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冰冷的聲音刺入腦海時,我正跪在慈寧宮暖閣外的雪地裡,半條手臂探進假山縫隙,去捉太后走失的狸奴。
“請宿主選擇獎勵。”
“【帝王初緣】:初次面見帝王,對方天然心生親近。”
“【老者願聞】:面對年長之人時,對方願意耐心聽完你的一句話。”
一道清脆稚嫩的心音立刻響起。
“這還用選?”
“當然是帝王初緣!”
“我以后可是要做皇后的。皇帝喜歡我,天下人自然都得敬著我。討老人喜歡有什麼用,給那些沒本事的配角養老送終嗎?”
她笑得很開心。
與此同時,一團黯淡的微光落入我的意識。
【老者願聞】。
我還沒來得及細想,假山深處的狸奴忽然尖叫一聲,掙脫我的手,鑽進旁邊沒有關嚴的暖閣小門。
門內靜得不對。
太后斜倒在軟榻邊,手中佛珠散了一地。
炭盆燒得通紅,窗扇卻關得嚴嚴實實。空氣沉悶得像一團堵在喉嚨裡的湿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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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娘娘!”
我剛撲過去,身后的門便被人重重推開。
“大膽!”
劉嬤嬤一把抓住我的后領,將我從軟榻邊拖開。
“誰準你進暖閣的?”
她年近六十,是慈寧宮伺候最久的老人。平日連三等宮女都不敢在她面前多喘一口氣,更何況我這個才進宮半年的跑腿丫頭。
我被她拖得一個踉跄,膝蓋重重磕在金磚上。
疼得眼前發黑。
“嬤嬤,先開窗。”
“你說什麼?”
“炭氣不散,太后娘娘不是睡著了。”
劉嬤嬤臉色驟變,轉身就要喊人。
我SS抓住她的袖角。
“先開窗!”
“再晚就來不及了!”
她低頭看我。
那雙向來嚴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惱怒,像是下一刻便要命人將我拖出去杖責。
可不知為什麼,她竟真的停住了。
【老者願聞】。
原來它只能讓她聽完。
至於信不信,仍要看我說的是什麼。
我強壓住發抖的聲音。
“暖閣太小,今日又添了雙份銀霜炭。狸奴一進來就尖叫,太后娘娘面色潮紅,指甲泛紫,不像舊疾。”
“請嬤嬤先開窗,再傳太醫。”
劉嬤嬤猛地轉頭。
下一瞬,她親手推開了所有窗扇。
冷風裹著碎雪灌進暖閣,吹得燭火亂顫。
外面的宮人聽見動靜,蜂擁而入。
傳太醫的傳太醫,端熱水的端熱水,慈寧宮頃刻亂成一團。
我被擠到角落,膝蓋上的疼一陣陣往上冒。
沒人再顧得上我。
半個時辰后,太醫跪在榻前,后背都被冷汗浸透。
“娘娘是炭氣閉塞所致,幸而開窗及時。若再耽擱一刻,恐怕……”
后面的話,他沒有敢說。
暖閣裡瞬間安靜。
劉嬤嬤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垂下頭,手指縮進袖中,不敢露出半分得意。
我叫桑寧。
十二歲,慈寧宮最末等的跑腿宮女。
無家世,無親眷,月錢只有三百文。
今日之前,我在這宮裡最大的用處,是腿腳快,能在茶水涼透前,從小廚房跑到佛堂。
救下太后這種功勞太大。
大到未必輪得到我領。
也可能先壓S我。
果然,太后剛醒,慈寧宮的郭尚宮便跪到了榻前。
她掌管宮中炭火、香料與日常用度,此刻臉白得像紙。
“都是奴婢失察。”
“今日值守添炭的是劉氏。她年老眼花,竟將兩份炭例看成一份,險些釀成大禍。”
“奴婢管束不嚴,請娘娘責罰。”
劉嬤嬤身子一僵。
她張了張嘴,最后還是跪了下去。
“是老奴的錯。”
我站在門邊,慢慢攥緊了袖口。
今日暖閣確實添了雙份炭。
可不是劉嬤嬤眼花。
三日前,慈寧宮剛換了新炭例。舊木牌上的字有指甲蓋大,新牌為了美觀,刻得細如蚊足。
郭尚宮嫌重新召集老人講解麻煩,只讓小太監在各處念過一遍。
劉嬤嬤不識幾個字。
她根本分不清新舊刻度。
若她今日被拖下去杖責,郭尚宮最多落一句失察。
而我可以憑救駕之功,拿到賞銀,甚至被調進內殿。
只要閉嘴。
宮中想活得久,最該學會的就是閉嘴。
我娘當年便是因為多說了一句話,被逐出宮,病S在回鄉路上。
臨S前,她握著我的手告訴我。
“阿寧,別替不相幹的人出頭。”
“你救不了旁人,只會把自己也搭進去。”
我一直記得。
可我也記得,剛才劉嬤嬤明明可以直接命人把我拖出去。
她卻聽完了我的話。
那是系統給我的機會。
她推開窗,救下太后,卻是她自己的選擇。
太后靠在軟枕上,臉色仍有些灰敗。
“劉氏伺候哀家三十多年。”
“怎麼到了今日,連一份炭例都看不明白了?”
