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可這一次,他腦子裡,一直回想著我那句“李晉,我能發火嗎?”。
他說,每當他想退縮的時候,我那雙平靜又絕望的眼睛,就會出現在他面前。
所以,他挺住了。
他沒有發火,也沒有退讓。
就那麼平靜地看著她們鬧。
等她們鬧累了,哭累了。
他才開口說了最后一句話。
“媽,我還是你兒子,月月也還是我妹妹。”
“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但是,溫然是我的妻子,是我的愛人,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
“你們對她的不尊重,就是對我的不尊重。”
“我今天提出的這三條,不是在跟你們商量,是通知。”
“如果你們做不到,那以后,除了我爸生病住院這種事,我們小家,不會再踏進這個門一步。”
“年夜飯,你們倆自己過吧。”
說完這些,一直沉默的公公李正,終於有了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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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了起來,走到他媽劉梅面前。
對著她那張又驚又怒的臉。
抬手,就是一巴掌。
清脆響亮。
所有人都被打懵了。
包括李晉。
李正打完,指著劉梅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說。
“慈母多敗兒!”
“這個家,就是被你跟這個不懂事的女兒,攪和成這樣的!”
“你再鬧,你也給我滾出去!”
然后,他又轉向李月。
“還有你!明天就給我出去找工作!”
“找不到,就別在這個家待著!”
“我李正,沒有這麼沒出息的女兒!”
說完,李正拿起外套,摔門而出。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劉梅捂著臉,不敢置信地看著門口。
李月更是嚇得連哭都忘了。
李晉說,他也是第一次看到他爸發這麼大的火。
他知道,這個家,是要變天了。
他沒有再多留一秒鍾,轉身離開了那個讓他窒息的地方。
聽完他的敘述,我久久沒有說話。
心裡五味雜陳。
有震驚,有解氣,也有一絲莫名的酸楚。
一個家庭的沉疴頑疾,非要用這樣慘烈的方式,才能刮骨療毒嗎?
“溫然?”
電話那頭,李晉的聲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期盼。
“我都做完了。”
“你說的,我都做了。”
“現在……我能見見你嗎?”
09
我約了李晉在樓下的咖啡館見面。
我需要一個相對中立和冷靜的環境。
而不是在充滿了家人關切目光的家裡。
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沒有動的咖啡。
短短一天不見,他好像憔悴了很多。
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下巴上也冒出了些許胡茬。
整個人身上,都籠罩著一股疲憊和頹然。
看到我,他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在黑夜裡看到了星光。
他站起身,有些局促地幫我拉開椅子。
我坐下,脫掉外套。
服務員走過來,我點了一杯熱可可。
我們相對而坐,一時無言。
只有咖啡館裡舒緩的音樂,在空氣中流淌。
最后,還是他先開了口。
“電話裡,我可能說得比較亂。”
“對不起,讓你經歷了這些。”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
我捧著服務員剛送來的熱可可,暖著冰冷的手指。
“所以,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我沒有說原諒,也沒有說安慰。
我只是平靜地,問出了我最關心的問題。
他的那些行動,固然讓我震驚。
但那只是第一步。
未來的路要怎麼走,才是關鍵。
李晉似乎早就料到我會這麼問。
他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了一沓文件,輕輕地推到我面前。
“這是我的一些想法,你看看。”
我疑惑地拿起那沓文件。
第一頁,是一份房屋出售委託協議。
業主籤名那一欄,是他父母的名字。
房子,是他父母現在住的那套三居室。
我不解地看向他。
“這是……什麼意思?”
李晉抿了抿幹澀的嘴唇。
“我爸出門后,給我打了個電話。”
“他支持我的決定。”
“他說,這個家之所以會這樣,一個是因為我媽的強勢和溺愛,另一個,是因為我妹從小就沒吃過苦,覺得一切都來得理所當然。”
“所以,他決定,把現在住的房子賣掉。”
“換一個郊區的小兩居,剩下的錢,他自己存著養老,一分都不會留給我們。”
“他還說,讓我妹一個月內,必須搬出去住,自己租房,自己養活自己。”
我看著那份委託協議,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我以為李晉的攤牌已經是極限了。
沒想到,他那個一直沉默寡言的父親,才是真正釜底抽薪的狠角色。
“你媽和你妹,同意了?”
