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千兩。”
在我印象裡,一千兩是一筆天大的財富。
只因前幾年胞姐看中一艘雕梁畫棟的畫舫,央求爹爹買。
爹爹一聽一千兩天價,第一次對姐姐黑臉。
蕭衍眉毛都沒動一下,從懷裡隨手掏出一沓銀票甩在桌上。
“你數數。”
一個無權無勢的皇子,偷溜出宮還隨身攜帶這樣一筆巨額財富。
本想當詭異。
可我失去深究的欲望。
只是轉身進屋拿了紙筆,寫下了二十餘條不平等條約。
其中包括永不納妾。
我本來只是想不動聲色地將這個異想天開的皇子勸走。
可蕭衍拿到那張紙,只是匆匆掃了一眼便籤下自己的大名。
又掏出自己的皇子印章蓋了上去。
末了獻寶似地雙手捧到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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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可以嗎?”
那雙手,掌心寬厚,指節清晰。
不知道為什麼,那雙手上散發出來的溫度,比蕭晏身上那股永遠冰冷的燻香味,要真實得多。
那是一種,少年人特有的、幹淨利落的生機。
我猶豫了約莫一息的時間。
最后,像是賭氣,又像是認命。
伸出了手,啪的一聲,SS握住了他的掌心。
“好。”
7
退婚的日子,來得比我預想的還要快。
距婚期不過三月,蕭晏親自上門。
禮部官員隨行。
神色平靜,言辭周全,說與謝家二姑娘雖早有婚約,然兩人性情不合,不如好聚好散,各尋良緣。
又說謝家大姑娘端莊大方,堪當東宮女主。
謝府正廳裡,氣氛壓抑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坐在下首的阿爹和阿娘對視了一眼。
我躲在屏風后,清楚地看見他們臉上不僅沒有絲毫的憤怒,反而隱隱有一種”終於來了”的松快感。
阿爹甚至連虛偽的挽留都沒有,只是嘆了口氣道:
“既然殿下與雲裳無緣,那也是這丫頭沒福氣。只是……還請殿下見她一面,把話說清楚,免得她心存幻想。”
“那是自然。”
蕭晏微微頷首。
我被嬤嬤從后院請了出來,立在正廳中央。
蕭晏看著我。
他的眼神裡確實有一絲極淡的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種扔掉了包袱、終於可以迎娶心上人的如釋重負。
他走到我面前,聲音依舊是那般好聽:
“雲裳,是孤耽誤了你,委屈你了。往后你若出嫁,東宮定會為你備下一份豐厚的嫁妝,保你一世無憂。”
還是那般禮貌,那般周全,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施舍般的距離感。
我平靜地看著他,心裡好像有一塊大石頭,終於轟然碎開。
碎得幹幹淨淨,風一吹,就變成了灰燼,輕飄飄的。
“殿下不用愧疚,”
我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沒有哭,甚至帶了一抹笑意。
“預祝殿下與心上人,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蕭晏微微一愣,顯然沒料到我竟然如此平靜,甚至平靜得有些詭異。
在他的預想中,我應該哭天搶地,或者質問他為什麼。
就在這尷尬的當口,大廳外突然傳來一聲粗暴的掀簾聲。
緊接著,一道清朗、帶著一貫散漫調笑的聲音,破空而來:
“今兒個謝府這麼熱鬧啊?退婚的事兒,小爺在街上都聽說了!”
蕭衍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今日穿得規矩了些,一身絳紅色的皇子朝服,襯得他身姿挺拔,面如冠玉。他隨意地走到我身邊,敷衍地朝蕭晏拱了拱手算作行禮,然后挑了挑眉,朝蕭晏揚了揚下巴。
“皇兄,既然你覺得謝二姑娘不適合你那規矩森嚴的東宮,那你不要的,我要。”
此言一出,滿廳皆靜。
阿爹驚得差點摔了茶盞,阿娘也捂住了嘴。
蕭晏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他向前邁了一步,眼中閃過一絲薄怒。
“蕭衍!胡鬧!此乃朝廷大事、謝府家事,你休得在此胡言亂語!”
蕭衍卻連理都不理他。
他轉過身,面向我,在大庭廣眾之下,毫無顧忌地咧嘴一笑。
那雙桃花眼裡,盛滿了細碎的光芒,比漫天的霞光還要亮。
“謝二姑娘,我傾慕你已久。你若點個頭,我今日便進宮求父皇下旨。
我願意娶你為正妻,此生,絕不納妾。你意下如何?”
