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說了,沒鬧。姐,你管錢,你管人。我忙了八年,該歇歇了。”


“什麼叫歇歇?爸媽還要人照顧啊。”


“對,所以你在呢。”


我姐噎住了。


她站在門口看了我五秒,然后擠出一個笑。


“行,你消消氣。退休金的事,要不……”


“要不什麼?”


“要不一人管一半?”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她。


“姐,昨天在飯桌上,你說的是全部打你卡上。你沒說一半。”


“那不是——”


“爸媽也同意了。媽說你是老大,說的對。”


我姐的笑維持不住了。


“那你到底要怎樣?”


“我不要怎樣。你管就你管,我沒意見。”


“那你為什麼不去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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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管錢不管人,那叫什麼?”


我姐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走廊另一頭有人開門倒垃圾,看了我們一眼。


我姐壓低聲音:“行了,這事回頭再說。今晚你過來吃飯,我做。”


“不了,我自己吃過了。”


我關了門。


門外站了幾秒,腳步聲走遠了。


晚上八點,家庭群又亮了。


我姐發了張照片:一桌子菜,賣相一般,盤子擺得亂七八糟。


配文:“我親自下廚,不比咱弟差吧哈哈。”


沒人回。


過了五分鍾,姐夫回了一個“棒”。


又過了十分鍾,我媽發了條文字消息。


“菜不錯。”


三個字。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這八年,我做了多少頓飯,她從來沒說過一個“好”字。


我姐做了一頓。


她說不錯。


我把手機放下,拉開窗簾。


對面那棟樓,五樓,爸媽家的窗戶亮著燈。


我看了一會兒,把窗簾拉上了。


##第5章


第二天,周一。


我正常上班。


八年來第一次,早上不用六點起來做飯。


鬧鍾定的七點。


睡醒的時候愣了一下,覺得哪裡不對。


然后反應過來,不用去了。


刷牙洗臉,出門上班。


路過他們那棟樓,我沒抬頭看。


到單位,坐下來,打開電腦。


九點十五,手機震了一下。


我媽。語音消息。


“南南,你爸的降壓藥今天要去開,掛號在他手機裡,但是他不會弄,你跟你姐說一下。”


她不讓我去,讓我跟我姐說。


我沒回。


九點四十,又一條。


“你姐說她不知道怎麼掛號取藥,你教教她。”


我想了想,回了一條文字:“掛號單截圖在爸手機相冊裡,去門診三樓內科,報到機上掃碼,然后等叫號。”


發完了。


這是我今天唯一一條回復。


十點半,我姐在群裡@我。


“@顧南,弟,爸的醫保卡呢?家裡翻了半天沒找到。”


我回了三個字:“電視櫃。”


“哪個抽屜?”


“左邊第二個。”


又過了二十分鍾。


“@顧南,弟,到醫院了,報到機怎麼用?上面好幾個選項。”


我沒回了。


報到機上面有圖示,有引導,有志願者。


八年了,這些事我閉著眼都能幹。但那是因為我跑了八年。


上午就這麼過去了。


中午,同事叫我一起吃飯。


去了公司對面的小館子,點了水煮肉片。


同事說:“顧南你吃辣?我認識你五年了,沒見你吃過辣的。”


“以前不方便。”


“現在方便了?”


“嗯。”


下午兩點,手機又響了。


這回不是微信,是電話。


我爸打的。


我接了。


“南南。”


“爸。”


“你媽中午沒吃飯。”


“為什麼?”


“你姐出去開藥了,你姐夫說她不會做飯,就泡了兩碗方便面。你媽嫌……嫌那個不好消化。”


我握著手機,沒說話。


“你晚上回來做頓飯吧。”


“爸,姐不是在家嗎?”


“她做的那個飯——”電話那頭我爸停了一下,“你媽吃不慣。”


“那讓姐夫做。”


“他說他不會。”


“爸,姐夫在他自己家,每天也得吃飯吧?他怎麼在家做的,在這也怎麼做就行了。”


我爸沉默了一陣子。


“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


“爸,我沒鬧。”


“那你為什麼不回來?”


