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說出了我的決定。
“從今天開始，像兩個剛剛認識的室友一樣，重新開始。”
“沒有誰應該付出，也沒有誰理所當然。”
“我們重新學習，如何尊重對方，如何經營一個家。”
“如果你能做到，如果你能用你的行動，讓我重新找回對你的信任和愛。”
“到那個時候，你再來問我，願不願意嫁給你。”
“好嗎？”
李晉定定地看著我，眼眶裡有水光在閃動。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用力地點了點頭。
那一下，仿佛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從咖啡館出來，外面的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大年初一的傍晚，街上的人很少。
家家戶戶的窗戶裡，都透出溫暖的燈光。
李晉堅持要先送我回我爸媽家，說要跟他們說清楚。
還要把我的行李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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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樓下，他讓我先在車裡等，他自己上去了。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他才下來。
手裡提著我那個小小的行李箱。
他的眼眶還是紅的，看得出來，在樓上，他大概又經歷了一場我父母的“審問”。
回到我們自己的家。
那個我離開了不到二十四小時的地方。
一打開門，還是熟悉的陳設。
但我的心情，卻完全不同了。
沒有了以前那種下班回家的疲憊和麻木。
多了一絲陌生，一絲審探，還有一絲連我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微弱的期待。
李晉把我的行李箱放在玄關，然后轉身看著我。
“老婆……不，溫然。”
他笨拙地改了口。
“你餓不餓？我去做飯。”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
他就已經像個逃兵一樣，衝進了廚房。
很快，裡面就傳來了叮叮當當的聲響。
我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這個熟悉的家，突然有些恍惚。
年夜飯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那時候的我，怎麼也想不到。
僅僅一天之后，我和李晉的關系，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廚房裡，李晉顯然是有些手忙腳亂。
一會兒是盤子掉在地上的聲音。
一會兒是油下鍋被濺到，他“嘶”的抽氣聲。
我靠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穿著那件昂貴的羊毛衫，系著我那條洗得發白的圍裙，在油煙裡笨拙地揮舞著鍋鏟。
心裡，五味雜陳。
他察覺到我的目光，回頭衝我笑了笑。
臉上，還沾了一點黑色的鍋灰，像只小花貓。
“你別進來，油煙大。”
“很快就好了。”
“我下了面，臥了兩個雞蛋，是我們第一次約會時吃的那家面館的味道。”
“我試著做了很多次，也不知道像不像。”
看著他滿眼期待的樣子。
我心底那座凍了三年的冰山，似乎，有了一絲融化的跡象。
晚飯后，他搶著洗了碗。
然后把家裡所有的地，都拖了一遍。
最后，他從書房拿出一床新的被子和枕頭。
在我疑惑的目光中，默默地在客廳的沙發上，給自己打了個地鋪。
“你早點休息。”
“我……我睡這裡就好。”
說完，他逃一樣地躺了下去，用被子蒙住了頭。
我看著沙發上那個蜷縮起來的高大身影，久久沒有說話。
那一晚，我躺在臥室柔軟的大床上，卻一夜無眠。
我不知道，我這個決定，到底是對是錯。
我只知道。
我給了李晉一個機會。
也給了我自己，最后一個機會。
11
接下來的一周，是春節假期。
我和李晉，開始了我們約定好的“室友”生活。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體驗。
明明是朝夕相處了三年的夫妻，此刻卻客氣得像初次見面的陌生人。
他每天早上六點準時起床，輕手輕腳地做好早餐。
然后用微信發消息給我。
“早餐在桌上，你記得吃。”
我們之間，似乎只剩下微信這種交流方式。
他睡沙發，我睡臥室。
他承包了所有的家務，洗衣，做飯，打掃衛生。
每天都把家裡收拾得一塵不染。
甚至連我換下來的衣服，他都會悄悄地拿去洗好，烘幹，再疊得整整齊齊地放回我的衣櫃裡。
他做得小心翼翼，帶著一種近乎討好的卑微。
我看著他日漸消瘦的臉頰和眼底濃重的黑眼圈，心裡不是沒有動容。
但我沒有說破，也沒有阻止。
我需要看。
看他的改變，到底能持續多久。
看這到底是真心悔過，還是一場短暫的表演。
假期裡，我的手機很安靜。
婆婆和李月，自從被我拉黑后，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仿佛從我的世界裡，徹底消失了。
我知道，這只是表面的平靜。
李晉告訴我，他父親李正的動作很快。
大年初二，中介就帶著人上門去看了房子。
據說，他母親劉梅為此又哭又鬧，差點尋了短見。
但李正這次是鐵了心，完全不為所動。
李月也被下了最后通牒，正月十五之前，必須搬出去。
李晉每天都會接到李月的哭訴電話。
但他一次都沒有心軟。
他只是平靜地告訴她。
“這是爸的決定，我也支持。”
“你已經是個成年人了，該學會為自己的人生負責了。”
這種平靜的背后，我知道，一定隱藏著波濤洶湧。
果然，平靜在假期的最后一天，被打破了。
那天是初六，下午。
我和李晉都在家，各自在客廳和書房看著自己的書。
門鈴，突然響了。
