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是他們叫我去的。
是我自己決定的。
昨天我爸走了之后,我坐在客廳想了很久。
他說:“讓我看看”。
這三個字,比“你回來吧”管用。
因為他沒有繞。沒有哄。沒有拿親情壓我。
他說讓我看看。
意思是他願意面對。
這就夠了。
我去了。
門沒鎖,虛掩著。
我推門進去。
我爸坐在沙發上,我媽坐旁邊。
茶幾上擺著兩杯水。
是涼白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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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平時喝涼白開,我爸喝茶。
今天他也喝涼白開。
說明這杯水不是各倒各的。是同一壺倒的。
他們在等我。
“來了?”我媽說。
“嗯。”
我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把信封放在茶幾上。
我媽盯著那個信封。
我爸伸手把它拿過去,打開,把紙抽出來。
三十七頁。
他翻開第一頁。
我在旁邊沒說話。
第一頁,第一年。
一月:補貼一千五。爸感冒住院門診費三百四。藥費一百二。
二月:補貼一千五。過年加菜費四百。給媽買的羽絨服五百八。
三月:補貼一千五。媽髋骨摔傷,護理用品二百六。請假扣工資一千八。
我爸一行一行地看。
我媽湊過來,也看。
屋裡很安靜。
只有翻紙的聲音。
他們翻得很慢。
每一頁都看。
翻到第三年那頁,我媽手指停住了。
“熱水器三千八……灶臺兩千六……防水四千……”
她抬頭看我。
“這些都是你出的?”
“嗯。”
“我以為……我以為是物業給修的。”
“物業不管這些,媽。”
她沒說話了,低頭繼續看。
翻到第四年。
我爸住院那一頁。
住院費八千三,醫保報銷四千七,自費三千六。護工費四百。
旁邊我用括號標注了一句:姐轉一千。
我爸看到這行,手停了。
他沒翻了。
把紙放在膝蓋上,摘下老花鏡,擦了擦。
不是鏡片花了。
是眼睛花了。
我媽還在翻后面的。
第五年、第六年、第七年。
藥費、物業費、水電費、燃氣費、維修費。
還有那些沒法用金額計算的,請假扣的工資,每天三趟的路程,半夜的急診。
翻到最后一頁。
我媽拿起那沓紙,從頭翻到尾,手指在每一頁的數字底下劃。
她在算。
算了很久。
“十九萬……二十萬……”
她算不清楚。數字太多太碎,老花眼看小字費勁。
我開口了。
“十九萬四千七百塊。”
“這是錢。”
“時間沒法算。每天三趟,八年,大概八千七百多趟。”
屋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我媽把紙放回信封裡。
她沒看我。
看著茶幾上的水杯。
“南南。”
“嗯。”
“媽對不起你。”
我沒接話。
不是不原諒。
是這五個字太輕了。
輕到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我爸把老花鏡戴回去,清了清嗓子。
“你姐那邊,這個賬她得知道。”
“爸,我不是來算賬的。”
“我知道。但她得知道。”
我爸拿起手機。
他手指粗,屏幕小,按了半天。
最后他打了個電話。
開的免提。
我姐接了。
“爸?怎麼了?”
“顧冬,你弟弟的賬本我看了。”
“什麼賬本?”
“這八年他花了多少錢,你知道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將近二十萬。”
“二十萬?”我姐的聲音拔高了,“不可能吧,爸你們有退休金的。”
“退休金是退休金。你弟弟貼的是額外的。藥費、物業費、維修費、你媽理療費、我住院他請假扣的工資。一筆一筆,記了三十七頁。”
電話那頭很安靜。
我姐夫在旁邊說了句什麼,聽不清。
我爸繼續說。
“顧冬,你一年回來兩趟,每趟帶兩箱牛奶。八年。你自己算算你花了多少。”
“爸,我——”
“我沒說完。你上禮拜回來,張嘴就要退休金。你弟弟在這伺候了八年,你一句話沒提過。你覺得公平嗎?”
電話裡沒聲音了。
過了十幾秒。
我姐說:“爸,我沒想到他花了這麼多。”
“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
我爸看了我一眼。
“是你從來沒想過。”
電話掛了之后,屋裡又安靜了。
我媽端起杯子喝水,手有點抖。
放下杯子,她看著我。
“南南,你說吧。”
“說什麼?”