“爸,我回來八年了。現在姐也回來了,你們讓姐管錢,姐也該管事。我歇歇。”


“你歇什麼歇?你一個人。”


他沒說完,那頭傳來我媽的聲音:“算了算了,別求他。”


電話掛了。


我盯著手機屏幕。


通話時長:一分四十二秒。


我放下手機,繼續工作。


手在鍵盤上打字,但腦子裡全是我媽那句話。


別求他。


這輩子我媽跟我說過無數次“別”。


別跟你姐爭。


別計較。


別讓你姐為難。


別讓你姐夫不高興。


別鬧脾氣。


現在又多了一個,別求他。


下班了,我走出公司大門。


電動車騎到小區門口,經過爸媽那棟樓。


五樓窗戶亮著燈。


我能看見廚房的燈也亮著。


估計是我姐在做飯吧。


也可能是姐夫。


我拐了個彎,回了自己那棟。


進門,給自己下了碗面,還是放辣椒醬。


手機放在桌上,一直沒響。


吃完面,洗了碗。


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


電視上放什麼我沒注意。


腦子裡想的是:他們今天過得怎麼樣。


藥開了沒有?


飯吃了沒有?


我媽的腰坐久了會不會疼?


想了十分鍾,我把電視聲音調大了。


不想了。


十點半,正準備洗漱睡覺,手機亮了。


我姐在家庭群裡發了一條消息。


“今天跑了一天醫院,排隊兩個半小時就看了三分鍾,開了一堆藥,花了四百多。以前都是弟弟弄的?”


沒有人回。


過了兩分鍾他又發了一條。


“爸,你的藥也太多了,這一袋子。每種什麼時候吃、吃幾片,我都搞不清楚。”


我媽回了一條語音,我沒點開。


我姐又發:“@顧南,弟,爸的藥你以前是怎麼分的?能發個表格嗎?”


我看著這條消息。


八年了。


她第一次問我,這些事是怎麼做的。


我打了幾個字。


又刪掉了。


然后回了一條:“爸的藥盒在床頭櫃裡,上面我貼了標籤,早中晚各吃什麼,都寫著。”


發完這條,我關了手機。


躺下。


天花板上有個小裂縫,住了三年了,一直沒修。


不是沒時間。


是時間都給了隔壁樓。


##第6章


第三天。


凌晨四點十七分。


手機瘋了一樣響。


我被震醒,抓過來一看。


我媽。


沒接,掛了,又響。


掛了,又響。


我看著屏幕上“媽”這個字一閃一閃,把手機扣在枕頭底下。


響了四遍,停了。


過了三十秒,又響。


我把手機從枕頭下面拿出來,關機。


翻了個身,閉上眼。


沒睡著。


躺到五點半,開了機。


未接來電:十七個。


全是我媽的。


凌晨四點十七到五點零三,四十六分鍾,十七個電話。


平均不到三分鍾一個。


微信消息也炸了。


家庭群,我姐發了十一條。


凌晨四點二十:“@顧南,弟,你快回個電話!”


四點二十三:“@顧南,弟,媽說爸不舒服!”


四點二十五:“@顧南,弟你手機是不是沒聲音?”


四點三十:“@顧南,@顧南,@顧南”


四點三十五:“爸好像是血壓高,家裡血壓計找不到。”


四點四十二:“血壓計找到了,在電視櫃下面那個抽屜。”


四點四十五:“高壓178,低壓105,這個數字正常嗎?”


四點五十:“藥吃了,喝了點水,人躺下了。”


四點五十六:“@顧南,弟,你到底在不在?”


五點零一:“算了,不打了。”


五點零八:“爸好像穩住了。”


我看完了,從頭看到尾。


高壓178,低壓105。


這個數字我太熟悉了。


我爸的血壓波動過很多次。高壓超過170就算危險範圍,但他吃了藥一般半小時能降下來。


他吃的那個藥叫硝苯地平,放在床頭櫃第二層,白色瓶子。旁邊有個量杯,喝溫水,不能喝涼的。


吃完藥不能立刻躺平,要半靠著,枕頭墊高。


這些事我做了無數遍。


凌晨的,白天的,飯后的。


每一次,都是我。


現在不是我了。


我坐在床邊,看著那十七個未接來電。


手心有點涼。


我承認,看到“爸不舒服”四個字的時候,我的第一反應是穿衣服出門。


反應到一半,我停住了。


不是不心疼。


是我想起我爸說的那句,是不是翅膀硬了。


想起我媽說的那句,別求他。


我深吸一口氣,放下手機。


去洗臉刷牙。


煮了杯咖啡,烤了片面包。


坐在餐桌前慢慢吃。


吃完,拿起手機,在群裡打了一行字。


“看到了,爸的藥吃了就行,半小時后再量一次。如果高壓還在170以上,去急診。”


發完了。


這條消息發出去之后,群裡安靜了十分鍾。


然后我姐私信我了。


不是在群裡。是單獨發的。


“顧南,你是不是存心的?”


