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有欣慰,有痛苦,也有一絲釋然。
“不用打了。”
他從自己懷裡,掏出了一張銀行卡,塞到了李晉的手裡。
“這裡面的錢,夠了。”
“你媽的醫藥費,還輪不到你,去砸鍋賣鐵。”
“我還沒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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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正拿出那張銀行卡的時候,整個走廊都安靜了下來。
李晉和我,都愣住了。
李月更是瞪大了眼睛,臉上寫滿了不敢置信。
“爸……你哪來這麼多錢?”
李月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和貪婪。
李正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相幹的陌生人。
“這是我給你媽存的救命錢,也是我自己的養老錢。”
“跟你,沒有半點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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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不再理會李月,而是將卡又往李晉手裡推了推。
“去吧,先把費用交了。”
“你媽的命,比什麼都重要。”
李晉看著手裡的卡,又看了看父親那張蒼老疲憊的臉,眼圈瞬間就紅了。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爸,這錢算我借的。”
“我一定會還給您。”
李正擺了擺手,轉身又坐回了長椅上,整個人的背影,蕭索又孤寂。
李晉拿著卡,拉著我,去繳費窗口。
路上,他一言不發,但緊握著我的手,卻始終沒有松開。
我知道,他此刻的心情,一定很沉重。
父親的這筆養老錢,像一座大山,壓在了他的心上。
繳完費回來,婆婆已經被推出了搶救室,送到了重症監護室。
隔著厚厚的玻璃,我們能看到她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臉色灰敗,毫無生氣。
那個曾經在家裡說一不二,精神頭十足的女人,如今,變成了一個需要依靠機器才能維持生命的,脆弱的病人。
造化弄人,莫過於此。
李月趴在玻璃窗上,哭得泣不成聲。
這一次,她的哭聲裡,少了幾分表演,多了幾分真切的恐慌和悲傷。
或許,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意識到。
那個一直為她遮風擋雨的保護傘,可能真的,要倒了。
我們在醫院一直守到天亮。
醫生說,未來七十二小時,是關鍵的危險期。
只要能平穩度過,就算保住了一條命。
接下來的幾天,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都是一場煎熬。
李晉公司家裡兩頭跑,肉眼可見地憔悴下去。
他白天處理工作,晚上就來醫院守夜。
我勸他回去休息,他總說不累。
我知道,他是在用這種方式,懲罰自己,也彌補自己心中的愧疚。
我沒有再勸。
我只是每天算好時間,給他煲好湯,做好飯,送到公司,再送到醫院。
我什麼都做不了。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照顧好他,讓他沒有后顧之憂。
讓他知道,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在他身邊。
李正也幾乎是住在醫院了,他沉默地守在監護室外,像一尊望妻石。
李月也每天都來。
她不再像第一天那樣歇斯底裡。
她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紅著眼睛,看著監護室裡的母親。
我們之間,沒有任何交流。
仿佛有一道無形的牆,將我們隔絕在兩個世界。
我沒有恨她。
我只是,徹底地,對她失望了。
七十二小時,平安度過。
婆婆的情況,穩定了下來,轉到了普通病房。
但就像醫生說的那樣,她右半邊的身體,完全失去了知覺。
嘴巴歪斜著,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字,只能從喉嚨裡,發出一些“咿咿呀呀”的含糊聲音。
曾經那個眼神刻薄,言語尖利的婆婆,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眼神渙散,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癱瘓病人。
她每天需要人喂飯,擦洗,翻身,處理大小便。
這些,都成了擺在我們面前,最現實,也最殘酷的問題。
有一天晚上,李晉從醫院回來,疲憊地坐在沙發上。
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老婆,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他的語氣,很沉重。
我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
“你說。”
“我爸的意思,是想讓我媽出院后,回家裡休養。”
“他說,醫院的費用太高了,家裡的錢,撐不了多久。”
“而且,他也想多陪陪我媽。”
我點點頭,表示理解。
“然后呢?”
