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老婆,別這樣,大過年的。”
又是這句話。
大過年的。
仿佛這四個字是一個金鍾罩,可以掩蓋所有的委屈和不堪。
我輕輕地,卻又堅定地,將我的手從他的掌心抽了出來。
“李晉,就是因為大過年的,我才不想再忍了。”
我看著他,目光前所未有的平靜。
“整整三年,每年的今天,都是這樣過的。”
“我以為我的忍耐,能換來尊重,能換來你家人的認可。”
“但我錯了。”
“我的忍耐,只換來了他們的得寸進尺,和你的視而不見。”
我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地落在了客廳裡每個人的耳朵裡。
婆婆劉梅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她指著我的鼻子,聲音尖利得幾乎要刺破我的耳膜。
“溫然!你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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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李家是虧待你了還是打你了罵你了?”
“不就是讓你做頓飯,讓你幫月月拿點東西嗎?”
“你至於這麼上綱上線,大過年的給我們全家臉色看嗎?”
“你就是故意攪得我們家不得安寧!”
我沒有理會她的叫囂。
這些話,我聽了三年,耳朵已經起了繭。
我只是靜靜地看著李晉。
他是我的丈夫。
這件事,最終要看他的態度。
李月還在沙發上抽抽搭搭地哭著,一邊哭一邊火上澆油。
“哥,你看她,她就是這麼欺負我的!”
“我讓她幫個忙,她就給我臉色看,還說我支使她。”
“媽說得對,她就是看我們家不順眼,故意找茬!”
李晉的臉在燈光下變幻不定。
一邊是哭泣的妹妹和暴怒的母親。
一邊是心如S水的我。
他緊緊地抿著唇,額角的青筋一跳一跳。
我沒有再給他時間。
我已經給了他太多時間了。
我轉過身,走向玄關,拿起了我的包。
“溫然,你今天要是敢走出這個門!”
婆婆的聲音在我身后響起,帶著濃濃的威脅。
“以后就永遠別再回來!”
我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
然后,我直起身,回頭看了她一眼。
我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極淡的,近乎於無的笑意。
“謝謝。”
我說。
“這或許是我今年聽到的,最好的新年祝福了。”
說完,我不再看任何人,拉開了防盜門。
門外的冷風,瞬間灌了進來。
吹得我一個激靈,也吹散了滿身的油煙味。
我邁步走了出去。
就在我準備關上門的那一刻。
一只手,從裡面伸了出來,抓住了門框。
是李晉。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轉過身,在全家人震驚的目光中,快步走回臥室。
再出來時,他手上拿著車鑰匙,身上已經穿好了外套。
他沒有看他母親,也沒有看他妹妹。
他徑直走到我身邊,拉住我冰冷的手。
他的手,很暖,很用力。
他將我拉到他的身后,自己面對著屋裡那一張張驚愕的臉。
“媽,月月。”
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
“你們什麼時候覺得,你們錯了,什麼時候想明白,溫然不是我們家的保姆,而是我的妻子。”
“我再帶她回來。”
說完,他拉著我,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電梯。
金屬門緩緩合上,隔絕了婆婆那聲氣急敗壞的“反了!都反了!”,也隔絕了李月那不敢置信的哭喊。
電梯裡,只有我們兩個人。
光亮的鏡面倒映出我們的身影。
我面無表情。
他一臉沉重。
直到電梯“叮”的一聲到達地庫。
他才松開我的手,轉而緊緊地抱住了我。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頭頂,聲音裡帶著壓抑的顫抖。
“對不起,老婆。”
“真的,對不起。”
“讓你受了這麼多委屈。”
05
這個擁抱,遲來了三年。
我沒有回應,也沒有推開他。
我就像一尊木雕,靜靜地任由他抱著。
身體是僵硬的。
心,是冷的。
對不起這三個字,如果是在我第一次獨自準備年夜飯,累到腰都直不起來的時候說。
如果是在小姑子第一次理所當然地讓我給她洗襪子,而他只是笑笑說“她從小被慣壞了”的時候說。
或許,我會感動到流淚。
可是現在,太晚了。
我的委屈,已經堆積成了一座冰山。
不是一句對不起,一個擁抱就能融化的。
李晉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冷漠。
他抱著我的手臂,又收緊了幾分。
“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是我混蛋,是我沒用,是我一直讓你忍。”
“我總想著,一家人,忍忍就過去了,別傷了和氣。”
“我錯了,溫然。”
“我今天才明白,我的忍讓,對你來說就是一種縱容和傷害。”
地庫裡很安靜,只有通風口的風聲。
他的每一句話,都清晰地傳進我的耳朵裡。
我不得不承認,李晉今天晚上的表現,超出了我的預期。
我以為他會和稀泥。
我以為他會勸我“大局為重”。
我甚至做好了,如果他讓我忍,我就直接提出離婚的準備。
但他沒有。
他站了出來,維護了我,甚至跟著我一起離開了那個家。
可我心裡,卻沒有絲毫的喜悅。
只有一片揮之不去的疲憊和悲哀。
為什麼?
為什麼非要我把刀子遞到你面前,問你“我能發火嗎”,你才知道我被傷得有多深?
