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赡養爸媽整整八年,親姐一年回來兩趟。那天飯桌上,我姐端著酒杯:“弟,從下個月起,爸媽退休金打我卡上。”


我姐夫補一句:“都是一家人,別分那麼清楚弟弟。”


我看向我爸媽。


我爸媽低頭扒飯:“你姐說得對。”


我放下筷子:“好。”


全桌都愣了,以為我會鬧。


第三天凌晨,我媽打了十七個電話。


我姐在家庭群裡瘋狂@我……


---


我叫顧南,今年三十五。


赡養爸媽這件事,我幹了八年。


我姐顧冬,大我四歲,在省城住。一年回來兩趟,過年一趟,國慶節一趟,每趟待三天。


八年,她總共回來十六趟,待了四十八天。


我住爸媽同小區,隔一棟樓。


每天早上七點過去做早飯,晚上八點收完碗筷回家。周末帶他們買菜、理發、取藥。


這些事,我做了八年,沒人問我累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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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周六,我姐帶姐夫回來了。


不是過年,也不是十一。我就覺得不對勁。


但我沒多想,多炒了兩個菜。


排骨湯燉了兩小時,糖醋魚是我爸愛吃的,蒜薹炒肉是我媽點名要的。


四菜一湯,擺上桌。


我姐坐主位,姐夫坐她旁邊。


我爸坐我姐對面,我媽挨著我爸。


我坐邊上,靠廚房那側,方便添飯盛湯。


坐了八年了,這個位置。


開飯。


我給我爸盛了排骨湯,把魚肚子上的肉夾到我媽碗裡,她牙不好,只能吃軟的。


我姐端起酒杯,先敬我爸。


“爸,您身體越來越好,我跟小方都放心。”


小方是我姐夫。


我爸笑了,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我姐又轉向我,酒杯沒放下。


“弟,有個事,我跟爸媽商量過了。”


我手裡還夾著菜,抬頭看她。


“從下個月起,爸媽退休金打我卡上。”


我筷子停了。


姐夫放下杯子,接話:“弟弟,都是一家人,別分那麼清楚。爸媽年紀大了,錢放一個人那管著,也省心。”


我沒說話,看向我爸。


我爸低頭扒飯,不看我。


我又看我媽。


我媽也低頭,夾了塊排骨,嚼了兩下,含糊說了句:“你姐說的對,她是老大。”


我聽見這句話的時候,手心攥著筷子。


八年。


我每個月從自己工資裡掏兩千塊貼補家用。他們退休金一萬二,但我媽說不夠花,藥貴、水電貴、物業貴。


我沒算過賬,她說不夠,我就掏。


八年,我掏了將近二十萬。


這還不算我的時間。每天早晚各一趟,周末全天候。


而我姐,八年,過年包個兩千塊紅包。


就這樣。


我看著桌上四菜一湯。


排骨湯還冒著熱氣。


我放下筷子。


“好。”


就一個字。


全桌都愣了。


我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就說弟弟通情達理。”


姐夫也笑,夾了塊魚:“弟弟做的魚真好吃。”


我爸終於抬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我讀不懂。可能是心虛,可能是松了口氣,也可能什麼都不是。


我媽拍了拍我手背:“南南懂事。”


我沒縮手,也沒回話。


吃完飯,我收碗、洗碗、擦桌子、拖地。


姐夫在沙發上刷手機,我姐陪我爸喝茶,我媽在旁邊剝橘子。


我擦完灶臺,把圍裙掛回廚房門后邊的鉤子上。


“我先回去了。”


我媽說:“明天早上過來做飯啊。”


“嗯。”


我換鞋出門。


樓道燈是聲控的,我走一步亮一節。五樓到一樓,燈一節一節地亮,又一節一節地滅。


出了單元門,外面下著小雨。


我沒帶傘。


從他們那棟走到我這棟,三分鍾。


我淋了三分鍾的雨。


進了家門,把門反鎖了。


衣服沒換,在玄關站了很久。


然后我走到餐桌前,打開抽屜,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裡面是一沓紙。


我從第一年就開始記了。


每一筆支出,日期、金額、用途,全部手寫。


八年,三十七頁紙。


##第2章


那沓紙我從來沒給任何人看過。


不是為了有朝一日算賬。


是我媽第一年跟我要錢的時候,我爸在旁邊說了句:你媽記性不好,花出去的錢她記不住,你自己記著點,別稀裡糊塗的。


我就記了。


第一年,我每月貼補一千五。


那年我剛二十七,工資五千出頭。租著房子,房租一千二。貼完爸媽,剩下的夠我吃飯交話費。


那年我媽摔了一跤,髋骨裂了條縫。不用手術,但要臥床三個月。


我請了兩周假,工資扣了一半。假用完了,白天上班,中午打車回來給她翻身、喂飯、擦身子。晚上下班接著伺候,半夜定鬧鍾起來幫她上廁所。


三個月。


我姐那時候打了個電話,說:“弟,辛苦你了,我走不開。”