“你想怎麼辦。”
我看著她。
她老了。頭發全白了,臉上全是褶子。手背上的皮松松的,青筋一根根鼓著。
這雙手以前很好看。
我小時候她牽我上學,手指細長,指甲剪得齊齊的。
現在這雙手剝不動橘子了。
“媽,我不想怎麼辦。”
“那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你們知道,我不是理所當然的。”
我媽低下頭。
“我知道你們重女輕男。”
這句話說出來,我媽身體抖了一下。
“我不怪你們。你們那個年代,都那樣。但是——”
“但是我付出了八年,你們看在眼裡,心裡有數就行了。不要在飯桌上,當著所有人的面,把唯一的好處給了姐,還讓我覺得理所應當。”
我媽張了張嘴。
“媽沒覺得理所應當……”
“媽,你說的是‘你姐說得對,她是老大’。”
她不說話了。
我爸在旁邊咳了一聲。
“南南,你說條件。”
“爸,我說了不是條件。是規矩。”
“什麼規矩?”
“第一,退休金你們自己管。不給姐,也不給我。你們的錢,你們做主。”
我爸點頭。
“第二,以后家裡的開銷,從你們退休金裡出。藥費、物業、水電,都從你們的錢裡扣。我不再額外貼補。”
“行。”
“第三,姐每個月出兩千,打到媽的卡上。不是給你們花的,是存著的。以后萬一住院或者有大開銷,這筆錢頂上去。”
我爸想了一下。
“你姐能同意?”
“她同不同意,你跟她說。這是她該出的。八年,她總共出了不到兩萬塊。我出了將近二十萬。她欠著呢。”
“第四——”
我停頓了一下。
“我還是會照顧你們。但不是像以前那樣,每天三趟。我每天來一趟,晚上。早飯和午飯,你們自己解決,實在不行請個鍾點工,一個月一千五。從退休金裡出。”
我媽抬頭:“請外人……”
“媽。你兒子不是外人,但也不是保姆。”
這句話說完,我媽的眼淚掉了下來。
我沒有心軟。
也沒有心硬。
就是平靜。
“第五,逢年過節,姐必須回來。不是帶兩箱牛奶走個過場。是回來陪你們待夠五天。爸媽生日、中秋、春節,三次。一次都不能少。”
我爸說:“五天太多了,她也有工作——”
“爸,我八年沒有休過一個完整的周末。”
我爸不說話了。
“最后一條。”
我看著他們兩個。
“以后有什麼事,不要背著我跟姐商量完了再通知我。”
“關於這個家的任何決定,錢、人、房子,必須我在場。”
“不是因為我要爭什麼。是因為我在這個家裡付出最多,我有資格坐在桌上。”
說完了。
六條。
我媽擦了擦眼淚,沒說話。
我爸坐在沙發上,雙手撐著膝蓋。
過了很久,他說了一句。
“行。”
就一個字。
跟那天飯桌上我說的一樣。
好。行。
一個字就夠了。
我站起來,走到廚房。
冰箱打開看了一眼。
裡面亂七八糟,菜葉子蔫了,雞蛋只剩兩個,一包過期的饅頭。
我關上冰箱。
“今天我做飯。明天起,按新規矩來。”
我系上圍裙。
還是那條圍裙。掛在廚房門后的鉤子上,沒人動過。
切菜,起鍋,燒油。
做了四個菜。
有一道糖醋魚。
盛好了端上桌。
我爸媽坐下來。
我坐在那個老位置,靠廚房那側。
但今天不一樣。
我先夾了一塊魚肚子,放到自己碗裡。
我媽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我爸端起碗扒了口飯。
吃著吃著,他說了句:“魚還是你做得好。”
我嚼著魚肚子上的肉。
嫩的。
八年了,第一次吃魚肚子。
##第11章
新規矩執行第一周。
鍾點工找好了,姓劉,五十多歲的阿姨。每天上午九點來,做早午飯,收拾屋子,十一點半走。
一個月一千五,從退休金裡出。
我媽一開始不習慣。
說劉阿姨做的菜沒我做的好吃。
我說:“慢慢就習慣了。”
我每天晚上過去一趟。做完晚飯陪他們坐會兒,八點回家。
不用六點起,不用中午跑一趟。
我的一天忽然多出了四五個小時。
我不知道該幹什麼。
第一天,我提前下班去了趟書店。逛了一個小時,買了兩本小說。上次買書是什麼時候?想不起來了。
第二天,同事約我下班去吃火鍋。我去了。鴛鴦鍋,我那半邊全是紅油。吃得痛快。
