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衝我搖搖頭:「奴婢沒事,不過是一點風寒。」
我放下心來。
珍嫔一口接一口地喂我喝瘦肉粥:
「太醫說你餓狠了,加上情緒起伏過大所以才暈倒,只能吃些清淡的。」
「待身子養好了,姨姨們請你吃你從未吃過的美味可好?」
我點點頭,抿唇一笑:「好。」
魏婕妤揉了揉我的腦袋瓜:「乖乖。」
林昭儀則不自然地說了聲:「快些好起來,三缺一,本宮帶你搓麻將。」
珍嫔瞪了她一眼:「她才五歲!」
林昭儀揚起下巴:「五歲怎麼了?麻將就要從娃娃抓起。」
5
那日過后,冷宮便沒了乳娘的身影,不過多了三位姨姨。
小翠說我該喚她們母妃才是。
她們來后,冷宮變得不再像從前那般冷冷清清。
反而從早鬧騰到晚,一刻也未曾消停。
Advertisement
林昭儀好像是有著前世記憶的人,口中總會蹦出一些我聽不懂的詞匯。
但珍嫔和魏婕妤卻是懂她的。
因為她們仨自幼一同長大,關系極為密切。
這天以優雅穩重自詡的林昭儀在院子倒拔垂楊柳。
溫柔似水的魏婕妤雙手緊握鋸子,一腳踩在樹上對著樹幹猛鋸。
高貴冷豔的珍嫔揚起了手中的斧頭,呼哧呼哧劈著木塊。
當一個歪歪扭扭的秋千呈現在我面前時,我既雀躍又感動,淚水在眼底打轉。
而小翠彼時已經蹲在牆角嗷嗷大哭了起來。
「這世上怎麼還會有好人呢嗚嗚嗚嗚嗚嗚...」
見我出門,魏婕妤迫不及待地將我抱到秋千上:「嘉兒,快試試!」
當秋千越蕩越高,我仿佛能與天空並肩。
冷宮變得十分渺小。
託起我的力量卻又十分龐大。
如果那個秋千沒有散架,害我直直從上頭摔下來。
姨姨們慌慌張張亂七八糟趕來接我,卻沒有一個人接住我的話。
我想我會更感動。
夜裡小翠摸著我的腦袋嘆息:「若是能這樣在冷宮平淡幸福地長大,她們都該欣慰吧。」
我與小翠的關系和緩了許多,雙眼迷蒙地問:「你在說什麼?」
她笑了笑:「沒什麼,睡吧。」
為了回報幾位姨姨,次日我在灶房搭起椅子揉面團,準備親手做窩窩頭給她們吃。
雖然不知她們吃不吃得慣窩窩頭。
但這是我唯一跟乳娘學會做的,也是我最喜歡吃的東西了。
小翠在一旁給我打下手。
她一面將揉好的窩窩頭放入鍋中蒸,一面絮絮叨叨:
「小沒良心的公主,奴婢待你這般好,也不曾見你給我做過些什麼。」
「不過娘娘們心善,你是該感恩。」
「往后定不能忘了娘娘們的恩情。」
「……」
說著說著,我覺得她格外啰嗦,突然伸出小手抹了一把鍋灰在她臉上,惹得她一聲尖叫。
「哎!你這壞胚!」
我咯咯直笑:「送你一張花臉呀,小翠。」
她向來是不會慣著我的性子。
聞言兩只手都抹上鍋灰,然后用剪刀腿鎖住我喉,接著用鍋灰狠狠給我洗了把臉。
待三位姨姨推開灶房門時,我正被小翠單方面按在地上摩擦。
聽到門口的動靜,兩張漆黑無比的臉齊刷刷看了過去。
姨姨們驚呆了。
小翠連忙帶著我從地上爬起來,伸手給我拍灰,但是越拍越黑。
我怕姨姨們責怪小翠,正準備替她解釋,面前三人卻發出了爆笑。
林昭儀:「哈哈哈哈哈笑S了,你看她只剩一排牙齒和眼白能看見了!」
珍嫔手痒痒又往我臉上抹了兩把,捏著我的腮幫子道:「寶寶你是一個髒髒包~」