李晉苦笑。
“我爸的決定,我媽不敢不同意。”
“我們家,他雖然不怎麼說話,但大事上,還是他說了算。”
“至於李月,她哭著給我打電話,說我爸要逼S她。”
“我告訴她,如果她想S,記得買份B險,受益人寫我爸媽。”
他的語氣很平淡,卻讓我聽出了一股決絕。
那個一直對妹妹有求必應的哥哥,好像真的S了。
我放下協議,繼續看下面的文件。
第二份,是一份理財產品的購買合同。
是我和他名字的聯名賬戶。
金額不小。
“這是我們兩個所有的積蓄,還有我這些年存的私房錢。”
“我把它轉成了一個五年期的封閉理財。”
“沒有我們兩個人的共同籤字,誰也取不出來。”
“以后,我們家的財政大權,你來管。”
他的眼神,無比真誠。
我繼續往下翻。
第三份,是一張健身卡的會員申請表。
上面已經填好了我的名字。
“我記得你說過,你想練瑜伽,但一直沒時間。”
“我幫你報了離我們家最近的一家瑜伽館,最高級別的私教課。”
“以后,家務我們一人一半。”
“周末,我來做飯。”
“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一份,又一份。
從財產的分割,到家庭責任的劃分,再到未來生活的規劃。
甚至還有一份他手寫的保證書。
上面列了十幾條。
“第一,溫然永遠是第一位。”
“第二,無條件支持溫然的任何決定。”
“第三,絕不讓溫然再受任何來自我家人的委屈。”
……
我看著那一張張紙,那一行行字。
手,微微地有些顫抖。
我抬起頭,看著對面的男人。
他的眼圈,有些發紅。
“溫然,我知道,這些東西,彌補不了你過去三年受的委屈。”
“我也不敢奢求你立刻就原諒我。”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是真的想改,也正在改。”
“以前,是我混蛋,是我把你的付出當成理所當然。”
“是我把你的忍讓,當成了我逃避責任的借口。”
“我傷害了你,也差點毀了我們的家。”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邊。
然后,在我錯愕的目光中,緩緩地,單膝跪了下來。
咖啡館裡,有幾桌客人的目光,被吸引了過來。
我有些慌亂。
“李晉,你幹什麼,快起來!”
他沒有起來。
他仰著頭,看著我,眼神裡是我從未見過的脆弱和懇求。
“溫然。”
“再嫁給我一次,好嗎?”
“不是以李家兒媳的身份。”
“而是以我李晉,唯一的,想要用一生去守護的愛人的身份。”
“給我一個機會,讓我重新愛你。”
我的眼淚,在這一刻,終於決堤。
不是因為委屈。
而是因為,我好像看到了三年前,那個會為了我,奮不顧身揮起拳頭的少年。
他回來了。
10
李晉單膝跪在地上,仰著頭,眼裡的光像揉碎了的星子。
周圍的竊竊私語,旁人探尋的目光,在這一刻都仿佛離我遠去。
我的世界裡,只剩下他。
和他那句,帶著顫音的問話。
“再嫁給我一次,好嗎?”
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然后又緩緩松開。
酸澀,疼痛,還有一絲絲久違的悸動,在胸口蔓延開來。
我有多久,沒有見過這樣的李晉了。
不是那個在婆婆面前唯唯諾諾的兒子。
不是那個對妹妹無限縱容的哥哥。
而是那個,眼裡只有我,願意為我與世界為敵的,我的愛人。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滑落。
我抬起手,想要擦掉,卻越擦越多。
我看到李晉的眼神,隨著我的眼淚,變得慌亂起來。
他想站起來,想幫我擦眼淚,卻又不敢動。
那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模樣,讓我心裡最后一道防線,也開始崩塌。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自己的情緒。
我伸出手,不是去拉他,而是輕輕地,將他推到我面前的那沓文件,又推了回去。
“李晉,起來吧。”
我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但很清晰。
他沒有動,只是定定地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不安。
“溫然,你……”
“你先起來。”我加重了語氣。
他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緩緩地站了起來,重新在我對面坐下。
姿態,卻比剛才更加拘謹。
我拿起紙巾,擦幹了臉上的淚痕。
然后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這些東西,我不能收。”
“求婚,我也不能答應。”
他的臉色,瞬間煞白,眼裡的光,也迅速黯淡下去。
我沒有給他失落的時間,繼續說了下去。
“李晉,婚姻不是一場交易。”
“不是你拿出房產協議,拿出銀行卡,寫下保證書,就能修復我們之間裂痕的。”
“過去三年的傷口,也不是一場浪漫的求婚,就能瞬間愈合的。”
“我承認,你今天做的一切,讓我很震驚,也很感動。”
“我看到了你的決心,也看到了你的改變。”
“但是,李晉,我怕了。”
我說出了心裡最真實的想法。
“我怕這只是一時衝動。”
“我怕你父親的強勢,才是讓你改變的根本原因。”
“我怕等風波過去,一切又會回到原點。”
“我怕我再一次滿懷期待,最后卻只換來更深的失望。”
“所以,我不敢。”
我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刀,扎在他的心上。
他的頭,越垂越低,雙手緊緊地交握在一起。
咖啡館裡,音樂還在流淌。
可我們之間的空氣,卻沉重得讓人窒息。
許久,他才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
“我明白。”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我不逼你。”
“溫然,我不逼你現在就原諒我。”
“你說得對,是我錯了,我不該用這些東西來讓你回頭。”
“我只是……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了。”
“我不知道除了這些,我還能做什麼來證明我自己。”
看著他近乎絕望的神情,我的心,也跟著揪痛起來。
我拿起面前那杯已經有些涼了的熱可可,喝了一口。
甜膩的味道,在口腔裡化開,卻驅不散心底的苦澀。
“給我一點時間。”
我輕聲說。
“也給你自己一點時間。”
“讓我們都冷靜一下,好好想一想。”
“我想看到的,不是這些紙面上的承諾。”
“而是你以后,日復一日的行動。”
他猛地抬起頭,眼裡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
“你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