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溫然。”
他哽咽著,像個無助的孩子。
“我是不是很不孝?”
“我是不是很沒用?”
看著他痛苦的樣子,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我搖了搖頭。
“不。”
“你只是,在學著做一個合格的丈夫。”
那一刻,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湊過去,輕輕地,抱住了他。
這個擁抱,不再僵硬,不再疏離。
我清晰地聽到。
我們兩個人的心跳聲。
在那個狼狽的午后,漸漸地,重合在了一起。
12
Advertisement
李晉的報警,像一顆重磅炸彈。
徹底炸毀了他母親劉梅所有的心理防線。
她大概是真的怕了。
怕這個兒子,真的會六親不認。
從那天以后,她再也沒有出現過。
李晉的手機,也終於清淨了下來。
生活,仿佛又回到了那種平靜又微妙的“室友”狀態。
只是,有些東西,在悄悄地改變。
我們之間的交流,不再僅僅局限於微信。
吃飯的時候,他會笨拙地給我講一些公司裡的趣聞。
我也會偶爾,回應一兩句。
晚上,他依然睡在客廳的沙發上。
但我會記得,在他睡著后,悄悄地出去,給他蓋好蹬掉的被子。
那道橫亙在我們之間的冰牆,雖然沒有完全消失。
但已經有了裂縫,有陽光,在一點點地滲透進來。
轉眼,就到了正月十五。
元宵節。
也是李正給李月下的,搬出去的最后期限。
那天早上,李晉接到了他父親李正的電話。
電話內容很簡單。
“今天晚上,帶上溫然,回老宅這邊吃飯。”
“你媽和你妹,會當面給溫然道歉。”
“這是你們回來住的唯一條件,也是最后一次機會。”
李正的語氣,不容置喙。
掛了電話,李晉把這個消息告訴了我。
他的神情,很復雜。
有期待,也有一絲掩飾不住的擔憂。
“溫然,如果你不想去,我們就……”
“去。”
我打斷了他。
我知道,這一關,我們遲早要過。
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李家欠我的那個道歉,我必須親耳聽到。
這不僅僅是為了我自己。
也是為了李晉。
我需要看到,他是否能在這場最后的戰役裡,站穩他的立場。
更重要的,我是為了我的父母。
我要讓他們知道,他們的女兒,沒有白白受委屈。
傍晚,李晉開車,載著我,回到了那個讓我充滿屈辱回憶的地方。
他父母家。
小區的環境,還是那麼熟悉。
只是,當車子停在樓下時,我的心,還是不可避免地揪緊了。
李晉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緊張。
他解開安全帶,側過身,握住了我冰冷的手。
“別怕。”
他的手心,很暖,很幹燥。
“今天,我絕對不會再讓你受一點委屈。”
“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站在你這邊。”
他的眼神,堅定而認真。
我看著他,點了點頭。
我們一起上了樓。
打開門的,是公公李正。
他看到我,眼神有些復雜,但還是點了點頭。
“來了,進來吧。”
客廳裡,婆婆劉梅和小姑子李月,都坐在沙發上。
她們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劉梅的眼睛還是腫的,看到我,立刻就把頭扭到了一邊,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
李月則是低著頭,玩著自己的手指,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
很豐盛。
但跟我年三十做的那一桌比起來,還是差遠了。
我知道,這頓飯,大概率是李正親自下廚,或者叫的外賣。
指望劉梅和李月,是不可能的。
氣氛,尷尬到了極點。
李正重重地咳嗽了一聲,打破了沉默。
“都坐吧,準備吃飯了。”
我們四個人,在餐桌前坐下。
李晉緊挨著我,將我護在他的臂彎和身體之間。
那是一種保護的姿態。
李正看了對面的妻女一眼,眉頭皺了起來。
“今天叫大家回來吃飯,是為了什麼,你們倆心裡清楚。”
他的聲音,很沉。
“做錯了事,就要認。”
“現在,給溫然道歉。”
客廳裡,一片S寂。
劉梅的嘴唇,緊緊地抿著,臉色漲得通紅。
李月更是把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自己的碗裡。
兩個人,誰都沒有開口。
空氣,仿佛凝固了。
李晉的臉色,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他剛要開口。
李正的筷子,“啪”的一聲,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發出了巨大的聲響。
嚇了所有人一跳。
“怎麼?”
李正的聲音,像淬了冰。
“啞巴了?”
“我的話,你們沒聽見嗎?”
“還是要我,把你們兩個,現在就從這個家裡趕出去!”
他的話,充滿了威脅。
劉梅的身體,明顯地抖了一下。
她終於還是撐不住了。
她抬起頭,看向我。
眼神裡,充滿了怨毒,不甘,和屈辱。
她從牙縫裡,擠出了幾個字。
“對……不……起。”
那聲音,比蚊子哼哼也大不了多少。
說完,她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李正的目光,又轉向了李月。
“你呢?”