魏婕妤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這倆人像被炮轟了似的。」
然后拉過我的手對小翠道:
「快去燒些水,把你自己和公主都洗洗幹淨。」
小翠連忙點頭。
我手指向鍋內:「嘉兒做了窩窩頭給姨姨們吃。」
珍嫔的心軟得一塌糊塗,本想親親我,對這張黑漆漆的臉卻無從下口。
最后只是揉了揉我的腦袋瓜:「嘉兒最乖了。」
小翠正準備拉著我走時,冷宮院門突然被打開,太監尖細的嗓音傳來。
「薛婉儀到!」
6
珍嫔蹙起眉:「這走狗怎麼來了。」
「當著孩子的面別亂說話。」林昭儀打斷了她。
魏婕妤柔柔一笑:「來都來了,去會會便是。」
然后朝小翠使了個眼神:「你只管帶公主去梳洗,無需理會。」
「是。」小翠應道。
那薛婉儀捏著鼻子走了進來,錦衣華服、滿頭珠翠。
與她相比,姨姨們顯得極為樸素。
「三位姐妹真是許久不見。」
「嘖,冷宮怎麼這麼大股味兒,姐妹們竟也能住慣?」
「哎呦,屋子破成這樣,夜裡睡覺該不會漏風吧?」
「窩窩頭?!這玩兒意我殿裡的狗都不吃。」
她活像進了自己家一樣,東瞧瞧西看看,話裡話外都帶著陰陽怪氣。
而我聽到窩窩頭幾個字,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狗都不吃嗎?
那我竟然還做給姨姨們吃,她們會生氣嗎?
我扭頭看去。
好像的確生氣了,還氣得不輕。
但卻不是因為我。
珍嫔叉著腰破口大罵:
「這麼大股味兒是因為來了你這麼個渾身臊味的賤人!」
「夜裡再怎麼漏風也沒你那門牙漏風厲害!」
「你殿裡的狗當然不吃窩窩頭,畢竟誰都知道青雲殿的狗跟主子吃的一樣,門口的糞車都要嘗嘗鹹淡!」
「妹妹瞧你今日胭脂顏色淡了些,勉為其難給你加點吧!」
說完也不等她反應,一巴掌就呼了上去。
整個冷宮回響著清脆的一聲:「啪!」
薛婉儀捂著臉難以置信,伸手指著她。
「你你你!...」半晌說不出一句話。
魏婕妤很是配合地掩著鼻,聲音輕柔:「珍嫔不懂事,瞎說什麼大實話。」
「薛妹妹還是回去洗洗再來,我們胃口淺,再與你多說兩句只怕要吐。」
我被姨姨們的嘴皮子震驚得呆愣在原地。
最后還是小翠拉了拉我:「公主,我們走吧。」
我乖乖點頭:「好。」
突然薛婉儀衝過來拽住了我的胳膊:「站住!」
「好哇!你們偷偷在冷宮養私生子?是哪個宮女跟人通奸所生?還是你們?」
小翠皺了皺眉:「薛婉儀請慎言。」
我胳膊被她拽得生疼,忍不住紅了眼眶。
林昭儀出身將門,一腳就把她踢飛:
「腦子不好就去太醫院,跑來冷宮做什麼?」
薛婉儀重重落在地上,哀嚎了半晌才由婢女扶著起身,憤憤道:「你們給我等著,本宮這就去告訴陛下!」
三人壓根不理會她,只掀起我的衣袖,圍著我一條泛著紅痕的白嫩胳膊,快要看出了花。
待薛婉儀走后,魏婕妤有些憂心:「她真去告訴陛下?」
珍嫔道:「告唄,咱身正不怕影子斜。」
她眉心微蹙:「倒不是怕這個。」
林昭儀替我揉了揉胳膊,然后讓小翠帶我去梳洗。
還特意囑託她給我換上新衣裳,將發髻梳得可愛些。
做完這一切,她才安慰魏婕妤道:「嘉兒早晚是要出冷宮的,哪怕陛下不提,我們也要給她帶出去。」
「冷宮還是過於潮湿陰冷,不適合嘉兒成長。」
