蕭晏的未婚妻。
那一年我還不懂什麼叫太子,什麼叫婚配。
只知道祖母把我喚去,拍著我的手說:“雲裳,你是個有福氣的孩子。”
我懵懵懂懂地點頭。
可后來我漸漸明白,我的福氣,不過是姐姐不要的那一份。
3
我十二歲那年,太子蕭晏進謝府拜見,算是正式見了我一面。
我那時躲在廊柱后面偷看,見他眉目清俊,舉止有度,心裡悄悄歡喜了很久。
他朝這邊掃了一眼,我以為他看見我了,連忙縮回去,捂著臉頰傻乎乎地笑。
后來才知道,他是在看廊柱后面的謝雲姝。
雲姝也偷溜出來看熱鬧,站在我身后兩步遠的地方。
穿著一身雪白剪裁的鬥篷,面上不著粉黛,眼神一如既往的高傲清冷。
那個秋天,蕭晏走后,特意讓東宮的侍從留了一枝極其名貴的重瓣秋棠。
侍從傳話時,規規矩矩地彎著腰。
說:“殿下託奴才將此花贈予謝家姑娘”。
“謝家姑娘”。
這四個字,多有歧義啊。
我是他的未婚妻,我滿心歡喜地以為,這是他瞧見了我,特意送給我的定情之物。
可是,當阿娘從侍手手中接過那枝開得極盛、嬌豔欲滴的秋棠時,甚至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她轉過身,將那枝花小心翼翼地插進了謝雲姝房裡的白瓷花瓶裡。
“雲姝啊,這花開得倒有些仙氣,配你正合適。”
阿娘笑著揉了揉謝雲姝的發頂。
而我站在門外,看著自己放桌上那個空蕩蕩的青泥花瓶,喉嚨像是被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沒有人記得我,沒有人覺得那枝花該屬於身為未婚妻的我。
4
往后數年,太子偶爾會因公或因私進謝府。
可每次見我,他的態度永遠是不冷不熱、客氣中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
在謝府的后花園裡,他問我:
“二姑娘近日在讀什麼書?”
我攥著帕子,規規矩矩地答道:
“回殿下,女誡與大學,正讀到中庸。”
他聽了,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連半個贊許的眼神都沒有,目光便不自覺地朝著院落深處的方向漂移開去。
那裡,隱隱約約能看見謝雲姝一襲白衣、在秋千上蕩漾的裙角。
他又問我:“二姑娘喜歡什麼顏色?過些日子內務府送布料,孤讓人給你送些去。”
我抬起頭,眼裡亮晶晶的,認真回答:“臣女喜歡絳紅,鮮活些。”
他敷衍地點點頭。
“絳紅……倒也有些張揚。”
隨后,他的身子便不自覺地往后仰,視線越過我的肩膀,繼續朝后院張望。
我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那一刻,心裡有些地方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塊,慢慢塌陷下去。
我不斷地在心裡安慰自己。
他只是頭一次和女子定親,不熟絡。
他是儲君,自然要端著架子。
只要往后成婚了,日夜相處,他總會看見我的好,總會收回視線的。
這樁婚事是我在謝府唯一的體面。
我將它攥得很緊,像攥著一根救命的稻草。
阿娘雖偏著雲姝,可每逢有人問起,也會驕傲地說一句:“我家小女兒,是太子未婚妻。”
那時我看見她驕傲的神情,心裡會升起一丁點兒暖意。
至少,因為這個身份,我也有被母親需要、被謝家看重的時候。
我想,這就夠了,哪怕是偷來的光,也能取暖。
5
直到我十六歲那年的暮春。
婚期將近,謝府上下一片忙碌。
那日我去找雲姝商量我出嫁后她一個人住的事宜,走到月洞門前,隔著一道雕花木屏,聽見了兩道聲音。
一道是雲姝的,溫柔婉轉,帶著她慣常的三分清冷七分漫不經心。
“殿下,我雖生來無情根,然人世繁華,我也並非全然無感。”
停頓片刻,她又說了下去。
“若殿下當真要我,我……也是願意的。”
我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木屏那邊沉默了片刻,隨后響起蕭晏的聲音——
“此話當真?”
