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本不欲與人爭長短。可我的阿裳,必須要這天底下最好的東西。”
12
就在我們夫妻相濡以沫、悄悄在暗中布局結交勢力的時候。
隔壁的東宮,卻傳來了一樁又一樁讓人瞠目結舌的醜聞。
蕭晏身邊有三個自小一起長大的貼身大丫鬟。
那是連太后都贊許過、準備等往后給蕭晏收房做妾的。
有一日,其中一個丫鬟在伺候蕭晏更衣時,不小心碰到了蕭晏的手指。
正巧被謝雲姝撞見。
她當時面色無波,可到了晚上,卻直接讓人用白綾,將那三個毫無防備的丫鬟生生勒S在東宮的庭院裡。
“殿下要修的是聖人之道,身邊豈能留這些腌臜的凡俗妖精?臣女這是在幫殿下清心寡欲。”
謝雲姝站在屍體旁,冷笑著對蕭晏說。
那一夜,東宮的哭喊聲響徹了半個皇城。
蕭晏看著那三個平日裡盡心盡力、如同妹妹般長大的丫鬟變成冰冷的屍體,氣得渾身發抖,一巴掌扇在了謝雲姝的臉上。
可謝雲姝不僅不怕,反而披頭散發地大笑起來。
“蕭晏!你打我?你別忘了,我是仙人轉世!我謝家保著你的儲君之位!你敢動我,上天定會降罪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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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此一事,東宮徹底怨氣衝天。
那些原本看好蕭晏、圍在他身邊的幕僚和朝臣,見狀紛紛搖頭,接連找借口出走。
誰願意輔佐一個連自己后院都管不好、任由惡婦草菅人命的儲君?
外面的風言風語越傳越難聽,人人都說,謝家大姑娘根本不是什麼祥瑞,分明是個披著畫皮的索命惡鬼。
13
我嫁給蕭衍的第三年。
朝堂上的局勢逐漸明朗,蕭衍在暗中扶持的勢力已經隱隱能與東宮分庭抗禮。
我在書房整理書櫃,想找一本古籍,卻意外地在最底層的夾縫裡,翻出了一本邊緣已經泛黃、甚至有些破損的舊冊子。
翻開第一頁,上面並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密謀。
而是用極其歪歪扭扭、歪歪斜斜的筆跡,畫了一個扎著雙髻、坐在角落裡的小姑娘。
旁邊還歪歪斜斜地寫著一行字:
“大楚景和九年,謝府謝二姑娘,生辰七月初三。她今天沒分到長壽面,真可憐。等小爺長大了,天天給她做面吃。”
我愣住了,心尖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拿著冊子,一路小跑著穿過回廊,找到正在院子裡擦拭寶劍的蕭衍。
“這是什麼?”
我把冊子拍在他面前。
蕭衍看清那冊子的模樣,原本正氣凜然的俊臉,在一瞬間紅到了耳尖。
他活像個被抓了現行的小偷,一把奪過冊子,手忙腳亂地直往袖子裡塞。
眼神黏在地上就是不看我:“沒什麼!就是以前瞎寫的賬本,對,賬本!”
“給我看看!”我撲過去搶。
“不給!這是男人的秘密!”
他笑著躲,故意放慢了腳步,帶著我在滿是落葉的院子裡繞了好幾圈。
最終,他假裝體力不支,一把將我摟進懷裡,順從地讓我把冊子奪了回去。
我坐在他的大腿上,靠在他胸前,借著午后的陽光,一頁一頁地往下翻。
那裡面,記錄的全是我的十六年。
“景和十一年,謝府謝二姑娘今日穿了一件絳紅色的鬥篷,在長街上走。
那顏色真好看,襯得她像個雪地裡的小狐狸。
可惜,她阿娘瞧見后,逼著她換成了青色的。呸,老太婆真沒眼光。”
“景和十三年,聽說太子去謝府了。謝二姑娘大約很高興吧?