第三天,我路過小區旁邊的健身房,看了看價格表。猶豫了一下,報了個季卡。
八年了,我沒有給自己花過一分多餘的錢。
現在那兩千塊不用轉了。
多出來的錢是我的。
多出來的時間也是我的。
第二周。
我姐的兩千塊到了。
準時,一號。打到我媽卡上。
我媽把截圖發在群裡。
我姐沒說話。
姐夫也沒說話。
我回了兩個字:“收到。”
第三周。
我爸的血壓穩住了。
劉阿姨按照我貼在藥盒上的標籤,早中晚給他分好藥。
我晚上去的時候量一次血壓,記在本子上。
高壓穩定在135到145之間。
正常範圍。
我媽的腰也好一些了。
她不用站著做飯了,早上和中午都是劉阿姨弄。晚上我做。
有天晚上,我做完飯在廚房洗碗。
我媽走進來,站在旁邊。
“南南。”
“嗯。”
“媽以前是不是太偏心你姐了。”
這句話不是問句。
她知道答案。
我沒停下手裡的活。
“過去的事了。”
“不是過去的事。”她聲音有點啞,“你二十七歲開始照顧我們,你今年三十五。這幾年你也沒個對象,是不是被我們耽誤了?”
我把碗放進瀝水架。
“媽,不說這些。”
“我說。”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手是涼的,瘦的,骨節硬硬的。
“南南,媽知道錯了。”
我低著頭看著水池。
水龍頭還開著,水流很細,打在不鏽鋼池壁上,聲音很小。
“媽,你知道就好。”
“我不只是知道。”
她另一只手伸進圍裙口袋裡,摸出一張銀行卡。
“這是我和你爸的另一張卡。定期存的,存了十二年了。”
我看著那張卡。
“你別給我——”
“不是給你。是還你。你這八年花的那二十萬,我們慢慢還。這卡裡是第一筆。”
我沒接。
“媽,我不是來要錢的。”
“我知道。但是這個錢,你得收。”
她把卡放在灶臺上。
“不是因為虧欠。是因為你爸說得對——你有資格坐在桌上。你坐在桌上,手裡不能是空的。”
我站在廚房裡,盯著灶臺上那張卡。
水龍頭的水還在流。
我伸手關了。
屋裡安靜下來。
我把卡拿起來,放進口袋。
“行。”
我媽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廚房門口,她回了下頭。
“南南。”
“嗯。”
“明天是周六。哪也別去了。媽給你包餃子。”
“你腰——”
“我擀皮,你包。你爸調餡。”
她走了。
我站在廚房裡。
灶臺上圍裙的帶子垂著。
我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沒哭。
就是眼眶有點熱。
第二天周六。
我九點到的。
我爸已經把肉餡調好了,芹菜豬肉的,我小時候最愛吃的。
他記得。
我媽擀皮,動作慢,但每一張都圓圓的。
我包。
一個一個,擺在面板上。
我爸坐在旁邊看著,偶爾遞個面團。
沒人說話。
不需要說話。
包了六十多個。
煮了,撈出來,三個碗。
我爸一碗,我媽一碗,我一碗。
蘸上醋和辣椒油。
辣椒油是我媽特意讓劉阿姨買的。
“你不是愛吃辣嘛。”我媽說,“以前是媽沒注意。”
我蘸了一個餃子,咬了一口。
芹菜豬肉餡。
小時候的味道。
加上辣椒油。
是長大后的味道。
我吃了二十個。
吃完了,我爸我媽在客廳看電視。
我在廚房洗碗。
手機響了。
家庭群。
我姐發的。
“下個月十五號我和小方回來,待五天。給爸媽帶了個泡腳桶。弟,到時候你教教我怎麼給爸開藥,我學一下。”
我擦幹手,拿起手機。
打了三個字。
“好,來吧。”
發完了。
放下手機。
窗外太陽正好。
照在洗碗池的水面上,亮閃閃的。
我把碗一個一個碼好,把灶臺擦幹淨。
解下圍裙,掛回廚房門后面的鉤子上。
這個位置我掛了八年。
以前覺得是繩子,拴著我的。
現在覺得是個鉤子。
鉤著這個家。
但鉤子上站著的那個人,不再是從前的他了。
**全文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