那四個字,低沉,溫柔,小心翼翼,像一個人終於鼓起勇氣去捧一朵他覺得高不可攀的花。
那是他從未用在我身上的語氣。
與我說話時,他永遠是從容的、周全的、帶著一種禮貌的距離感。
我在月洞門前站了很久,久到腳都麻了。
然后我轉身離開,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我回到自己院子,將從小到大藏在箱底的東西翻了出來。
三歲時祖母給的一支銀镯子,說是太子妃的體面。
十歲時阿爹帶我去東宮認門,我偷偷揣回來的一片落葉,不知道為什麼要留著。
十二歲那年,我畫的蕭晏的側臉,歪歪扭扭,五官不準,但我對著畫了好些天。
還有無數次偷偷記在紙上的話。
“五月端陽,殿下今日在席間看了我一眼,雖然只有一瞬,但我今日多吃了一碗米飯。”
“八月十五,殿下說我的字寫得有些風骨,不似尋常閨閣女子。我往后定要日日練字,不叫他失望。”
“九月初九,殿下讓人給我送了一碟茯苓糕。雖然后來知道是府裡人人都有的份例,連看門的王大爺都有一塊……但我覺得,他讓內侍送來時,心裡定然是特意想到了我的。”
我看著這些東西,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原來這些年我以為的情意,不過是我一廂情願的自欺欺人。
他的眼睛從來就沒有落在我身上過。
我默默將那些紙疊好,收進一個舊荷包裡,然后開始收拾包袱。
我不知道要去哪裡,只知道不想再留在這裡了。
6
包袱才收了一半,院牆上突然探出一顆腦袋。
我嚇了一跳,下意識攥緊了手裡的衣裳,定睛一看——
是個少年郎,約莫十七八歲,穿著一身尋常布衣,發髻散漫,蹲在牆頭上朝我龇牙一笑。
“嘿,這是謝家?”
我嚇了一跳,厲聲喝道:
“你是誰?擅闖民宅,信不信我叫護院了?”
他“噌”地一下從三米高的牆頭上跳了下來,落地時只發出了極輕的一聲悶響。
他拍了拍拍手上的塵土,渾不在意地打量了一圈我這清冷簡陋的院子,最后把視線定格在我床榻上那個顯眼的包袱上。
“小爺我今天出門沒看黃歷,從宮裡偷溜出來,跟那幫大內侍衛捉迷藏,結果翻牆翻岔了,怎麼落到女眷院子裡來了?”
宮裡。
聽到這兩個字,我心頭一震,不由得仔細打量起眼前的少年。
雖然他穿著隨意,可那長相——高挺的鼻梁,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還有那骨子裡透出來的、抹不掉的皇家貴氣,實在是太熟悉了。
我想起了每逢大宴,坐在最末席、最不受皇帝待見的那個皇子。
“你是五皇子蕭衍?”我試探著問道。
他挑了挑眉。
“謝家二姑娘好眼力啊,小爺穿成這樣你都能認出來?怎麼,難不成你天天在心裡念叨我?”
誰天天念叨他。
在京城,五皇子蕭衍的名聲那是出了名的響亮。
盛傳他頑劣不堪,不學無術,從小就是皇帝陛下眼中的頭號難題。
他不好讀書,不喜兵法,就愛往那市井勾欄裡鑽,時不時就鬧出點雞飛狗跳的動靜,氣得皇帝幾次摔了御案。
連一向寬和待人的蕭晏,每次提及這個弟弟,也總是恨鐵不成鋼。
人人都知道,他是大楚最沒有前途的皇子。
他渾不在意地在我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看見我半收拾好的包袱,眼睛一亮。
“你要跑路?”
我沒說話,轉過身去繼續疊衣裳。
他湊過來,好奇地往我包袱裡瞧,“你跑去哪裡?”
“不知道。”
“為什麼跑?”
我停了停,平靜地說:“我即將被人退婚,無路可去,想找個地方待著。”
蕭衍聽到“退婚”兩個字,眼中的笑意似乎滯了滯。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說出了一句我沒想到的話。
“被人拋棄?巧了,我也習慣了。”
我回頭看他,他正託著腮,一臉無所謂地笑,眼睛裡卻有一絲一閃而過的什麼東西,快得我沒來得及看清。
“不如這樣,”他拍了拍膝蓋,“你無處可去,我也是個沒人惦記的,你我湊一塊兒算了,總好過你一個人流浪。”
我看著他,不說話。
他沒個正形地湊到我面前:“小爺好歹是個皇子,出宮建府后總有地方住,總好過你一個人在江湖上流浪,被狼叼了去。”
我依舊沒說話。
這人是不是腦子壞了?婚姻大事,豈能如此兒戲?
被我看得久了,蕭衍似乎也有點撐不住他那副厚臉皮了。
“你,不想答應嗎?”
他似乎有些忐忑,掩飾地咳了一聲,“嘿嘿,也沒事,那我——”
我打斷了他,“你有錢嗎?”
我還是不太願意過苦日子,至少不能比在謝府苦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