郭尚宮額頭抵地。
“人上了年紀,難免糊塗。”
劉嬤嬤閉上眼,肩背似乎在一瞬間塌了下去。
我忽然向前一步。
“太后娘娘。”
郭尚宮猛地回頭。
她看我的眼神,像一把淬了冰的刀。
“主子面前,豈有你插嘴的份?”
我撲通跪下。
膝蓋再次碰到方才的傷處,疼得我聲音都顫了一下。
“奴婢有罪。”
“可奴婢方才在暖閣外見過炭牌。”
郭尚宮厲聲道:“住口!”
太后卻抬了抬手。
“讓她說。”
我低著頭。
“舊炭牌上,以一橫為一份,兩橫為兩份。新炭牌換了花紋,劉嬤嬤不識字,只能照紋路分辨。”
“今日暖閣掛的牌子,邊緣花紋被雪水暈開,看起來與舊牌的一份極像。”
“宮中不止劉嬤嬤一位老人。”
“今日罰了她,明日若再有人看錯,恐怕……”
我沒有繼續說。
太后沉默良久。
“把新舊炭牌都拿來。”
郭尚宮的臉徹底白了。
很快,兩塊木牌被送進暖閣。
太后只看了一眼,便將新木牌扔在郭尚宮面前。
“哀家這雙眼睛尚且要湊近看。”
“你讓一群不識字的老人如何分辨?”
郭尚宮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奴婢知罪!”
“罰俸半年,降一級。”
“慈寧宮所有炭例重新刻制,今日之內,逐一教會。”
太后看向劉嬤嬤。
“你也有錯。”
“新規不懂,為何不問?”
劉嬤嬤伏下身。
“老奴領罰。”
“去外殿當值三個月,長長記性。”
沒有杖責,也沒有逐出宮。
這已是最輕的處置。
劉嬤嬤起身時,目光落在我身上。
她什麼也沒說。
只是經過我身邊時,粗糙的手掌很輕地託了一下我的手肘,免得我膝傷發軟,當眾摔倒。
太后把這一幕收入眼底。
“你叫什麼?”
“奴婢桑寧。”
“多大了?”
“十二。”
“方才為何敢闖暖閣?”
我停了一瞬。
“奴婢怕S。”
屋內幾個宮人都愣住了。
太后也看著我。
我老老實實道:“娘娘若在奴婢當值時出了事,奴婢必定活不了。”
“奴婢想活,所以只能冒險。”
太后忽然笑了一聲。
“倒是實誠。”
“從明日起,調進內殿跑腿。”
我伏身叩首。
“謝太后娘娘。”
直到退出暖閣,我后背的冷汗才被風一吹,涼得徹骨。
我沒有因救駕一躍成為太后心腹,也沒有得到滿懷金銀。
只是從外殿跑腿,變成了內殿跑腿。
月錢多了二百文。
可我知道,這已經夠了。
在宮裡,所謂一步登天,多半會摔得粉身碎骨。
能往前挪半步,還穩穩站住,才是真正的活路。
當夜,我回到宮女住的耳房。
同屋的春桃蜷縮在床角,見我進來,慌忙將什麼東西塞進枕下。
我沒有追問。
直到第二日清晨,管事太監帶人搜屋,從春桃枕下翻出半包藥材。
宮中藥物管得極嚴。
私藏藥材,輕則杖責,重則逐入掖庭。
春桃嚇得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不是偷的。”
“這是藥房倒掉的舊藥渣,我妹妹病了,我想託人送出去……”
沒人信她。
管事太監冷笑一聲。
“每個偷東西的都說家裡有人病了。”
他抬手便要讓人掌嘴。
就在這時,那道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不是在我的腦海深處。
它來自另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女孩。
“叮,第二次鳳途籤到成功。”
“請宿主選擇獎勵。”
“【世家親和】:世家子弟初見時,更容易對宿主產生欣賞。”
“【宮人一信】:一名宮人在慌亂時,願意相信宿主一次。”
那道驕矜的心音只遲疑了一瞬。
“當然選世家親和。”
“宮人算什麼?”
“我以后可是主子,他們信不信我,難道還重要?”
耀眼的光芒被她取走。
另一團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光,落到了我掌心。
【宮人一信】。
與此同時,春桃絕望地抬起頭。
她眼裡全是淚。
“阿寧,你信我。”
“我真的沒有偷。”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只要我點頭,我便可能與她一起受罰。
只要我搖頭,剛進內殿的差事便能保住。
我看著她藏在袖子裡、不住發抖的手。
“春桃。”
“把剩下的藥都交出來。”
她臉上的最后一點血色也褪了。
“連你也不信我?”