「薛婉儀這麼一鬧,倒是提醒了陛下,冷宮還有這麼個公主。」
魏婕妤問:「若是陛下將嘉兒送到其他妃嫔那養著怎麼辦?」
林昭儀搖頭:「不大可能。」
如今宮中皇嗣不算多,公主佔了大半。
大公主已經婚配,住在宮外的公主府。
二公主被迫和親,客S異鄉。
皇后娘娘掌管六宮事務,且有太子需要教導。
貴妃的三皇子年方五歲,三公主亦才九歲。
德妃則守著五公主安分地過著日子。
至於淑妃,自二皇子早逝后,將八歲的四公主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自大公主出嫁后,賢妃終日禮佛、不問世事。
當今聖上繼位后才選秀了一回。
而進宮的人中,唯林昭儀位分最高。
這麼算下來,她很有機會收養我。
但前提是,她得出冷宮。
三人對視了一眼。
珍嫔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我也沒指望能在冷宮待一輩子,宮裡到處是人精,真一直住這,我們早晚會被人欺負S。」
魏婕妤點點頭:「我爹聽說我進冷宮后已經哭了好幾天了。」
林昭儀笑了:「不只是為了嘉兒,也是為了我們自己。」
「只要我們三人同心,刀山火海都闖得,何況是個小小后宮。」
珍嫔補充道:「實在不行還有我阿姐時刻等著救我們呢。」
三人笑作一團:「那皇后娘娘可有得忙了。」
7
當我洗得香噴噴,梳著雙環髻和姨姨們一起用膳時。
我那所謂的父皇竟親臨冷宮了。
自出生那日起,我就從未見過他。
只覺他周身的威嚴,長得比門口那倆侍衛英俊多了。
桌上三人神色各異,到底是帶著我起身行了禮。
薛婉儀跟在父皇身后,滿是嬌縱:「皇上~就是這小賤蹄子!」
而我照著姨姨們教的,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乖巧跪下給他行禮:
「嘉兒見過父皇。」
薛婉儀愣了會兒神,反應過來后瞬間炸了:
「什麼父皇?你竟敢亂攀陛下的親?!」
說著還想上來推我。
沒料到卻被父皇一把掀開,聲音冷冽:「滾!」
她嚇得連忙伏在地上:「陛下...」
父皇親自將我扶起:「你叫嘉兒?」
我眨著一雙杏眼:「回父皇,我叫祁雲嘉。」
他見我面不改色,故意板著臉問我:「你不怕朕?」
我搖頭:「你是父皇,為何要怕?」
他爽朗地笑出聲,將我抱到身上,捏了捏我粉嫩的臉蛋:「你這小公主,倒有些出乎朕的意料。」
我不大喜歡被他抱,他身上像石頭一樣硬,也沒有姨姨們香。
可姨姨們說,要聽父皇的話,使勁討好他,瘋狂裝可憐。
這樣父皇往后會對我好的。
我不相信他,但我相信三位姨姨。
於是我主動摟住他的脖子:「娘親說過,我隨父皇。」
「你娘?」
我伸手玩著他的胡渣:「容貴人是嘉兒的生母。」
或許是許久不曾聽聞容貴人的名號,父皇恍惚了一瞬,仔細看了我半晌才道:「你跟你娘很像。」
抬眼打量了冷宮一番,他雙眉不自覺收緊:「你就住這種地方?」
林昭儀默默翻了個白眼,低聲暗罵:
「活爹,不是你讓她住這的嗎,簡直有病。」
這時小翠俯身跪下:「見過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