走不開。


她的走不開,就是我的走不了。


第二年,貼補漲到兩千。


我爸查出高血壓,要長期吃藥。我媽說藥貴,我說我來買。


每月光降壓藥加上鈣片、胃藥,四百多。


我跑醫院排隊開藥,來回公交一個半小時。


第三年。


我爸媽家的熱水器壞了,洗澡沒熱水。我打電話叫維修,人家說這款太老了,沒配件,換新的吧。


我出的錢。三千八。


灶臺也不行了,打不著火。換了一套,兩千六。


廁所漏水,找人重新做了防水,四千。


這些錢,我從來沒問我姐要過。


不是不想,是我媽說了一句話:“別跟你姐開口,她在省城壓力大,房貸車貸的。”


我那會兒沒房沒車。


我的壓力不算壓力。


第四年,我爸住院了。


半夜兩點,我媽打電話,說我爸胸口疼,喘不上氣。


我穿著睡衣跑過去,叫了120。到醫院急診,陪著做檢查,心電圖、抽血、CT。


折騰到早上六點,醫生說是心絞痛,要住院觀察。


我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了一夜。


天亮了,我打電話給我姐。


她說:“嚴重嗎?要不要我回去?”


我說:“你回來吧。”


她說:“這周手頭有事,下周行不行?”


我說:“行。”


她沒來。


下周也沒來。


住院七天,我請了五天假。白天上班的兩天,我找了護工,一天兩百。


出院的時候,我姐轉了一千塊過來,備注寫的是:老爸住院費。


住院總共花了八千多。醫保報了一部分,自費三千六。加上護工費,一共五千。


她轉了一千。


我媽說:“你姐有心了。”


有心了。


第五年、第六年、第七年。


我爸媽的身體一年不如一年。


我的日子就是兩點一線變成三點一線,家、公司、爸媽家。


第六年,我談了個對象。處了四個月,分了。


她說:“你每天不是在你爸媽家,就是去你爸媽家的路上,我約你吃個飯,你都要先回去給他們做完飯。”


我沒解釋。


分了就分了。


第七年,我媽走路開始不穩當了。醫生說是腰椎的問題,建議少走動。


我每天去兩趟變成三趟。中午多跑一趟,給她熱午飯。


我單位到爸媽家,騎電動車二十分鍾。


一天三趟,四十分鍾在路上。


我同事說:“顧南,你上輩子是不是欠你爸媽的。”


我笑笑,沒說話。


第八年。


就是今年。


今年,我三十五了。


沒房、沒車、沒存款、沒對象。


銀行卡餘額四千八。


我的二十七歲到三十五歲,全擱在那個灶臺前、病床邊、藥房裡了。


這八年,我姐每年回來兩趟,每趟帶兩箱牛奶、一兜水果。


走的時候我媽還要塞給她兩千塊,說是給孫子買零食的。


我姐接過去,說:“媽你也太客氣了。”


每次都接。


而我,從來沒從爸媽手裡拿過一分錢。


不是他們沒給過。


是我媽說:“你一個人,花不了多少,你姐他們一家三口,開銷大。”


我一個人。


花不了多少。


今天在飯桌上,我姐說,退休金打她卡上。


我姐夫說,別分那麼清。


我媽說,你姐是老大。


我爸不說話。


我說,好。


我真的說好了。


因為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這八年,我一直在等一句話。


等我爸媽說:“南南,辛苦你了。”


等我姐說:“弟,這些年多虧了你。”


我等了八年。


沒有等到。


等來的是,“退休金打我卡上。”


那就好。


那就真的好。


##第3章


那天晚上我沒睡。


坐在餐桌前,信封裡的賬單鋪了一桌子。


三十七頁紙,一頁一頁翻。


不是在算錢。


是在做一個決定。


翻到最后一頁,我把紙收回信封,放進抽屜。


然后拿了張新紙,列了個清單。


第一條:退出每日三餐。


第二條:退還家門鑰匙。


第三條:停止每月兩千補貼。


第四條:停止代購藥品。


第五條:停止代繳水電物業。


我把這五條看了三遍。


沒有第六條了。


因為我這八年幹的活,翻來覆去就是這些。


我把清單折好,放進錢包。


躺下,定了早上六點的鬧鍾。


不是去做飯,是去還鑰匙。


六點十分,我穿好衣服出門。


走到他們那棟樓下,我按了門鈴。


我媽來開的門。


“南南?今天來得早。冰箱裡有雞蛋,再買點小蔥,你爸想吃蛋炒——”


“媽。”


我打斷她。


我媽愣了一下。


我從口袋裡摸出那串鑰匙。


“鑰匙還你。”


我媽看著鑰匙,沒伸手。


“什麼意思?”


“姐說了,退休金她管。那家裡的事,也該她來管了。”


我媽臉上的表情變了。


“南南,你鬧什麼脾氣——”


“沒鬧脾氣。”


我把鑰匙放在門口鞋櫃上。


“姐管錢,姐也管人。我就不摻和了。”


我媽伸手拉我胳膊。


“你這孩子,不就是退休金的事嗎?你姐——”


“媽,不是退休金的事。”


我站在門口,沒進去。


“這八年,我每天給你們做三頓飯,半夜送你們去急診,請假陪你們住院。我每月掏兩千塊貼補家用,買藥、交電費、換熱水器,我沒問你們要過一分錢。”


“這些事,我做的時候,姐不在。”


“現在她回來了,說退休金她管。行。”


“那你們的日子,也讓她管。”


我轉身往樓道走。


我媽在身后喊:“顧南!你給我站住!”