小爺今天心情不好,去百香樓喝了三壇S酒,跟人打了一架。真討厭蕭晏那張假臉。”
“景和十五年,七夕節。小爺在乞巧廟外看見謝二姑娘了。
她偷偷買了一串糖葫蘆,左手拿著,吃了兩口。
走了三步,她回頭看了看旁邊攤位上的麻糖,摸了摸荷包,沒買。
蕭晏那家伙就站在旁邊,連看都不看她。
下次見著她,小爺一定給她買一整車麻糖,甜S她。”
字跡到了最后一頁,筆鋒變得極其蒼勁有力,入木三分:
“景和十六年三月,今日聽聞東宮欲與謝二姑娘退婚。不知為何,小爺心裡竟痛快得想去放三箱爆竹。謝雲裳,你等好了,小爺來娶你了。”
我攥著那本沉甸甸的冊子,低著頭,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珍珠,大顆大顆地砸在泛黃的紙張上。
鼻腔裡酸脹得厲害,連呼吸都帶著疼。
原來,在我獨自一人熬過的那些冰冷歲月裡,在我以為全世界都拋棄了我的黑暗裡。
一直有一個人,站在我看不見的角落,偷偷地注視著我,把我的喜怒哀樂,一字一句地刻進他的生命裡。
蕭衍收起了平日裡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他輕輕把我轉過身,粗糙的長指溫柔地揩去我臉上的淚水。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無盡的疼惜:
“雲裳,其實我認識你的時候,你才七歲。
那年宮宴,謝雲姝坐在縣主的位子上,身邊圍滿了巴結的貴女,風光無限。
而你,被你阿娘塞在最末席、最陰暗的角落裡。旁邊甚至連個伺候的丫鬟都沒有。”
他頓了頓,自嘲一笑:
“我那時候也坐在末席,沒人理我。
我走過去時,瞧見你也不哭,也不鬧,就自己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喝了一晚上的桂花酒釀,喝得臉頰紅撲撲的。
散席的時候,所有人都走了,我走到大殿門口回過頭。
你正一個人,拿著一根簪子,對著快要熄滅的燈臺,數上面的燭花。”
他把我緊緊扣進懷裡,下巴抵在我的發頂上。
“我那時候在心裡就發誓。這個數燭花的小姑娘,小爺這輩子護定了。等我長大了,有本事了,一定要把她風風光光地娶回來,再也不讓她數燭花。”
我終於忍不住,反手SS抱住他的腰,把臉埋進他的胸膛裡,放聲大哭。
“你這個人……你這個混蛋,”
我抽抽嗒嗒地罵他,”你既然早就喜歡我,為什麼不早說……為什麼要讓我等這麼久,受那麼多委屈……”
他任由我的眼淚弄湿了他的衣襟,聲音低沉而溫柔。
“對不起,雲裳。因為以前的我太弱了,我怕我早早站出來,不僅護不住你,反而會害了你。我怕……你瞧不上我這個聲名狼藉的潑皮,不要我。”
14
朝堂之上的風向徹底變了。
東宮因為謝雲姝的惡行,徹底失了民心,連帶著謝太傅也在朝堂上屢屢遭到彈劾。
蕭晏的儲位,搖搖欲墜。
而真正的轉折點,是那年深秋,當年那位曾給謝家斷言的雲遊仙人,再度路過京城。
只是如今,仙人已老得不成樣子,發須皆白,手裡的拂塵也禿了。
他行至乾清宮的大門前,仰頭看著天上翻滾的雲層,看了足足有三個時辰。
隨后,他緩緩閉上雙眼,整個人仿佛蒼老了數十歲,伏掌長嘆。
那嘆息聲裡,充滿了大禍臨頭的恐懼與懊悔。
“老朽……當年走眼了!罪過,大罪過啊!”
皇帝在寢宮裡召見了他。
仙人顫顫巍巍地跪在殿上,捋著白須,面色慘白地說道:”陛下,老朽當年道行不夠,只瞧出了謝家大姑娘身上有一股超脫凡俗的氣息,便斷言她是太上忘情神君。如今看來,大錯特錯!”
大殿內,一片S寂。蕭晏和謝太傅也站在一旁,臉色慘白。
皇帝皺眉問:“此話怎講?那謝雲姝在東宮的所作所為,狠辣歹毒,哪裡像個仙人?”
仙人搖了搖頭,苦笑道:
“太上忘情,並非無情,而是天道大愛,不拘泥於私情。”
“而謝家大姑娘,骨子裡全是凡俗的嫉恨與貪婪,她不過是個被祥瑞外相包裹的偽神!老朽當年……當年只顧著看先出生的那個,卻忘了看,兩個時辰后出生的另一個孩子!”
仙人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狂熱的光芒。
“謝家二姑娘,謝雲裳!她落地時哭聲響亮,那是九天雷霆之音!她才是真正歷劫歸位的‘有情天君’!天君有情,方能化育萬物。天命所歸之人,唯有娶了有情天君者,方能承載這大楚的萬裡江山啊!”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蕭晏聽到這句話,整個人如遭雷擊,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毫無血色。
他倒退了兩步,險些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他選了十六年、搶了十六年的“仙人”,竟然是個假貨。
而那個被他視作草芥、毫不猶豫拋棄的二姑娘,才是真正的天命神君!