李晉抬起頭,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掙扎和歉意。
“護理的問題……我爸年紀大了,一個人肯定不行。”
“李月,是指望不上了。”
“所以……”
他沒有說下去。
但我已經明白了他想說什麼。
他想讓我,辭掉工作,回家,全職照顧癱瘓在床的婆婆。
這是一個多麼順理成章,又多麼可怕的想法。
如果是以前的李晉,他一定會把這個想法,包裝成一個“為了我們這個家好”的,充滿了親情綁架的請求。
然后用“你是我老婆,這是你的責任”,來讓我無法拒絕。
我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在等。
等他的最終決定。
這也將是我對他,最后的考驗。
李晉看著我,他看到了我眼神裡的平靜,和那份平靜背后,不容侵犯的底線。
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眼神裡,已經充滿了決然。
“老婆,對不起。”
“我不該有這種想法。”
“我剛才,真混蛋。”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蹲下,將頭靠在我的膝蓋上。
“你放心,我不會讓你辭職的。”
“你有你的事業,有你的人生,你不該被這些事情拖累。”
“媽的護理問題,我會想辦法。”
“我已經聯系了家政公司,準備請一個專業的,有經驗的護工。”
“錢的問題,你不用擔心。”
“我會去把理財產品贖回,哪怕虧掉一半,我也認了。”
“這是我的責任,是我作為兒子,應該承擔的。”
“和你,沒有關系。”
他靠在我的膝蓋上,像一個尋求庇護的孩子。
我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他柔軟的頭發。
眼淚,無聲地,滑落下來。
我知道。
我贏了。
我們這段千瘡百孔的婚姻,終於,贏來了它真正的,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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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最終還是請了一位專業的護工。
姓張,是一位四十多歲的阿姨,手腳麻利,很有經驗。
費用很高,幾乎花掉了李晉大半的工資。
但他沒有絲毫猶豫。
他說,這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既能保證婆婆得到專業的照顧,也能讓我們,從繁重的護理工作中解脫出來,回歸正常的生活。
婆婆出院后,就回到了她和公公的老房子裡。
那套原本準備賣掉的房子,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暫時擱置了。
李正用他那筆養老錢,付清了所有的醫療費后,剩下的,也所剩無幾。
生活的重擔,一下子全都壓在了李晉的身上。
他變得比以前更忙,也更沉默了。
他開始頻繁地出差,加班到深夜,都是家常便飯。
我知道,他是想用最快的時間,把欠我公公的錢,和強制贖回理財產品的損失,都補回來。
我有些心疼。
我把我那筆嫁妝,拿了出來,放在他面前。
“這個你先拿著,把爸的錢還了。”
我說。
“家裡的開銷,我來負責。”
他看著那張銀行卡,搖了搖頭。
他握住我的手,將卡又推了回來。
“老婆,你的心意我領了。”
“但這筆錢,我說過,是你的底線,誰也不能碰。”
“這是一個男人,應該承擔的責任。”
“你相信我,我能扛得住。”
他的眼神,堅定而執著,不容我拒絕。
我沒有再堅持。
我知道,我能做的,就是在他身后,把我們的家,打理得井井有條。
讓他每天拖著疲憊的身體回來時,能有一口熱飯,一盞溫暖的燈。
這就夠了。
李月,從她母親出院后,就徹底消失了。
她沒有回來照顧一天,甚至連一個電話都沒有。
我聽李晉說,她從李正那裡,拿走了最后一點錢,然后就離開了這個城市。
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裡。
或許,對她來說,這也是一種解脫。
只是,這種解脫的代價,是徹底地,與這個家,一刀兩斷。
時間,就在這樣平靜又壓抑的氛圍中,緩緩流淌。
轉眼,就過了一年。
這一年裡,發生了很多事。
婆婆的身體,在張阿姨的精心照料下,沒有再惡化。
但也沒有任何好轉。
她還是那樣,躺在床上,不會說,不會動,像一個有生命的人偶。
我和李晉,每周都會回去看她一次。
給她帶一些她能吃的流食,陪她坐一會兒。
她看我們的眼神,很復雜。
有時候,我甚至覺得,我從她那渾濁的眼裡,看到了一絲……悔恨。
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的錯覺。
公公李正,比以前更蒼老了。
他每天大部分的時間,就是坐在婆婆的床邊,給她讀報紙,或者,只是沉默地看著她。
兩個一輩子都在爭吵和較勁的夫妻,在生命的盡頭,以這樣一種方式,達成了和解。
讓人唏噓。
李晉的努力,也有了回報。
他因為出色的業績,得到了升職加薪。
我們不僅還清了所有的欠款,還有了一些積蓄。
我們的生活,終於,回歸了正軌。
那天,是我們結婚四周年的紀念日。
李晉沒有加班,他很早就回了家。
還帶回來一大束,我最喜歡的香檳玫瑰。
他親自下廚,做了一桌豐盛的燭光晚餐。
我們開了一瓶紅酒,坐在柔和的燈光下,像所有熱戀中的情侶一樣。
“老婆,這幾年,辛苦你了。”
他舉起酒杯,眼裡有星光在閃動。
我搖了搖頭,與他碰杯。
“不辛苦。”
“只要你在,就一點都不辛苦。”
喝完酒,他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個精致的絲絨盒子。
打開,裡面是一枚璀璨的鑽戒。
比我們之前買的那對铂金戒指,要華麗得多。
“溫然。”
他再一次,單膝跪在了我的面前。
他的眼神,比四年前求婚時,更加真誠,也更加深情。
“我知道,我們的婚姻,開始得並不完美。”
“我也知道,我曾經,是一個多麼不合格的丈夫。”
“謝謝你,沒有放棄我。”
“謝謝你,陪我走過了那段最艱難的,最黑暗的歲月。”
“現在的我,也許還不夠好。”
“但我願意,用我剩下的一生,去學習,如何愛你,如何讓你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溫然,你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用我的餘生,來彌補我的過錯嗎?”
“你願意,嫁給現在這個,全新的李晉嗎?”
我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奪眶而出。
我看著他,用力地,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願意。”
我當然願意。
一千次,一萬次,都願意。
因為我知道,眼前的這個男人,值得。
我們這段S而復生的婚姻,更值得。
他為我戴上戒指的那一刻,窗外,不知道是誰家,放起了絢爛的煙火。
一朵又一朵,在漆黑的夜空中,璀璨地綻放。
我靠在他的懷裡,看著窗外的煙火,心裡一片寧靜和溫暖。
我終於明白。
好的婚姻,不是從不吵架,不是沒有風雨。
而是,在經歷了所有的爭吵和風雨之后。
我回頭,你還在。
你張開雙臂,對我說。
別怕,我們回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