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吃完洗了碗,看了會兒電視。
十點半,準備睡了。
手機亮了。
我媽。文字消息。
“南南,灶臺打不著火了。”
我看了一眼,沒回。
過了十分鍾,又一條。
“你爸晚上沒吃飯。”
我握著手機,拇指懸在屏幕上方。
沒回。
放下手機,關燈,睡覺。
第五天。
早上出門上班,路過他們那棟樓。
看見一樓門口放著兩袋垃圾。
是那種白色塑料袋,沒扎緊,外面能看到方便面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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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樓到一樓,六十三個臺階。
我媽腰不好,下不了樓。
我爸血壓高,前兩天剛犯過。
垃圾是誰拎下來的?
我沒停留,騎車走了。
上午十點,我爸打來電話。
我接了。
“南南。”
“爸。”
“灶臺又打不著了,你上次找的那個修灶臺的師傅,電話是多少?”
“我翻翻。”
我在手機通訊錄裡找到了那個號碼,發了過去。
“發了。”
“嗯。”
電話沒掛。
沉默了幾秒。
“南南。”
“嗯。”
“你媽昨晚沒睡好。”
“嗯。”
“你有空的話……”
“爸,我下班了再說。”
我掛了。
中午,同事拉我去吃麻辣燙。
我要了大份,加了兩勺辣椒。
同事看我吃得滿頭汗,笑:“你最近跟辣椒槓上了。”
“饞了八年了。”
“什麼東西能饞八年?”
“辣椒。”
同事沒懂,我也沒解釋。
下午四點,我爸又發了條消息。
“修灶臺的說要換零件,一百二。”
我回:“讓他換。”
“錢我先墊了。”
“行。”
我盯著“錢我先墊了”這四個字。
以前這種事不用墊。
因為我在。
熱水器壞了我掏錢,灶臺壞了我掏錢,馬桶堵了我叫人我掏錢。
現在他說“先墊了”。
因為退休金在我姐卡上。
而我姐在省城。
晚上下班回到家,我做了飯。給自己做的。
吃著吃著,手機響了。
家庭群。
我媽發了一條語音。
我點開。
“你姐,灶臺修了一百二,你轉過來。”
我姐回了條文字:“行,多少?”
我媽:“一百二。”
我姐:“好,我明天轉。”
過了半小時。
我媽又發了一條語音。
“你姐,這個月物業費該交了,一百八。”
我姐:“多少?”
我媽:“一百八。”
我姐:“好。”
又過了二十分鍾。
我媽再發:“你爸這個月的藥還沒開,大概四百多。”
我姐這回沒有秒回。
過了五分鍾。
“媽,藥不是上周剛開過嗎?”
“上周那個是降壓藥。還有胃藥和鈣片沒開。”
“胃藥多少?”
“胃藥一百多,鈣片八十。”
又是五分鍾。
“行。”
我退出群聊。
翻開備忘錄看了一眼我那個清單。
六條,每一條都在執行。
然后我打開另一個文件。
那是我之前拍的賬單照片。
三十七頁,每一頁都拍了。
翻到最近三個月的。
三月:藥品費四百三,物業費一百八,水費四十二,電費八十七,天然氣五十六,給媽換的棉拖鞋五十八,爸的理發二十。
四月:藥品費四百一,物業費一百八,換水龍頭一百五,媽做理療二百四,爸的體檢尾款三百。
五月:藥品費三百九,物業費一百八,媽的護腰帶一百二,爸的血壓計電池十八塊。
零零碎碎。每個月少說一千出頭,多的時候兩三千。
這還不算每月兩千塊的固定轉賬,也不算我的時間。
我翻完賬單,關了手機。
今天是第五天。
我姐管錢的第五天。
她今天被要了三筆錢:一百二、一百八、四百多。
加起來不到八百。
這才剛開始。
##第8章
第六天。
家庭群炸了。
早上我還沒出門,群裡就開始響。
我姐發的,語音,三十八秒。
“媽,你昨晚十一點多給我打電話說熱水器不出熱水了,我這大半夜的我能怎麼辦?你按那個開關等三分鍾再開水龍頭,我跟你說了好幾遍了。”
我媽回了一條文字。
難得她用文字。
“我按了,沒用。”
姐夫發了一條:“媽,是不是天然氣沒了?查一下灶臺能不能打著火。”
我媽:“灶臺能打。”
姐夫:“那就不是天然氣的問題。要不找人來看看?”