15
消息傳回五皇子府時,我正和蕭衍坐在長廊下。
秋風吹過,帶來陣陣桂花的清香。
蕭衍側過身來看我,那雙桃花眼裡盛滿了平靜而促狹的笑意。
他伸出手,輕輕捏了捏我的臉頰,低聲打趣道:“喲,原來如此啊。小爺當年在牆頭隨手一撈,居然撈了個九天之上的‘天君’娘娘回來。失敬,失敬啊。”
我與他開玩笑:“現在知道了吧?以后對我好點,不然我把你打入十八層地獄。”
他握住我的手,十指緊扣。
眼神清澈而堅定,盛滿了這世間最熾熱的情意:“一定,如珍似寶。”
后來的事情,發展得順理成章,快得讓人目不暇接。
三個月后,皇帝順應天意與民心,下旨廢黜蕭晏的儲君之位,降為晉王,赴職邊疆。
同日,皇帝立五皇子蕭衍為當朝太子,冊封謝雲裳為太子正妃。
冊封大典的消息傳來那日,整個五皇子府一片歡騰。
可到了傍晚,蕭衍卻悄悄溜進了內室,趁著嬤嬤們不注意,一把把我從一堆厚重的朝服和禮冊裡拽了出來。
“走,帶你出門。”
“去哪兒?一會兒內務府還要來量尺寸呢!”我驚呼。
“不管他們,天大的事,也沒小爺的事重要。”
他拉著我的手,一路小跑著從后門溜出了府邸。
暮色四合,京城的華燈次第亮起,長街上人聲喧囂,充滿了煙火人間的熱鬧。
蕭衍帶著我,準確無誤地停在了一個賣糖的小攤子前。
他從懷裡摸出兩文錢遞給小販,換來了一串熬得金黃透亮、拉著長長糖絲的麻糖。
他把麻糖遞到我面前,眼睛裡有一種得償所願的圓滿與清亮。
“謝二姑娘,這串麻糖,小爺從十三歲那年就想買給你吃了。拖了許多年,今天,總算補上了。”
我接過麻糖,輕輕咬了一口。
那甜絲絲的味道在舌尖化開,糖絲拉得老長老長,一直甜進了我的五髒六腑。
我看著站在我身邊、笑得像個孩子一樣的蕭衍,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個七歲那年,在清冷的宮宴角落裡,獨自一人數著燭花、以為自己一輩子都要活在陰暗裡的渺小姑娘。
那時候的她,怎麼也不會想到,在很久很久以后,會有一個人跨越世俗的偏見,翻過高高的院牆,對她說:“我們做個伴吧。”
16
關於謝雲姝和蕭晏的結局,我后來再也沒有主動打聽過。
只是在蕭衍登基稱帝、立我為后的第二年大宴上,蕭衍應酬回來,身上帶著微微的酒氣。
他坐在床榻邊,隨口提了一句,說今天瞧見了解職的晉王蕭晏。
“他如今面色憔悴得厲害,一個人坐在最末席喝酒。散席的時候,他扯著大內侍衛的衣角,失態地哭了。”
蕭衍看了我一眼,有些吃醋地撇了撇嘴。
“他說,若是當年,他沒有聽信那仙人的鬼話,若是當年他娶的是你雲裳,如今坐在這龍椅上的,大約會不一樣。”
我一邊替蕭衍寬衣,一邊聽著,臉上沒有掀起半點波瀾。
我望著窗外皎潔的明月,發了一會兒呆,隨后淡淡一笑。
“不會不一樣的。”
我對蕭衍說。
人心是肉長的,也是最藏不住的。
蕭晏當年的眼睛裡,裝的從來都是那個能給他帶來無上榮耀與光環的”仙人轉世”謝雲姝。
我對於他而言,不過是封建禮教裡一個無可厚非、隨時可以被替代的工具。
就算當年沒有退婚,我嫁進了東宮,他的心,也永遠不可能真正落在我的身上。
那樣的日子,不過是另一個謝府的偏廳罷了。
而蕭衍不同。
他的愛,從來不需要我有什麼“神君”的光環來加持。
我轉過身,有些嬌嗔地伸手揪住了當今聖上的龍袍衣領,故意壓低聲音,惡狠狠地威脅。
“蕭衍,以后少在我面前提起那個人的名字。聽著煩。”
蕭衍愣了一秒,隨即,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爆發出極為暢快的大笑。
他一把將我的手包裹在他寬大的掌心裡,順勢將我帶進榻內,聲音溫柔得像一汪春水:
“好,不提了。聽皇后的,這輩子,再也不提旁人一個字。”
窗外,月色正好。
微風拂過,帶來了屬於夏末秋初的、微甜的桂花香氣。
我依偎在他的肩頭,聽著他胸腔裡強有力、只為我一人跳動的心跳聲,心裡靜得像一潭灑滿了月光的聖水。
不需要霞光萬道,不需要蓮花聚頂。
不過是此時,此刻。
窗外有風,身邊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