“不。”
我走到她面前,壓低聲音。
“我信你。”
“所以你現在要信我一次。”
她怔怔看著我。
我一字一句道:
“別撒謊,別逃,也別讓他們從你身上再搜出任何東西。”
“把藥交了。”
“我陪你去求劉嬤嬤。”
春桃嘴唇顫抖。
管事太監已經不耐煩地催促。
“還磨蹭什麼?”
下一刻,春桃閉了閉眼。
她從衣襟最深處,又摸出了一小包藏得嚴嚴實實的藥渣。
周圍一片哗然。
管事太監臉色一沉。
我卻慢慢松開了攥緊的手。
她信了。
那天,春桃被打了十戒尺,扣了兩個月月錢。
劉嬤嬤出面作保,允許她每月從藥房領取一次廢棄藥渣,託出宮採買的太監送回家。
她沒有被逐去掖庭。
夜裡,春桃趴在床上哭了很久。
最后,她將臉埋進被子裡,悶聲問我:
“你怎麼知道我還藏了一包?”
“我不知道。”
“那你還讓我交?”
我替她將被角拉好。
“因為只有你自己把所有東西都放到明面上,旁人才沒有繼續往S裡查你的理由。”
“可萬一他們還是不信呢?”
“那就認罰。”
“至少不是欺瞞之罪。”
春桃不說話了。
許久后,她將半張皺巴巴的紙塞給我。
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她妹妹的名字和住址。
“以后若我出了事……”
我把紙推了回去。
“自己的妹妹,自己照顧。”
“別把命交給別人。”
春桃紅著眼瞪我。
“你這人怎麼一點都不感動?”
我笑了笑,沒有回答。
我只是忽然明白,韓令嫵又看錯了一件事。
【宮人一信】並不能讓宮人從此對我忠心耿耿。
它只是在春桃最慌的時候,讓她願意把自己的命,暫時放在我說的那句話上。
而我若說錯了,她這一輩子都不會再信我。
這樣的獎勵,的確不夠耀眼。
甚至有些麻煩。
因為別人肯信你一次,你便要為那一次負責。
幾日后,太后宮中來了東宮的人。
太子妃身邊的女官跪在殿中,神色疲憊。
“皇孫女還是不肯讓人近身。”
“昨夜又砸傷了兩個乳母。”
“太醫說再這樣下去,怕是連藥也喂不進去。”
太后捻著佛珠,眉頭緊皺。
“又換人?”
“已經是第六個了。”
就在女官話音落下的同時,那道熟悉的系統聲第三次響起。
“請宿主選擇。”
“【男子見淚生憐】。”
“【孩童願意靠近】。”
韓令嫵笑得毫不猶豫。
“當然是見淚生憐。”
“小孩子的喜歡有什麼用?”
“我又不是去宮裡當奶娘。”
那團被她嫌棄的微光,再一次向我落來。
太后也在此時抬起眼。
“桑寧。”
“你去東宮走一趟。”
2
東宮離慈寧宮不遠。
可我跟在女官身后走過那道朱紅宮門時,仍覺得像跨進了另一個世界。
慈寧宮裡都是老人。
腳步慢,聲音輕,連檐下的風鈴都像蒙著一層舊日塵埃。
東宮卻處處緊繃。
宮人走路幾乎不沾地,端著藥碗進進出出,臉上全是壓不住的疲憊。
“桑寧姑娘。”
領路女官姓周,是太子妃身邊的人。
她看了我一眼。
“皇孫女生母去得早,性子有些怕生。”
“你只負責送太后賞下的東西,不必多言,更不許擅自靠近。”
“是。”
我抱緊懷裡的匣子。
裡面是一只太后親手挑的白玉長命鎖。
走到偏殿門口時,一只瓷碗忽然從裡面飛出來。
砰的一聲。
碎片濺了滿地。
緊接著,一個乳母紅著眼退出來,手背上全是抓痕。
“還是不肯吃。”
周女官眉頭緊皺。
“藥呢?”
“也不喝。”
“奴婢才靠近一步,殿下就……”
話沒說完,裡面又傳來東西落地的聲音。
周女官揉了揉額角。
“第六個了。”
她沒有說第六個什麼。
可我聽懂了。
第六個被換掉的乳母。
第六個想靠近,又被趕出來的人。
我跟著她進殿。
窗簾全放了下來。
明明是白日,屋內卻昏暗得像傍晚。
最裡面的床榻旁,蜷著一個很小的身影。
她穿著杏黃色小袄,頭發亂著,赤腳踩在冰涼的腳踏上。
身邊散著摔碎的碗碟和打翻的藥汁。
這便是皇孫女蕭蓁。
太子唯一的女兒。
也是東宮裡最不受人待見的孩子。
不是因為她身份低。
恰恰相反,她是太子的第一個孩子。
只是她生母原是東宮侍妾,生下她后血崩而亡。蕭蓁從會說話起便極少開口,近半年更是誰都不肯親近。
太子妃換過乳母,換過宮女,也請過太醫。
都沒有用。