我和李晉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警惕。
會是誰？
我們這個家的地址，除了雙方父母，幾乎沒有別人知道。
李晉站起身，走過去，通過貓眼往外看。
他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他回頭，對我做了一個口型。
“我媽。”
我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她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李晉顯然也想到了這個問題。
他沒有開門，而是隔著門，冷冷地問。
“你來幹什麼？”
門外，立刻傳來了婆婆劉梅那熟悉又尖利的哭喊聲。
“李晉！你開門啊！你這個不孝子！”
“你是不是要逼S你媽啊！”
“我怎麼養了你這麼個白眼狼啊！”
她的聲音，在安靜的樓道裡，顯得格外刺耳。
已經有鄰居，打開了門，在探頭探腦地看熱鬧了。
李晉的臉色，鐵青。
他緊緊地攥著拳頭，額角的青筋一跳一跳。
我站起身，走到他身邊。
“讓她進來吧。”
我說。
“在外面鬧，更難看。”
李晉看了我一眼，眼神裡滿是歉意和掙扎。
最后，他還是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門。
門外，婆婆劉梅像一頭發怒的母獅。
她頭發凌亂，眼睛紅腫，臉上還帶著淚痕。
一看到我，她眼裡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
“好你個溫然！你這個掃把星！”
“我們李家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才娶了你進門！”
“把我兒子迷得五迷三道的，現在連家都不要了！”
“你到底給他灌了什麼迷魂湯！”
她一邊罵，一邊就要衝進來撕扯我。
李晉立刻閃身，擋在了我的面前。
像一堵牆，將我和他母親，隔絕開來。
“媽！”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
“你鬧夠了沒有！”
“如果你是來罵人的，現在就給我回去！”
“這裡不歡迎你！”
劉梅被兒子這樣頂撞，氣得渾身發抖。
她指著李晉的鼻子，手指都在哆嗦。
“你！你為了這個女人，連媽都不要了！”
“我白養你了！我當初怎麼沒把你掐S！”
“你爸被她迷了心竅，要賣房子，要趕你妹妹走！”
“現在連你也要跟我斷絕關系是不是！”
她說著，突然就往地上一坐。
開始拍著大腿，嚎啕大哭起來。
“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
“辛辛苦苦養大的兒子，娶了媳忘記他的媽媽!”
“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啊！我不活了啊！”
這番撒潑打滾的架勢，引來了更多鄰居的圍觀。
我甚至看到有人，已經拿出了手機，在偷偷拍攝。
我長這麼大，從沒見過這樣的場面。
我的臉，臊得通紅。
我下意識地，想要退回到屋裡去。
一只溫暖的手，卻緊緊地抓住了我。
是李晉。
他沒有回頭，卻像是知道我的想法。
他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像是在給我傳遞力量。
然后，他做了一個讓我，以及所有圍觀鄰居都震驚的舉動。
他沒有去扶他母親。
也沒有跟她繼續爭吵。
他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了自己的手機。
然后，當著所有人的面，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110嗎？”
他的聲音，清晰而冷靜，傳遍了整個樓道。
“我要報警。”
“這裡是XX小區XX棟XX號。”
“有人在我家門口尋釁滋事，嚴重影響了我的家庭生活和社區的公共秩序。”
“對，是我母親。”
“麻煩你們過來處理一下。”
整個樓道，瞬間，S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驚呆了。
包括坐在地上嚎哭的劉梅。
她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不敢置信地，抬起頭，看著自己的兒子。
那眼神，像是第一次認識他一樣。
充滿了震驚，憤怒，和一絲……恐懼。
李晉掛掉電話，看都沒看她一眼。
他只是轉過頭，看著那些圍觀的鄰居，微微點了點頭。
“不好意思，各位，家醜。”
“打擾到大家了。”
說完，他拉著我，退回屋裡。
然后“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將所有的吵鬧，指點，和錯愕，都關在了門外。
屋子裡，很安靜。
我的心髒，還在狂跳。
我看著身邊的李晉。
他依舊面無表情，但緊握著我的那只手，卻在微微地顫抖。
我知道，他剛才的舉動，需要多大的勇氣。
那不僅僅是報警。
那是在斬斷，他和過去那個軟弱的自己，所有的聯系。
那是在告訴所有人。
從今天起，他要守護的，只有我，和我們這個家。
門外，劉梅的哭鬧聲，變成了氣急敗壞的咒罵。
但沒過多久，就漸漸平息了。
我猜，她大概是被“報警”這兩個字，給嚇走了。
畢竟，她再蠻橫，也知道家醜不可外揚。
被警察帶走，那是要讓整個李家都丟盡臉面的。
李晉松開我的手，靠在門上，緩緩地滑坐到地上。
他把頭埋在膝蓋裡，肩膀微微地聳動著。
我看不見他的表情。
但我知道，他一定，也很難過。
一邊是生養自己的母親。
一邊是想要守護的愛人。
這道選擇題，對他來說，太殘忍了。
我走到他身邊，蹲下。
猶豫了很久。
我伸出手，輕輕地，放在了他的后背上。
“李晉。”
我輕聲說。
“謝謝你。”
他埋在膝蓋裡的身體，猛地一震。
然后，他緩緩地抬起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