我姐:“又找人?上禮拜修灶臺一百二,這禮拜修熱水器又得幾百,這也太……”
她沒打完。
但意思到了。
我看著那個省略號。
想起來三年前熱水器第一次出問題。
我打電話叫維修,人家說這牌子的熱水器就這個毛病,點火器老化了。換一個二百塊,能管一年。
后來我摸清了規律。
入冬的時候容易出問題,先把進水閥關了再開,等十秒鍾,然后打開熱水龍頭,聽到“啪”一聲響就是點著了。
這些事我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
因為不需要說。
都是我在幹。
現在我不幹了,沒人知道。
群裡又開始響。
我媽:“那怎麼辦?你爸今天要洗澡。”
我姐沒回。
我姐夫也沒回。
過了十五分鍾。
我媽在群裡@我了。
“@顧南,南南,熱水器你會弄吧?”
我看著這條消息。
她@我了。
六天了,第一次在群裡直接@我。
我打了幾個字。
“把進水閥關了,等十秒,再打開。”
發完了。
三分鍾后,我媽回了一條:“好了。”
沒有下一句。
沒有“謝謝”。
沒有“南南你過來看看”。
就兩個字,好了。
我收了手機,出門上班。
下午,不是群消息了。
是我姐單獨給我發的。
“弟,我跟你說個事。”
“說。”
“爸媽這邊花錢的地方比我想的多。”
“嗯。”
“我算了一下,這幾天光零碎的就花了快一千了。加上他們退休金到我卡上還要等下個月,這個月是空窗期。”
“嗯。”
“你之前每個月給媽轉兩千是吧?”
“之前是。現在停了。”
“我知道停了。我是說……這個月你能不能先轉一下?就當周轉。下個月退休金一到,我——”
“姐。”
“嗯?”
“退休金你管,錢你出。我不轉了。”
“你這——”
“你算算,灶臺一百二,物業一百八,藥費四五百,水電燃氣加起來兩百,熱水器如果要修又得幾百。這還沒算吃喝。”
“這些以前都是你——”
“對。以前都是我。”
“那你八年花了多少?”
我等了三秒。
“這個數,等合適的時候再說。”
“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我退出對話。
她沒再發。
晚上八點多,我在家做飯。
鍋裡炒著菜,手機在客廳響了。
我沒去拿。
菜炒好了端上桌,才看手機。
我媽。單獨發的。不是語音,是文字。
“南南,你是不是存了多少錢的賬?”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十秒。
她知道了。
或者說,她一直都知道。
八年前,我爸說過,你媽記性不好,你自己記著。
他讓我記的。
他知道我在記。
我媽或許也知道。
但他們從來沒問過我記了多少。
因為不需要問。
花的是我的錢、我的時間、我的八年。
只要我不提,就當沒有。
現在我姐問花了多少,我說等合適的時候說。
我媽馬上來問我是不是記了賬。
她不是關心我記了多少。
她是怕。
怕那個數字被擺到臺面上。
我打了幾個字。
“記了。”
發完了。
我媽沒回。
整個晚上,沒有人再說話。
##第9章
第七天。
周六。
不上班。
早上睡到八點半,起來煮了咖啡。
坐在陽臺上喝,太陽照在腿上。
這是八年來第一個不用起早的周六。
以前周六是最忙的。早上去爸媽家做飯,上午帶他們去超市採購一周的菜,中午做完飯還得收拾廚房。下午陪我媽去做理療,或者帶我爸去公園走兩圈。晚上做完飯收完碗筷回家,已經九點了。
今天我坐在自己家陽臺上,腿上有太陽。
九點十分,手機響了。
家庭群。
我姐發的。語音。
我點開。
“爸、媽,還有弟,我說個事。這一個禮拜,我這邊出出進進花了不少,加上退休金還沒到賬,手頭確實緊。我和小方商量了一下——”
停頓了一下。
“退休金的事,要不還是維持原樣吧。就是說,還是打到媽卡上,跟以前一樣。”
我聽完了。
把語音又聽了一遍。
維持原樣。
跟以前一樣。
她的意思是,錢不要了,但是人,我得接著管。
一個禮拜。
她撐了一個禮拜。
群裡安靜了五分鍾。
我媽先回了,語音。
“那南南那邊……”
她沒說完整。但意思很清楚。
退休金還到媽卡上,那南南是不是就該回來了?