聲控燈啪地亮了。


我沒站住。


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聽見我爸在上面喊:“讓他走!翅膀硬了!”


我沒回頭。


出了單元門,太陽剛出來。


回到家,我打開手機,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物業自動繳費取消了。爸媽那套房的物業費,三年前我綁了自動扣款,每月一百八。


第二件,把每月定時轉賬取消了。每月一號,自動轉兩千到我媽卡上。


第三件,打開家庭群。


群名叫“咱們一家人”,群主是我姐。


裡面五個人:我爸、我媽、我姐、我姐夫、我。


我沒發消息。


但我翻了翻聊天記錄。


最近一條消息是昨天我姐發的,一張飯桌的照片,配文:“回家就是幸福,弟弟手藝越來越好了。”


下面我姐夫回了個愛心。


我媽回了個:“大家都在,開心。”


我爸沒回。


我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機扣在桌上。


坐了一會兒,去廚房給自己煮了碗面。


打了個雞蛋,放了把青菜。


吃著吃著,我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我已經不記得上一次給自己做一頓飯是什麼時候了。


八年了。


每天做三頓飯,全是我爸媽的口味。我爸不吃辣,我媽不吃酸。我爸愛吃蛋炒飯,我媽愛喝排骨湯。


我呢?


我愛吃什麼?


我端著碗站在廚房裡,忽然答不上來。


手機響了。


我媽,我沒接。


又響了。


還是我媽。


沒接。


第三下不是電話,是微信消息。


我媽發的,語音條,五十八秒。


我沒點開。


過了十分鍾,我姐打來電話。


我接了。


“弟,怎麼回事?媽說你把鑰匙還了?”


“還了。”


“鬧什麼啊,一家人至於嗎?”


“沒鬧。你管錢,你管人,合情合理。”


“你這什麼話?”


“姐,你要是也覺得不合理,那你把退休金還給爸媽,當昨天的話沒說過。”


電話那頭安靜了五秒。


我姐夫在旁邊說了句什麼,聽不清。


我姐咳了一聲:“行了行了,你消消氣,晚上姐夫做飯,你過來吃。”


“不去了。”


“顧南——”


“姐,你在家多待幾天吧。媽腰不好,不能久站。爸的降壓藥周三要去醫院開,掛的號在他手機裡。冰箱裡的菜夠吃兩天,但雞蛋沒了,你記得買。”


我說完就掛了。


把手機調成靜音。


窗外的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照進來,照在那碗面上。


面有點坨了。


我端起來,一口一口把它吃完了。


## 第2章


第4章


整個上午,手機靜音。


我沒看過一眼。


中午十二點,我拿起手機。


未接來電:十一個。


我媽七個,我姐三個,我爸一個。


我爸居然也打了。


八年了,他主動給我打電話的次數,一只手數得過來。


微信消息更多。


我媽發了九條語音,最短的十五秒,最長的五十九秒。


我一條一條點開聽。


“南南,你回來,媽跟你說。”


“你這孩子犟什麼,鑰匙你拿回去。”


“中午你爸想吃面條,你過來做一下。”


“南南?”


“冰箱裡那個排骨湯還能熱嗎?微波爐我按哪個鍵?”


“你爸說讓你別鬧了。”


“我把微波爐弄響了,怎麼關?”


“你姐說晚上他做飯,你過來吃。”


“南南你到底在幹什麼?給媽回個消息。”


我看完了。


沒回。


家庭群裡也有消息。


我姐發的:“@顧南,弟,晚上一起吃飯,有話好好說。”


姐夫發了個表情包,一只卡通貓抱著另一只,上面寫著“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我爸沒發言。


我退出群聊。


打開外賣軟件,給自己點了份黃焖雞。


吃完午飯,我下樓了一趟。


不是去爸媽家。


是去超市。


買了牛奶、面包、掛面、青菜、雞蛋。


全是自己吃的。


這八年,我去超市都是買爸媽的東西。我爸的低鈉鹽,我媽的無糖燕麥,他們愛吃的腐乳、榨菜、芝麻醬。


今天我站在調味品貨架前,隨手拿了一瓶辣椒醬。


我愛吃辣。


但我爸不吃辣,所以八年沒碰過辣椒。


回到家,我給自己煮了碗面,挖了一大勺辣椒醬拌進去。


辣得我鼻頭冒汗。


好吃。


真好吃。


下午三點,門鈴響了。


我開門。


我姐站在門口。


“弟,你這一天不接電話不回消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你不是在爸媽那嗎?”


“媽讓我來叫你過去。”


“不去了。”


我姐站在門口,手插在褲兜裡。


“顧南,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因為退休金的事?”


“不是。”


“那你鬧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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