我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抹毫不掩飾的認真與執著。
在這一刻,周圍所有的竊竊私語、阿爹阿娘的驚愕、蕭晏的憤怒,全都不存在了。
我的眼裡,只剩下這個頂著全天下嘲笑、堅定地站在我身邊的少年。
我朝蕭衍微微頷首,語氣平靜,卻擲地有聲:“我願意。”
高座上從未專注看過我的視線落在了我身上。
許久許久。
8
三個月后,兩場婚禮同時震驚了京城。
一場是太子蕭晏迎娶“仙人轉世”的謝家大姑娘謝雲姝,十裡紅妝,辦得驚天動地,據說連宮裡的太后都驚動了。
另一場,則是最不受寵的五皇子蕭衍,迎娶被退婚的謝家二姑娘謝雲裳。
沒有多少人來祝賀,甚至不少人在私底下看笑話,說一個是不受寵的紈绔,一個是沒人要的棄婦,真是絕配。
新婚之夜,蕭衍挑開我的紅蓋頭。
他沒有像旁人那般急色,而是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包袱,獻寶似地遞到我面前。
打開一看,裡面居然是一整盤還冒著熱氣的、精致的茯苓糕。
“給。”蕭衍揉了揉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
“我打聽過了,你當年在宮宴上,就盯著這玩意兒看。今天成婚累了一天,餓壞了吧?這可不是東宮那種人人都有的份例,這是我親自去御膳房,拿刀架在總管脖子上,讓他單獨給你一個人做的。全天下,就這一盤。”
我看著那盤茯苓糕,眼淚啪嗒一聲掉了下來。
在蕭晏那裡,我分到的是冷冰冰的、施舍的份例。
可在蕭衍這裡,我得到的是唯一的、熱騰騰的偏愛。
我咬了一口,真甜啊。
9
成婚后的第三個月。
皇后為慶太子大喜,特舉辦皇家馬球會。
有人提議夫婦比試。
我和蕭衍作為太子與太子妃的陪襯,一同上場。
蕭衍自小胡作非為慣了。
體力馬技不在話下。
上場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我與他的比分遙遙領先。
中場休息,他殷勤端來茶盞,替我擦汗。
“夫人辛苦,等會兒你騎著馬隨意逛逛就行,一切有我。”
遙遙地,我感覺到一道並不友善的視線。
對面,謝雲姝與蕭晏分席而坐。
她看向我的眼神,頗有幾分咬牙切齒。
我不明所以。
“他們怎麼了?”
蕭衍將剝好的葡萄送到我嘴邊。
“你看她做甚?她比我好看嗎?”
我便不管她了。
后來才知,蕭衍與謝雲姝成親后,相處並不融洽。
蕭衍打聽來八卦說與我聽。
“她哪裡是什麼生來無情、超脫紅塵的仙人,大抵是自小在謝府被寵壞了,心機深沉,最擅長用清冷的外表來偽裝自己內心的貪婪與控制欲。”
在謝府時,萬事順著她,她自然可以裝出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
可到了東宮,面臨著復雜的側妃、侍妾,還有皇家繁缛的規矩,她的狐狸尾巴終於露了出來。
謝雲姝的控制欲和嫉妒心,強到了近乎變態的地步。
蕭晏身為主位儲君,身邊自然少不了伺候的人。
可謝雲姝嫁過去不過三個月,便因為一個新晉的良娣在請安時多看了蕭晏一眼,便私底下動用私刑,讓人毀了那良娣的臉,借口是“妖媚惑主,衝撞了本宮的清修”。
我聽得連連嘆息。
馬球會我和蕭衍大獲全勝。
皇帝大悅,第一次當著文武百官的面稱贊蕭衍。
我戳了戳他的后背。
原本吊兒郎當的人心領神會,恭敬回應起皇帝的稱贊。
“兒臣文韜向來不如皇兄。可兒臣的騎射是父皇親手所授。故日復一日練習,從不敢懈怠。”
我對蕭衍的表現很是滿意,偷偷給他豎了個大拇指。
10
馬球會結束后不久,蕭晏私下來見過我一次。
神色難得有幾分真誠,言語間是我從未聽過的鄭重。
他說五皇子頑劣,民間聲名不佳,恐我受委屈,說若我願意,可入東宮為側妃,他定然善待於我。
聽完他的話,我只覺得荒謬到了極點。
我沉默了片刻,緩緩抬起頭,直視著這位高高在上的儲君。
“殿下,大可不必。”
“我生來便在謝府裡給人做了十六年的陪襯。”
“我下輩子,不想再做陪襯了。”
“況且我的夫君,待我極好。他事事以我為先,視我如珍寶。”
“我為什麼要舍本逐末呢?”
蕭晏沉默地看著我。
他的眼神劇烈地顫動著,似乎有什麼一直掌控在他手裡的東西,在這一刻徹底脫軌了。
他張了張嘴,卻最終什麼話都沒說出來。
我向他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禮,轉身離開。
剛走出兩步,身后傳來他壓得極低、帶著一絲只有我才能聽見的悵然與痛苦的聲音:
“若是從前……孤能多看你一眼……”
我沒有停步,甚至連頭都沒回。
從前如何,現在如何,已經不重要了。
因為我的那一頁,早就被另一個人,用最濃墨重彩的筆跡,狠狠地翻了過去。
11
嫁給蕭衍之后。日子一天天過去。
我才慢慢見到了這個男人隱藏在”頑劣”面具下的真正模樣。
那些在市井裡廝混、鬥雞走狗的日子,根本不是他的本性,而是他在吃人的皇家后宮裡,為了活命不得不選擇的藏拙。
蕭衍兒時,有一位盛寵一時的母妃。
他也曾風光無限,也曾得皇帝看中。
只是君恩如鏡花水月。
他的母妃見過了太多因太過聰慧而遭受毒手的皇子。
於是母子二人激流勇退。
母親自請清修,遠離紛爭。
兒子插科打诨,成了除太子以外為數不多成年的皇子。
他將他與母妃的事細細講與我聽。
末了抱著我撒嬌:“我跟你說這些,只是想告訴你,我與皇兄相比,也是不差的。”
“你千萬不要為了皇兄拋下我。”
語態低喃得像只要被拋棄的小狗。
太子來找我的事,我從未想過瞞他。
於是我摸摸他的頭,“我的夫君,是最好的。”
他眼裡閃著奇異的光,看向皑皑宮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