“什麼存心?”


“媽打了你十七個電話你不接?爸血壓飆到178你不回消息?萬一出事你負得起責嗎?”


我看著這段話。


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然后我打字。


“姐,這八年,爸血壓高過六次,其中三次在凌晨。每一次,都是我一個人處理。你知道嗎?”


“第一次,我半夜一點把爸送去急診,你在省城,我給你打電話,你說明天再說。”


“第二次,凌晨三點,爸躺在衛生間地上,我一個人把他扶到床上,一百四十斤,我扛的。”


“第三次,我在急診走廊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直接去上班。”


“姐,你那時候在哪?”


發完了。


等了兩分鍾。


我姐沒回。


我又發了一條。


“你管錢,就得管事。凌晨血壓高,你在現場,你處理。這就是管的意思。”


發完,退出對話框。


上班時間到了。


我換了衣服出門。


騎電動車到公司,路上經過爸媽那棟樓。


今天沒看。


到了單位,坐下。


同事遞過來一杯豆漿。


“顧南,你臉色不太好。”


“沒睡好。”


“你爸媽的事?”


“嗯。”


“你不去看看?”


“不用。有人在。”


同事沒再問。


上午十點,手機又亮了。


不是家庭群。


是姐夫單獨給我發的消息。


“弟弟,姐夫跟你說句心裡話,你別生氣。”


“你姐她也是為了咱爸媽好,退休金她管著,也不是說不讓你管,就是覺得統一管方便。”


“你也別跟爸媽怄氣了,他們年紀大了,經不住。你回去看看他們,我跟你姐明天就回省城了,家裡還有一攤子事。”


我把這三條消息看了兩遍。


第一遍看字面意思。


第二遍看真實意思。


真實意思是,退休金我們拿了。


但是人你得繼續管。


我們明天走。


你接手。


我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


繼續幹活。


到了中午,我沒去食堂,一個人坐在工位上。


打開手機備忘錄,重新看了一遍那個清單。


五條。


每一條都在執行。


我又加了一條。


第六條:不主動聯系,不主動上門。


寫完保存。


然后去食堂打了份飯,有辣椒炒肉。


吃得很香。


下午六點下班。


回到小區,我在樓下碰見了我姐夫。


他拎著兩個塑料袋,像是剛去超市。


看到我,他笑了一下。


“弟弟,上班回來啦?”


“嗯。”


“晚上過去吃吧,我買了蝦,給爸媽做。”


“不了。”


“別鬧了弟弟——”


“姐夫。”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


“你們明天回省城,對吧?”


他愣了一下。


“家裡有事嘛……”


“嗯,我知道。你們走就是了。”


“那爸媽——”


“退休金誰管,爸媽誰管。”


我說完,沒等他回答。


拐進自己那棟樓的單元門。


身后姐夫喊了一聲:“弟弟!”


聲控燈亮了,又滅了。


我上了樓。


進門,反鎖。


今晚沒有煮面。


熱了杯牛奶,吃了兩片面包。


站在陽臺上,看對面五樓的窗戶。


燈亮著。


廚房的燈也亮著。


隱約能聽到動靜。


可能是姐夫在做蝦吧。


我轉身回了客廳。


手機放在茶幾上,屏幕黑著。


整個晚上,沒有人再打電話過來。


安靜得不像話。


但我知道,這個安靜不會持續太久。


因為姐夫說了,明天回省城。


明天他們一走,這個家就真空了。


兩個七十歲的老人。


一個高血壓,一個腰椎病。


退休金在女兒卡上。


兒子不上門。


然后呢?


我不知道。


但我想看看,我爸媽會怎麼做。


是繼續說“別求他”。


還是會想起來,這八年,到底是誰在這個家裡。


##第7章


第四天。


我姐和姐夫走了。


我沒去送。


早上八點,家庭群裡我姐發了條消息:“回省城了,爸媽保重,有事隨時打電話。”


姐夫跟了一條:“爸媽注意身體~”


配了三個笑臉。


我媽回了個“好”。


我爸沒回。


我也沒回。


退出群聊,上班。


一整天風平浪靜。


沒有人打電話,沒有人發消息。


我中午在食堂吃了飯,下午正常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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