李月哆嗦了一下,也抬起了頭。
她飛快地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
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句。
“嫂子,對不起。”
說完,不等我們有任何反應,她突然“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
“爸!你為什麼要這麼逼我!”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我不就是讓嫂子幫我拿了點東西嗎!”
“她至於這麼斤斤計較,鬧得我們家雞犬不寧嗎!”
“哥也是,被她灌了迷魂湯,現在連我這個親妹妹都不要了!”
“你們都合起伙來欺負我!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她一邊哭,一邊控訴。
把所有的責任,又一次,推到了我的身上。
仿佛她才是那個最大的受害者。
劉梅一聽女兒哭了,也立刻找到了主心骨。
她也跟著抹起了眼淚。
“是啊!我們月月說的沒錯!”
“多大點事啊!至於嗎!”
“我們李家是哪裡對不起你了,溫然?你要這麼毀了我們家!”
“你就是個喪門星!攪家精!”
母女倆,一唱一和。
把一場本該是道歉的家宴,瞬間變成了一場對我的批鬥大會。
我坐在那裡,渾身冰冷。
我看著眼前這場荒誕的鬧劇,心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片無盡的悲哀。
爛泥,終究是扶不上牆的。
有些人,你永遠也叫不醒。
我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拿起了我的包。
然后,我站了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的身上。
李月的哭聲,停了。
劉梅的咒罵,也停了。
李正的臉上,滿是失望和疲憊。
我誰都沒有看。
我只是轉過頭,看著身邊的李晉。
他的臉,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的拳頭,緊緊地攥著,骨節發白。
我平靜地,對他說了四個字。
“我們,回家。”
說完,我轉身就走。
沒有一絲留戀。
李晉沒有絲毫猶豫。
他立刻站起身,跟在了我的身后。
就在我們走到門口的時候。
公公李正,那蒼老而疲憊的聲音,在我們身后響起。
“等等。”
我們停下腳步,回頭。
只見李正緩緩地,從口袋裡,拿出了一串鑰匙。
還有一本戶口本。
他走到我們面前,將這兩樣東西,塞進了李晉的手裡。
“這是你們那套房子的鑰匙。”
“還有,我們家的戶口本。”
他看著李晉,又看了一眼我。
眼神,無比的沉重。
“阿晉。”
“明天,你就帶著溫然,去把戶口遷出去吧。”
“從此以后,你們自立門戶。”
“這個家,跟你們,再也沒有關系了。”
這話一出。
劉梅和李月,都徹底驚呆了。
她們臉上,血色盡失。
13
李正的話,像一道驚雷,劈在S寂的客廳裡。
劉梅和李月,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變成了紙一樣的慘白。
她們呆呆地看著李正手裡的戶口本,像是看到了什麼最恐怖的東西。
戶口遷出。
自立門戶。
再無關系。
這幾個詞,每一個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她們的心上。
這意味著,李晉,這個家唯一的兒子,她們的依靠,她們的提款機,將從法律和名義上,徹底與她們分割開來。
劉梅的嘴唇哆嗦著,她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李月更是嚇傻了,連哭都忘了,只是用一種看陌生人的眼神,驚恐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李晉站在原地,手裡拿著那本沉甸甸的戶口本和那串冰冷的鑰匙。
他的身體,微微顫抖。
我能感覺到,他內心的巨大震動。
他大概也從未想過,一向隱忍的父親,會做出如此決絕的決定。
這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李正做完這一切,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的背,似乎都佝偻了一些。
他沒有再看我們,也沒有再看他那失魂落魄的妻女。
他只是擺了擺手,聲音裡充滿了無法言說的疲憊。
“走吧。”
“都走吧。”
李晉深吸了一口氣,將戶口本和鑰匙緊緊攥在手心。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拉起我的手,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這個家門。
門在身后“砰”的一聲關上。
隔絕了一切。
我們走進電梯,金屬門緩緩合上。
光亮的鏡面倒映出我們兩個人的身影。
我看到了李晉的臉。
他的臉上,沒有喜悅,沒有輕松。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悲傷,和一種毅然決然的堅定。
我知道,他斬斷的,不僅僅是一個戶口本上的關系。
更是他過去三十年,與這個家庭無法分割的,血脈與情感的牽絆。
這個過程,一定很痛。
電梯一路下行,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直到走出單元門,被夜晚的冷風一吹,我才感覺自己仿佛重新活了過來。
我們坐進車裡,李晉卻沒有立刻發動車子。
他只是趴在方向盤上,肩膀無聲地聳動著。
我沒有去打擾他。
我知道,他需要時間,來消化這場慘烈的切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