錢回來了,人也該回來。
在她的邏輯裡,這是一套交易。
退休金給女兒管→兒子不管事了→不行→退休金還回來→兒子接著管。
我是一個開關。
錢撥過去,我就關了。
錢撥回來,我就開了。
我把手機放下,繼續喝咖啡。
太陽很好。
十分鍾后,我姐在群裡@我。
“@顧南,弟,你看到了吧?退休金不動了,還是媽管。你也別跟爸媽賭氣了,有空回去看看他們。”
姐夫跟了一條:“就是嘛,一家人和和氣氣多好~”
我沒回。
又過了半小時。
我媽單獨給我發了消息。
“南南,你姐說退休金不要了,你回來吧。你爸這幾天吃的不好,瘦了。”
我回了一條。
“媽,退休金的事你們定就行,我沒意見。”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回哪?”
“回家做飯啊。你爸想吃你做的糖醋魚。”
我盯著這句話。
你爸想吃你做的糖醋魚。
不是“我們想你了”。
不是“南南對不起”。
是“糖醋魚”。
我放下手機。
出門了。
不是去爸媽家。
是去菜市場。
給自己買了點菜,順便買了條魚。
回家,做了糖醋魚。
給自己做的。
我切魚的時候在想,這道菜我做了八年。
每次做完端上桌,我爸吃魚肚子,我媽吃魚尾。
我吃魚頭。
八年了,我吃了八年魚頭。
今天這條魚,魚肚子歸我。
做好了,拍了張照片。
沒發朋友圈。
就自己看看。
吃完飯,收了碗。
下午兩點,門鈴響了。
我打開門。
我爸站在門口。
他一個人。
“爸?你怎麼下來了?”
他血壓高,平時不怎麼走動。從他們那棟樓到我這棟樓,三分鍾路程。對他來說,不算近。
“我來跟你說兩句話。”
我讓開身,讓他進來。
他走到客廳,沒坐沙發,站著。
“南南。”
“嗯。”
“你姐那個事,是我們沒想周全。”
我沒接話。
“退休金還在你媽卡上,不動了。你回來吧。”
“爸,不是錢的事。”
“那是什麼事?”
“你覺得呢?”
我爸看著我,嘴唇動了一下。
他不習慣這樣說話。
他這輩子不太跟兒子說話。
家裡的事,要麼我媽出面,要麼我姐打電話。
他很少親自來。
今天他來了。
說明他急了。
“南南,你爸不會說話,你別跟我繞。你有什麼條件,你說。”
“爸。”
我站在他對面。
“八年了。我什麼條件都沒提過。我今天也不提條件。”
“那你要什麼?”
“我想讓你們想明白一件事。”
“什麼事?”
“這八年,是誰在管這個家。”
我爸沒說話。
“不是退休金的問題。退休金你們給誰管都行,給姐也行,給媽也行。”
“但是你們在飯桌上,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錢給了姐。沒有人問過我一句——南南,這八年你辛不辛苦。”
“沒有。”
“一句都沒有。”
我爸站在客廳中間,手垂著。
他老了。頭發白了大半,背也有點駝。
站了一會兒,他說:“那我問你,辛苦嗎?”
我沒有哭。
但我喉嚨裡堵了一下。
“爸,這句話晚了八年。”
“但你今天能說出來,也不算太晚。”
我爸看著我,眼眶紅了一圈。
他這輩子很少紅眼眶。
他轉過身,往門口走。
走到玄關,停了一下。
“那個……賬本。”
“嗯?”
“你哪天帶過來,讓我看看。”
他開門出去了。
我站在客廳裡,看著門關上。
樓道裡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滅了。
##第10章
第八天。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