我輕輕推開了他。
“先送我回家吧。”
我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
李晉看著我,眼神黯淡下去。
他點了點頭,默默地打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車子駛出地庫,外面的雪,好像下得更大了些。
細碎的雪花,在車燈的照射下,紛亂地飛舞。
城市裡,到處都掛著紅燈籠,一片喜慶祥和。
家家戶戶的窗戶裡,都透出溫暖的燈光和模糊的人影。
那是團圓的景象。
而我,卻在一年中最重要的這個夜晚,從一個家,逃向另一個家。
車裡的暖氣開得很足。
李晉打破了沉默。
“我媽那個人……我知道,她很強勢,認S理。”
“月月,從小就被我爸媽和我慣壞了,無法無天,沒吃過一點虧。”
“我知道他們做得不對,很過分。”
“我以后,不會再讓你受這種氣了。”
他一邊開車,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我的臉色。
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沒有說話。
他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但知道,和改變,是兩回事。
“溫然,你理我一下,好不好?”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懇求。
我轉過頭,看著他。
“李晉,這不是第一次了。”
“結婚第一年,月月直接拿我的口紅在紙上亂畫,你說她年紀小,不懂事。”
“當時她二十六歲。”
“結婚第二年,你媽沒跟我商量,就把我們準備買車的錢,拿去給你弟,也就是她侄子付了首付,你說親戚之間,要互相幫助。”
“那筆錢,至今沒還。”
“這樣的事情,三年裡,有多少件,你還記得嗎?”
我每說一件,李晉的臉色就白一分。
他的手,緊緊地握著方向盤,骨節都有些發白。
車裡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紅燈。
車子穩穩地停下。
李晉轉過頭,深深地看著我,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記得。”
他的聲音無比幹澀。
“我都記得。”
“是我對不起你。”
我搖了搖頭。
“你不是對不起我。”
“你只是,從來沒把我當成和你共度一生,需要你並肩作戰的愛人。”
“在你心裡,我排在你的母親,你的妹妹,甚至你所有的親戚后面。”
“我只是一個,需要懂事,需要忍耐,需要為你們李家付出,還不能有任何怨言的外人。”
綠燈亮了。
后面的車,在不耐煩地按著喇叭。
李晉像是沒有聽見,依舊定定地看著我。
直到喇叭聲越來越密集,他才如夢初醒般,重新發動了車子。
一路無話。
車子停在我父母家小區的樓下。
我解開安全帶。
“你回去吧。”
“我不回去。”他立刻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恐慌,“我跟你一起上去。”
“我爸媽看見你,會擔心的。”
“我必須上去,我要跟叔叔阿姨解釋清楚,是我不好,是我家的錯。”
他停好車,跟著我一起下了車。
雪花落在我們的頭發上,肩膀上,很快融化,帶來一片冰涼。
我沒有再拒絕。
走到家門口,我拿出鑰匙,打開了門。
屋子裡,我爸媽和我弟,正圍著桌子吃著餃子,看著電視。
熱氣騰騰,笑聲不斷。
聽到開門聲,三個人同時回頭。
看到我和李晉,他們的笑容都僵在了臉上。
我媽第一個站了起來,快步走過來。
“然然?阿晉?你們怎麼這個點過來了?年夜飯吃了嗎?”
她看見我沒穿外套,只穿著單薄的毛衣,立刻拉住我的手。
“哎呀,手怎麼這麼冰!”
爸爸和我弟也走了過來,臉上都帶著疑惑。
我看著我媽關切的眼神,聞著家裡熟悉的飯菜香。
一直緊繃著的神經,在這一刻,突然就斷了。
我再也忍不住。
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
06
我媽被我嚇了一跳。
她什麼都沒問,只是立刻把我拉進懷裡,緊緊地抱著我。
“不哭不哭,然然不哭。”
“回家了,沒事了啊,有什麼事跟媽說。”
媽媽的懷抱,溫暖而熟悉。
帶著一股淡淡的,讓我心安的味道。
我把臉埋在她的肩膀上,壓抑了三年的委屈,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我哭得渾身發抖,像個迷路了很久,終於找到家的孩子。
爸爸和我弟溫煦,都圍了過來。
爸爸拍著我的背,嘆著氣。
溫煦的拳頭,一下子就攥緊了。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射向我身后的李晉。
“姓李的,你他媽是不是欺負我姐了!”
溫煦比我小五歲,今年剛大學畢業,正是年輕氣盛的時候。
他從小就跟我最親,見不得我受半點委屈。
說著,他就要衝上來。
“溫煦!”
爸爸低喝一聲,攔住了他。
李晉站在門口,臉色蒼白,滿臉的愧疚和無措。
他沒有為自己辯解,只是低著頭。
“叔叔,阿姨,溫煦,對不起。”
“都是我的錯。”
我媽抱著我,輕輕地拍著我的后背,等我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
她扶著我走到沙發上坐下。
然后她才轉過身,看向李晉。
我媽是個很溫和的女人,一輩子沒跟誰紅過臉。
但此刻,她的眼神,卻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審視和疏離。
“阿晉,到底怎麼回事?”
李晉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組織語言。
他沒有隱瞞,也沒有推卸責任。
從我下午三點開始準備年夜飯,到李月進門后的種種行為,再到飯桌上那六次支使,以及最后我的那句問話,和他與家人的爭吵。
他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全都說了出來。
他說得很慢,很艱難。
每說一句,我弟弟溫煦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說到最后,溫煦再也忍不住了。
“我操!他們一家子是沒長手還是怎麼著?”
“把我姐當驢使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